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羡雪 ...
-
蒙酬经过元苍时,与他对视一眼。
元苍朝他点了点头,也看见了蒙栖梧,像个树袋熊,揽着阿舅的脖子蹭蹭。
这般黏人吗?有些可爱。
他看着蒙酬抱着蒙栖梧坐上主座,蒙栖梧挣脱开阿舅的怀抱,站在他身旁,给他喂糕点,一块接一块。
蒙酬噎到发慌,眼里的笑意都溢出来了,“水,阿舅要喝水。”
蒙栖梧忙倒了杯水给他,递到他嘴边。
“阿舅,娘亲说,今晚是除夕,也是她的生日,我可以吃十块糕点,然后不吃晚饭。”
蒙酬喝了水后,捏捏她的发髻说,“哦是吗?你娘亲还给阿舅说过,阿梧会在刷牙之后吃糖呢。”
蒙栖梧摇摇头,“没有,我很乖的。阿舅叫我吃什么我就会吃什么。”
蒙栖梧手上不停,四五块糕点已经进了蒙酬的肚子。
“阿梧,阿舅还没致辞呢,先别喂我啦。阿舅是个大将军呢,得先说些话,不然没法儿开席。”
裴柏岸抽抽嘴角,蒙将军对小孩儿竟然这么臭屁。
“嗯。”蒙栖梧坐到旁边,手乖乖地撑在两侧。
她忽然瞧见那哥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个好奇的猫。
“喵,喵…”她趁着阿舅讲话,猫着身子溜到了元苍身边。
蒙酬起身,朝下面的战俘举起酒杯。
“诸位将士,我是镇北将军蒙酬,半年前前得知你们受命攻城,我也是,受命守城。在坐的诸位,战场经验丰富,自然明白这场战争的缘由。我的外甥女,不过五岁,在我出征前死死地抱着我,不让我走。可是,为了北疆的子民,我只能擦干孩子眼泪,把她哄睡了才溜走。三月前,这场战争的胜负已然明显,你们留在了这里。我对你们虽有诸多限制与惩戒,但在除夕这个辞旧迎新的日子,我恳请你们,也要求自己与下属们暂时忘了使命或者责任,与我们共享春节的到来。”
蒙酬倒了杯酒,痛快地喝光,他眼神示意旁边的裴柏岸,裴柏岸领悟到了,也猛灌一杯酒下肚。
元苍起身敬了主席上的两个将军一杯,神色淡然,抿了口烈酒,皱皱眉全咽入腹中。
蒙栖梧自打溜到了元苍身边,看着一道一道的菜端了上来,只自顾自地吃起,像个小仓鼠,安静地进食。
元苍正专心致志地给她夹菜吃,身体侧向她,时不时抬头看看她。
“哥哥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蒙栖梧见蒸虾上来了,抓起一只虾子就开始剥。
“在蒙姑娘的家乡,那首小曲孩童都会哼唱吗?”
“才不是,那首曲子是我的女医教我的,名字叫,叫…”
“苍梧谣。”
“苍梧谣。”
周遭热闹的宴席,酒杯碰撞声,众人交谈声,交错着。
蒙栖梧却清楚地听到元苍与自己异口同声说出了曲名。
元苍周身僵住,似搁浅之舟迫切地入海航行,却难以行进。
他的母亲,也是医者。
“蒙姑娘可知,那女医的名字?”
“王离衡。”
元苍的母亲在成为梁国皇妃后,改名为崔贺添,也换了身份。
只有他和父皇知道,母亲本名是王离衡。
元苍的眸子泛起泪光,他抻了抻蒙栖梧的衣袖。
“蒙姑娘何时见过那女医?”
蒙栖梧本专注于剥虾,并不看他,却感受到了他言语之中压抑着的,又洋溢出的感情。
似雪后新芽,有着充沛的生机。
“就在半月前,我还在将军府的时候。女医四海为家,悬壶济世,现在也许在塞外看星星呢。”
他的母亲,还活在世上,真好。
蒙栖梧抬头看他,他的泪大颗大颗地,蓄在眼眶里,鼻尖也红红的。
“铛铛哥哥,吃虾。我平日吃虾都要剥壳,因为不剥壳吃,声音很大,不符合礼数,可是我喜欢吃带壳的虾,嘎吱嘎吱的,今晚这几只剥了壳的虾子,铛铛哥哥替我吃了可以吗?除夕之夜,我阿舅可以和你们坐下吃饭,我自然也可以吃带壳子的虾,铛铛哥哥,你也可以哭一哭。”
蒙栖梧夹起一只虾递到元苍嘴边,虾子只剩下了软嫩的肉,虾头也被扯下了。
元苍噙着虾肉,也不咀嚼,泪水涌出。
蒙栖梧自怀中掏出手帕,擦了擦他的眼泪。
他缓了缓神,接过手帕,低头吃虾。
蒙酬见元苍这样,偏身去问裴柏岸。
“以前怎么没见他哭唧唧的,十六岁的男子,上过战场,怎会这么脆弱?”
