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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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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这床统共就这么大,”沈清执的右腿不大方便,半坐着费力往里挪了挪,伸出手,眉目间舒展的笑意温存:“我的腿已是这样了,晚上你若跌下床去,哪里来的人一同扶我们两个呢?”
傅双的目光落在沈清执受伤的右腿上,一分一分凝住。
疼吗?疼的。
傅双在心里自问自答。他原本不必亲自涉险去矿洞,凭他周旋于官吏、同行、长工家属的心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矿洞已是危局?
他并非想杀他亦或是当做棋子,只是犁保是他先抓到的,那是他尚且不知道秦复存了鱼死网破的念头,如今人反倒伤成这样,怪到最后仿佛是他自作聪明。
“怎么了?”沈清执问道:“是哪里不舒服么?眉头皱成那样。”
“你是不是傻,沈清执。”傅双回过神来,不知觉蹙起的眉间舒展,眸间染上几分微红,带着浓浓歉意。
伸手回握住他的手,傅双躺在了沈清执的身侧,背身侧躺,却离着沈清执还有一个人身的距离。
他也不想如此忸怩,只是誓也许过了,人也哄过了,倒像是用完了胆子,更不知怎样面对他好了。
“你要不要睡得离我近一点,”沈清执轻轻伸出手指轻点了点他的背,“伤不要紧的,我睡得很老实。”
傅双不动声色地往后向他挪了挪。
傅双只肯留给他一个背影,月华如流水,洒在傅双的颈侧之上,凌乱柔顺的青丝自颈侧铺开,光影映照之下又显得颈项之处格外雪白脆弱。他人长得白皙,身上却有几处红痣,与皮相相映如血间红梅:眼底一处,后颈一处,腕侧一处,大约身上还有几处……
“咳咳咳……”想到这里实在是有些过于露骨,他有些羞赧,急咳着有些红了脸,咳得耳根发热。
“要喝些水吗?”傅双转过身来,只看到沈清执仰面咳着,用腕侧盖着自己的眼,于是又问道:“可是月光太刺眼?我去把窗再遮一下。”
沈清执伸出另一只手拉住正欲下床的傅双手腕,半咳半道:“不是——咳咳——是我仰着叫口水呛到了,没事,你躺下睡觉。”
躺是躺了,可沈清执的手还在傅双腕间轻轻拉着。
一会又松一点,一会慢慢向下覆住了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
镇上越来越热闹了,吆喝声此起彼伏,临近山村的也都赶到镇上做买卖生意。
镇上主街有一水带过,架在其上的桥足容两辆马车对穿而过,也是连通镇外的要道。桥南为商市,商行里的各玉雕坊占了大头;桥北为人居,有农妇夫郎沿桥浣衣。
桥头以北又架着一人告高的官府通栏,此时前面已经围了一群人,几乎要把上桥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
“陆氏、白氏、 陈氏成品玉雕接连被盗,数目者众,各玉雕坊间多加防范……”一书生模样的被挤在最前头,挨行细读着,引起周围人一阵骚乱。
“这哪来的大盗,偷到我们这小山沟子来了?”
“偷不偷的,这批货白做了工钱还发不发得?”
人群里乱嗡嗡地议论了一阵,只因少陵的玉雕坊养活了大半个镇上及山村里一众人,这纸告示还是官衙早上来贴的,消息一经传开,可谓是炸开了锅。
“让让——”一队官衙的人强硬地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又在旁边张贴的了新告示,上附一丈浓眉粗髯的汉子,正是被下通缉的犁保。
犁保正是沈清执派人去官衙通告的。前几天才令人轻点了人数,本来不好确定真正的内奸,好在秦复的动静又闹腾的大了些,第二次清点人数之前犁保就跑了,也正是他给了秦复额外的炸药。
“是你?”傅双冷冷地打量了找上门来的衙役,正是那天来找过沈清执的两个官差里的一个。人不大,官威却不小。就是不知怎么沦落到挨家挨户跑通告了。
听闻有官衙的人找上门来,沈清执又不在,只好把这些人请到了院子里来。
“衙门通告,盗贼猖狂,即日起,各雕坊都守得严些,自经丢失,官衙一概不管——”
倒是摘得一手好帽子。他早就看惯了此地官府的德性,少陵还能以玉器重镇在山间长居,不知是撞了多大的运。
“听见了没——”衙役拖着官腔,一副颐指气使的傲慢神色分毫未改,又不带好气的转向傅双身侧低言低语:“你家这夫君,管得再多些,小心我师傅剁了他的手。”
原来如此。他总以为自己算是了解沈清执,可他一再能做出写匪夷所思的事来。比如故涉险境。
又比如反手告了那索钱衙役的黑状。虽然也不见给出的金条又回来,可是不得不承认他做得又阴又损,大快人心。
沈清执当时是挑了个午后赶到县衙,此时县衙里人正多。此时正审着一个自家犁地的牛死了,却怀疑是叫邻家狗吓死的案子。
而唯一的仵作好巧不巧就在堂下一堆人里给牛验尸。
沈清执:“仵作,跟我走吧。”
然后他掏出了一根长约掌寸的大金条。
都是山下村里来的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金条。因此村民们跟看太阳一样,仰着头愣住了。里面吵着的听见外面没动静的也都抻头向外看,县太爷当即把外面的沈清执召了进来。
县太爷:“你可是有冤情要报?”
