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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雪 ...

  •   卫城的监狱之中,除夕的温暖洗去了平日的死寂。
      地面早已清扫,没有血污,也没有排泄物。
      狱卒在给战俘发放新的棉服,棉鞋,战俘挂起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狱卒不知道这些战俘心底想些什么,不过是按着上面的意思,当差罢了。
      他们换好新衣新鞋,出了牢房,一个个戴上了生锈的沉重铁链,手腕上,脚腕上都有。
      除夕夜这个时候,也最适合粉饰太平了。
      囚犯三两成群离开牢房去了平日的活动场地等着年夜饭,齐国皇上有一个已逝的妃子,除夕夜是她的诞辰。
      每年这个时候,齐国的罪犯与百姓一样,可以共享佳节。
      一个狱卒越过排成长队的战俘,手拿着两套棉服,两双棉鞋,径直走向一个灰暗的角落。
      那是夜晚之中亮堂的牢狱中,唯一受不到火光抚慰的地方。
      “呦,元小将军,您都成这样了,也不过来领衣服穿吗?”
      狱卒隔着铁栏将那些物品扔到他旁边,哼笑一声就离开了。
      “多谢小哥儿。”
      说话的这男子身着肮脏的囚服,语气却是淡漠而温和。
      那狱卒见他回话,也停下离去的步子,转身回来盯着他。
      “我劝你快换上棉服。今夜是除夕,蒙将军宴请了所有的战俘,一刻钟后就要开席了。这可能是你唯一一次能见到蒙将军的机会。”
      这狱卒观察这人很久了,他不像其他不长眼的战俘,进了牢狱又吵又闹,被狱卒长调教一番才知道夹起尾巴。
      他一直很安静,仿佛他只是与蒙将军达成了共识,他只是暂住在狱中,也不在意狱中环境的恶劣。
      本来他是与别的战俘关在一处的,只是别的人总是联合起来欺负他,每日给这些人送饭时总看见他鼻青脸肿,旧伤未褪又添新伤。
      监狱长又是个厌恶刺头的人,将挑事者好好惩治了一番,便将他独自关在一处。
      “蒙将军今晚不会来,我听狱长说,裴副将自齐国都城回来了,还带上了蒙将军的外甥女。”
      狱卒打开酒壶,自铁栏杆空隙递给了他。
      “想不到你一个敌国将军,竟能与狱长关系处得不错。宴会还是会照常举行,蒙将军来不来可都是天意喽。”
      狱中的男子本是盘腿静坐的姿势,现在猛得站起,倒是叫狱卒看清了他的面容。
      先前的淤青已经渐渐消下,只留了些淡淡的痕迹。
      优越的眉弓仿若起伏得当的雪山,雪山的一边铺展向上,是额头,铺满碎雪,坚毅又清冷,另一边微弯向下,盛满融成雪水的清潭,潭中的黑曜石闪着光。
      再往下,是与眉弓衔接完美的鼻骨,若雪山的山脊向更高更远处延伸,角度正好,高一分便显突兀,远一分便显冗余。
      鼻骨下的唇,若受雪水滋润的青葱林木,焕发着少年的朝气与温柔。
      狱卒早已看过这张脸千万遍,却还是会在心底感慨,这养在寺庙里五年的小和尚真是气度不凡。
      即便是蒙将军这样的人物,也不能胜其右。
      “既是如此,不如与小哥饮上一杯,也算是有了年味儿。”
      男子接过酒壶,朝着西方将酒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齐梁两国死去的将士,我从未伤过任何一个齐国人,可我曾是梁国的将军,即便成了阶下囚,也该悼念因战争而逝的每个人。新年要到了。”
      自牢狱木门处传来咯吱的声音,应是有人进来了。
      空空的牢狱之中,只听见踩在干草之上的沙沙脚步声。
      小孩儿的声音软软的,却也足够元苍听清楚。
      “裴将军,我认识一个女医,她教过我一首小曲,只要我想阿舅了,我就会哼哼,我有些害怕,裴将军,好想见到阿舅。”
      蒙栖梧小声吟唱,“眠,月影穿窗白玉钱。无人弄,移过枕函边。”
      元苍握着酒壶的手紧了又紧,淡然的眸子染上难得的恍惚之色。
      他五岁时,夜夜听着这曲子入眠,梁国南疆夜晚闷热,他躺在竹床上,他的母妃为他扇凉,哼着这小曲儿,他也学着哼调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的母妃是齐国商女,他五岁时便和母妃离开了皇宫,来到了南疆生活。
      快六年了,自母妃离世后,他再也没听过这曲子了,也难以哼唱出调子。
      在寺庙的五年,他只做一个小和尚,不做元苍,只听师叔的话,清晨的钟声响起,挑水砍柴,习武读书,暮时佛堂的诵经声响起,他便打扫庭院,清理香灰。
      有些声音只是被封存了,并不是忘记了。
      “母妃……”他的手在颤抖,抓不稳酒壶,他的心在苏醒,放纵着自己的失态。
      酒壶砸到地面上,酒水瞬间被地面吸附,只剩酒壶咚咚作响的声音。
      蒙栖梧循着声音,牵着裴柏岸的手来到了元苍身边。
      她看见了他在哭,无声的哭。
      牢房之中只剩他一人了。
      女孩儿蹲着,手扶着铁栏,看着浑身颤抖的男子。
      他垂着头,微微弓着身子,像一棵被积雪压弯身躯的小白杨。
      “你是战俘吗?”
      他不应声。
      “你被人欺负了吗?”
      他还不肯看看她。
      蒙栖梧蹲着移动,想找一个更好的视角看清少年。
      “今夜是除夕,你思念亲人了吗?”
      蒙栖梧看见,他的睫毛在火光的投射下,动了动,拨动清亮的雪水,两滴泪水随之跌落。
      少年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盯着她。
      思念若泉水,浇灌着他荒凉的心。
      他只感觉得到,自己像干涸了的河川,由内而外地皲裂,疯狂地汲取甘泉。
      “蒙姑娘从齐国王都而来,不先去看你的阿舅,先来了这里做什么?”
      他的语气温和却疏离,眸色却覆上了难言的情愫。
      蒙栖梧忽的自地上弹起,“来看战俘。裴将军,战俘都是这样子的吗?又聪明又好看还是个哭包?”
      裴柏岸笑笑,看了看元苍,见他对小女孩的评价无动于衷,只是将酒壶捡起,还给了一旁的狱卒。
      “小姐,这里的战俘,只有他,聪明好看还爱哭。”
      蒙栖梧取出荷包,将整个荷包扔到元苍怀中。
      元苍有些懵,接住了荷包,呆呆地看着她。
      蒙栖梧扎着双丫髻,她有着淡淡的眉毛,圆圆亮亮的眼睛,小巧却带着钝感的鼻子,粉粉的嘴唇。
      任谁见了也想夸几句。
      “我是蒙栖梧,请你吃糖,吃了糖就不哭了,你要乖。”
      元苍的耳朵红了又红。
      狱卒和裴柏岸都笑了笑。
      “小哥,方才与蒙将军打过照面,他一会儿也会过来看着他的外甥女。”
      “裴小将军,这边请,宴席就要开始了。”
      蒙栖梧寻见裴柏岸的手,紧紧牵住。
      元苍在他们走后,换上干净的一身,看见蒙栖梧送他的荷包,前后两面各绣了一个梧桐花,针脚细密,布料柔软。
      他只是个战俘,本就一无所有。
      他将荷包藏到换下的衣服里,离开了。
      后又中途折返,他取了那荷包,小心地揣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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