裴柏岸笑了笑,“不清楚,他平日里是会敲木鱼的小狐狸,今晚他是摇尾乞怜的大狗子。”
“阿梧,过来。”
蒙酬不知元苍在打什么主意,把蒙栖梧叫回身边。
阿梧打生下来体质便弱于同龄小孩儿,太医也只说慢养。
蒙酬便遣人张贴告示,寻找良医,恰好元苍的母妃离开梁国,回到了齐国王都。
蒙栖梧便在她的照顾下,小身板越发健康,蒙酬离开前还答应她,回来后要教她骑马练剑。
她笑呵呵地朝阿舅跑来,手里还抓着一个咬了一口的鸡腿。
元苍看着她的背影,小小一只。
怎么就走了?
元苍将手帕叠好放进衣袖之中,看了看裴柏岸。
裴柏岸向他敬酒,神色恣意,他只点点头,垂下眼眸。
时机还未到。
一个狱卒迈着匆忙的步子,神色凝重地朝蒙酬走去。
元苍与众战俘也都看到了。
霎时间,席上的人眼神交接不似方才那般惬意,添了几分谨慎与猜疑。
蒙酬叫裴柏岸留在这里照顾蒙栖梧,自己随着那狱卒出去了。
小语刚刚用过饭,便过来陪着蒙栖梧。
蒙栖梧捻起一块糕点到小语嘴边,“啊,张开嘴巴,小语。”
小语微微垂眸,复又抬起,黑黑的瞳仁左右转动。
“小姐还是自己吃吧,唔,不要喂我…”
小语高蒙栖梧一头,此时乖巧地半蹲着,受着小姐的不断投喂。
“我去倒些水给你喝。”
正当蒙栖梧端起水杯,席下众战俘忽然纷纷起身踢翻桌子椅子,鞋底也掀了一层下来,里面竟藏着刀刃,不过一足之长,薄而锋利。
元苍方才并未换鞋,只是解了缚在手脚上的枷锁,见他们齐齐紧握刀刃,大步朝自己而来,便知道了方才城中奸细与狱卒将蒙将军支走,便是为了现在对付自己。
他们即便坐在席中,狱卒也只是解开了手腕上的铁链,脚链并未取下。
此事定与狱卒反叛有关。
蒙栖梧的水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城中不远处的烟花高调地在空中绽放,甘愿下一刻隐入黯淡尘烟,也要交换众生在此刻的欢颜,照亮一瞬凡间的烟火生活。
此刻的狱中,没有绚烂的牺牲,只有嗜血的杀戮。
她看着如小山般倒向元苍的战俘,不禁生出一层虚汗,那个少年只是淡淡地看着,静静地候着。
他的肩背不曾塌陷分毫,他依然挺拔。
若是无人救他,他会死在除夕夜。
不过是一瞬之间,元苍便成了准备好防守的狼,朝他们亮出了利爪,露出獠牙。
桌上的碗盘筷勺似乎能随着他的意志,若离弦之箭般瞄准他们。
裴柏岸未曾料想过这等情况,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先将蒙栖梧和小语护好。
他拿出桌下藏好的弓弩,朝那些人开箭。
那些人的目标,只是元苍。
“元苍,你再坚持坚持,我要带着她们俩先退了!”
“缠住姓裴的,绑了小崽子!”
蒙栖梧见元苍忽地转头看了看她,将自战俘手中抢来的三两刀刃使力飞出,随之,几个战俘接二连三地倒在元苍身边。
朝裴柏岸涌来的战俘增多,即便裴柏岸一手拿剑,一手拿着短弩,护着两小孩儿也愈发吃力了。
“裴将军,我和小语骑马去找阿舅,你小心!”
裴柏岸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掩护她们离开,拼了命抵挡住战俘的进攻。
打斗仍在僵持,元苍也靠近了裴柏岸,与他一同保护那两个女孩。
小语和蒙栖梧已经骑上了马驹,幸好小语识得狱中的路。
蒙栖梧坐在小语身前,她回头看见,一个战俘越过了元苍和裴柏岸的防护线,朝他们奔来。
那战俘的胸膛,被一把剑刺透,血溅到了她脸上。
待战俘倒下,她看清了,是元苍提着带血的剑在保护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