沈清执:“有,家里出了人命案子,特此请仵作大人来一趟。”
“你先把举着的金条放下,”县太爷不悦道:“本县衙向来秉公处事,你拿着金条也不能插队啊。”
众人听见命案不由得胆寒,却又不满沈清执插队。
“可是刚才来的官差说不拿这个请不动人啊,”沈清执不解,又掏出一令牌来,洋洋洒洒道:“这还是官差大人留给在下的证据呢,说凭此官牌可请得仵作来,再给些钱就能把这命案私下办了。”
众人惊疑,开始窃窃私语。堂上还有当堂翻案的:“好啊,怪不得上次常家的提了不少山货来,你就说我家的钱不是他们偷的!”
陆陆续续翻案的还有不少,在外面等着判案的也渐渐散了,县太爷只好在当庭广众下撤了一老一少衙役的职,又派了仵作来。
瑞远被傅双叫到跟前,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讲的唾沫横飞,眉飞乱舞地得意,就没有比他家少爷还能干的少爷!
傅双听得哑然失笑,他偏偏是喜欢假装正经,又恰巧把荒诞的官场秘密撞得现形,就像是无理取闹的小孩子撞破奸情,谁也不能说这是好事,却没人责怪他的无理取闹。
就怕是以后沈氏玉雕坊同官府打交道会难上许多。
傅双正在堂前呷着一盏清茶,一面听瑞远讲着,就听外门的小厮笑呵呵来报:“郎主,少爷回来了,拿了醉仙楼的招牌菜,嘿嘿,叫您去内院用饭呢。”
小厮喜洋洋地,个子又短小发胖,眉眼弯弯像个瓷娃娃。他正是拿了沈清执的赏钱,少爷说他笑得好看,叫他去给郎主添些喜乐之气。
时辰还早,沈清执清晨去了玉脉,午前又早早回来了。这些时日还要拄着拐,各色饮食都是傅双自己下厨做的,虽是清淡鲜香,可沈清执只拄着拐看着傅双清隽却显瘦的背影担心。
担心他是吃清淡的吃惯了,平日里是不是不舍得开荤腥。又担心府上杂事操劳,从山上回来身体是不是又没养回来。
因此一时两人都想看顾对方的身体,桌上一半摆满了素菜,色泽鲜润;另一半摆满了荤菜,只一道是沈清执从醉仙楼拿来的脆皮鸭,剩下的是沈清执又拄着拐进厨房现做的几道牛羊脍炙兼老母鸡炖蘑菇汤。
等菜得时辰长了,又放到锅里热了一遍,桌案热气腾腾,饭香四溢。
二人在食案前对着二人根本不可能吃完的菜,相对无言。
“你……”
“你……”
二人同时开口,见傅双语气依旧淡淡的,沈清执微微宽心。
傅双隔着腾腾热气道:“你先说。”
“这些是我新做的几样菜,虽然没见过,但却是好吃的,”沈清执给傅双盛了盏炖汤,见他没拒绝,就放在了他跟起,又道:“这汤是温养滋补的,我走前就叫人在炖了,你尝尝。”
沈清执温和地笑着,因为不好站起身,又伸长手指往前推了推碗盏,道:“你……太瘦了,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还有人是瘦死的吗?”傅双不是很在乎,但是手里还是端起了那盏炖汤,是从未尝过的温醇香鲜,从舌间滑进,全身肢脉都不由暖了起来。
沈清执垂眸掩住笑意,看他从容地又进了半碗,才道:“不会有人瘦死,可是你每日在府里操劳,会撑不住的,”他语间微微有些叹息,又道:“你说是山上祈福,可我明白那是苦修,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养回来。”
傅双刚想告诉他,这些都不着急,先把腿养好了再说,就听沈清执沉闷地若有所思道:“身体亏虚,也不易生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