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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筑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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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栖梧想起方才见到的战俘,觉得似曾相识。
她仰头,问起裴柏岸关于他的事。
“裴将军,那个战俘也是坏人吗?他有没有伤到阿舅?阿舅平日怎么对待俘虏呢?”
裴柏岸将斗篷帽子扣上她的脑袋,将她的小脸捂个严实。
“小姐,他是梁国的将军,和蒙将军一样。他呀,比我还小一岁,连及冠礼都没成,怎么会是你阿舅的对手?至于将军会怎么对待俘虏,得小姐自己去观察喽。”
“嗯,阿舅是最好的。”
二人落座于主座之上,其余的战俘早已坐好,等着蒙酬来。
蒙栖梧看着元苍走来,即便他的手脚皆被铁链束缚着,却仍然步伐稳健,轻盈自如。
他朝二人点头示意,坐在了侧边靠后的位子上,与他相近的战俘见他过来,起身走去了到另一边。
“除夕夜,什么晦气玩意儿也来沾边!”
元苍只抬头瞥了那几人一眼,然后转头看着蒙栖梧,他的目光坦然,仿佛只是不经意的动作。
蒙栖梧自然看到了他被孤立的情景,见他注视自己,自瓷盘中捻起一块糕点,壮着胆子,大声说道,“哥哥,你坐过来,和我一起吃糕点好吗?”
稚嫩的声音穿过长长的宴席,在少年的心上震了震。
裴柏岸也应声说句,“小公子你过来吧,蒙小姐第一次离开将军府,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了。”
元苍点点头,起身抚了抚衣服的褶皱,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他们。
蒙栖梧吃着糕点,在对他笑,他只感觉到,耳朵烫得要命,手心也出了层薄汗,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对她笑。
他五岁之前,在梁国皇宫之中度过,皇上宠爱他的母妃,对他也很好。
他最好的朋友是他的内侍,平日里教他投壶捶丸,等他再大些还准备教他射箭骑马。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他拿着纸鸢坐在石头上,等着内侍和他玩。
过了半个时辰,他等不及跑出殿去寻他,却在宫门口看见他的内侍倒在了殿门口。
他的身上有深深浅浅的刀痕,不断地渗血。他的眼眶之中,是模糊不清的血肉。
他发烧昏迷了几天,醒来后再也不肯出殿,不肯同任何人说话,只听母妃的话。
母妃与他离宫去了南疆,带着他见了无数的南疆百姓,他只是呆在母妃身边静静看着她为百姓的生计奔忙,梧桐花开了又谢不知几回,又是春天,他和母妃一同栽了棵梧桐幼苗在后院,他才开口,叫了声母妃。
他十六岁成了将军,但情感停滞在了八九岁孩童那般幼态的阶段。
在裴柏岸的示意下,元苍手腕和脚腕的铁链已经被狱卒解开。
他的双手紧贴在膝上,双腿似长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够平静的眼神却看着蒙栖梧,她肉乎乎的小手将糕点推至他面前。
这个小女孩和他说这么多的话,而且他也愿意听着,想听她多说些话。
有小女孩给他糖吃,而且他想揣在怀里。
“哥哥吃糕点。我娘亲做了许多糕点,有桂花糕,马蹄酥,枣泥糕,小语和阿舅帮我去取了,管够。哥哥可以帮我分些糕点给那个战俘吗?裴将军说,你和他都不过十八岁,所以你们和裴将军在阿舅眼里都是孩子。娘亲说过,要分享好吃的给同伴。我不太敢过去。哥哥,可以帮帮我吗?”
元苍觉着,脸烧得发烫,他没回话,避开了蒙栖梧的视线,神色也端着。
他看着糕点,点了点头,端了一小盘糕点立刻站起来,却只是看着蒙栖梧,嘴唇张了张,却不说话。
蒙栖梧仰头看他,“哥哥,你的眼神是清澈的,我不怕。”
“难道不是因为他生得俊?”裴柏岸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她。
“哥哥好看,喜欢。糕点好吃,也喜欢,裴将军好玩,也喜欢。”
元苍的睫毛若蝴蝶小翅般缓缓扇动,藏不住眼中的欢喜。
元苍心满意足了,连步子也轻快许多,送了糕点后,坐在了离蒙栖梧最近的客席上。
从开战之日,他就知道,梁国不会签休战书,他以这种方式被驱逐了。
那些俘虏,是四皇子给他的兵,他们都是犯了军纪,本在狱中服刑的犯人。四皇子以一万罪犯战换了先前跟随他的三千精兵,这一万罪犯里,有犯了军纪的,也有平民因罪服刑的。
他的父皇病危,太子不喜结党,四皇子拉拢了其余皇子,这些年来羽翼渐丰。
他在十五岁那年凭着与燕国的一战,重新做了南疆这富庶之地的藩王,不肯归顺于他。
他的父皇到了垂暮之年,受四皇子党羽挑唆,命五皇子元苍,要求他带着一万精兵去攻占现属齐国的五座城池。
那五座城池,五年前在齐梁交战中,由梁国割让给了齐国。
齐国将那五座城池纳入版图后,皇上派了政绩颇佳的官员去治理,薄税拨款,因地制宜,不出两年便归顺了民心。
此番梁国出兵,主无道,将无能,士卒不顺,注定会输得彻底。
他给太子写信,请太子劝阻父皇,太子回信说,天子命,不可违。
元苍必须另谋出路。
蒙栖梧四处张望,抬头看见空中飘着一团发着光的条带,缓缓移动着。
裴柏岸说,“这是从梁国南疆飘来的天灯,百姓为了纪念一位皇妃对南疆的贡献,特定在一年之中辞旧迎新的日子。这个皇妃据说是齐国人,她的儿子呢,就是你面前的这个哥哥。”
蒙栖梧问他,“哥哥的母妃怎么不接他回去?哥哥方才都哭了。”
“那个皇妃病逝了,所以他就去寺庙做了小和尚,五年的时间都在撞钟念经,啧啧啧。”
“喔,哥哥一定是想娘亲了。我也总是,想娘亲来着。”
裴柏岸磕的瓜子也不香了,这女孩从生下来就没了娘,爹也不疼。半月前去接她,他到了府中看见她对那个女医依恋至深,女医已经陪了她半年,要离开将军府了,这孩子把人送走了,还啪嗒啪嗒掉泪。
这没点替身娘亲的成分在里面,他都不信。
“他已经是个十六岁的男子了,不会想娘了。我要是成了俘虏,还与一帮想要自己命的人住一起,我也想哭。”
蒙栖梧思索着这番话的真实性,她看看元苍,他正与旁座的人交谈,神色怡然。
蒙酬骑着马,小语骑着马驹,一前一后过来。
“阿舅!”
蒙栖梧从席首跑到席尾,蒙酬也下了马,一把把她捞进怀里。
小语牵着两匹马拴在了树上,拿了糕点,也跟在二人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