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谣》物态本闲暇

1、藏雪

　　除夕前后，前往北疆的官道铺满了雪，因为临近梁国，气温骤然降了下来，管道上来往的马车在雪地里缓缓挪移，一派寂然之色。
　　雪渐停，飞鸟掠过天空，暖黄色的的夕阳洒在晶莹的雪上，一辆马车停在了管道一旁的驿馆处。
　　马夫牵了马去马棚，马车里的人也相继走了下来。
　　“小姐，今日我们三人在驿馆中歇下，明日再向北行十里就能见到将军了。”
　　说话的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名叫裴柏岸，骑着马隔着车窗询问着车内的人，他是镇北将军蒙酬手下的亲信，他受蒙酬所托，将蒙栖梧自齐国都城带到北疆。
　　车内良久无人回答。
　　“有劳裴将军了，小姐睡着了，等奴婢叫醒她。”
　　裴柏岸轻笑了声，“无妨，在下抱小姐进去休息吧。”
　　小语是蒙栖梧的婢女，十岁左右，先前小姐叮嘱过她，若是她又睡着了，要叫醒她，在别人的衣服上流口水不符合礼数。
　　小语看着这个五岁多点的女孩儿，蜷缩在车厢一角，手中抱着汤婆子，酣睡着。
　　“有劳了。”
　　蒙栖梧接连半月以来，舟车劳顿，如今终于在除夕前赶到了阿舅那里，再也按耐不住倦意，像个小树懒般趴在裴柏岸怀中，沉沉睡去。
　　晚上，三人一起用餐。
　　“裴将军，阿舅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呢？”
　　先前她的外祖父收到阿舅来信，说要将她送去北疆同他一同生活，蒙栖梧很期待这次出行。
　　可是，见阿舅一面好难，她从这年年初到除夕，已经整整一年未见过他了。
　　“蒙将军的每一口饭都是百姓给的，百姓要安居乐业，他就得远赴北疆，算是个交易吧。小姐懂什么是交易吧？”
　　蒙栖梧啃了口鸡腿，点点头。
　　“懂得，我想吃烤红薯，就得花上三文钱去买，阿舅要养家糊口，自然是要更努力些。阿舅说，他不在阿梧身边时，我只要努力吃饭就好啦，阿梧每天都很努力的，不仅努力吃饭，还在努力逗爷爷奶奶开心。”
　　“是啊，小姐每天不仅要自己好好吃饭，连府中的锦鲤也被小姐投喂得像胖头鱼。”
　　小语像往常一样，给蒙栖梧碗中布菜。
　　“小语，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像胖头鱼？每天只能呆在府中，哪里也不能去。”
　　裴柏岸知道蒙将军不叫他的外甥女出去玩的原因，即便他已经三年没回过京城了，但是对蒙将军和皇上之间的隔阂再清楚不过了。
　　蒙将军的亲妹妹死于宫斗，任谁都无法平心静气地与过去和解。
　　“那小语就陪着小姐做胖头鱼吧，我五岁就会凫水了。”
　　蒙栖梧咯咯地笑了出来。
　　“小姐，等你到了卫城，蒙将军便不会要求你成日呆在府中了，将军会带你在卫城转转。将军亲口告诉我的。”
　　蒙栖梧的眼里露出惊喜之色，挨不到地面的腿也欢快地摇晃起来。
　　“裴将军，卫城之中安全吗?近期，蒙将军可是擒获了新的一批战俘呢，这些人可都是梁国犯了军律的士兵，军营之中赌博、泄露军事机密这些事可能都做过呢，有些士兵甚至在战前有越狱的罪行呢。小姐真的能在卫城之中安心游玩吗?”
　　蒙栖梧本来乐哉乐哉地用膳，听见小语的话，也不由得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思考着什么。
　　“阿梧不要出去玩了，阿舅这一年一定很辛苦吧，这些坏人那么那么坏，阿舅有没有受伤？战俘是什么？阿舅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明日就是除夕了，他们也是士兵，为什么不能回家和亲人团聚呢?”
　　蒙栖梧自小便生活在将军府中，不曾接触过世间流血伤亡之事。
　　“小姐，神笔马良的故事你还没有听完，你现在要接着听吗？”
　　蒙将军告诉过小语，十岁之前别让小姐接触到血腥暴力的事。
　　“小语，战俘究竟是什么？阿舅从不给我讲，他平时在做些什么。可我很想知道。”
　　小语求助的眼神看着裴柏岸。
　　“小姐，明日是除夕，蒙将军会宴请梁国的战俘，到时候我带着你进去看看可好？你阿舅还不知我们能在明日赶到卫城，她看见你来，定会高兴的。”
　　蒙栖梧喜出望外，自己终于能见见王府之外的人了。
　　“小语，我吃好了。我们快回屋。我等不及听那个故事了！”
　　十岁左右的女孩牵着五岁女孩的手，向裴柏岸挥手告别，回了自己的屋子。
　　裴柏岸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侄子，裴松照，今年应该十岁了，正在国子寺中上学。
　　裴松照的父亲是裴柏舟，裴柏岸的大哥，在京中任吏部侍郎。
　　裴柏岸是河东裴氏一脉，小时不喜静坐读书，听了大哥的话苦练武艺，今年十七岁，已然做了副将。
　　蒙将军见他在北疆呆到发毛，特准他趁这个机会回京看望亲人。
　　裴柏岸思忖着，被抓获的俘虏之中，也有一个主将，与他年岁相当，是梁国五皇子，元苍。
　　只是，元苍这人也着实无趣了些，每日除了必要活动，几乎不与他人来往，就坐在那破烂草垫上闭眼静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柏岸一天不和人说句话，便觉得心里发痒，战事缓和之时也会去听听书，看看戏，喝喝酒什么的。
　　那日得见蒙将军与元苍在战场中对峙，才惊觉自己小瞧了这十六岁少年。
　　若论与敌人斡旋的经验，元苍自然是比不过蒙将军，但是若要论起使用刀剑枪矛的力量感与熟稔度，元苍并不亚于蒙将军。
　　日后定要找个机会和他比试一番。

　　除夕夜降临，卫城坐落在齐国北疆之处，却无半点萧瑟景象。
　　灯火通明的长街之上承办着各种活动，舞狮子，杂技表演，打铁花……
　　一辆马车自城门外缓缓驶入，车顶上的雪似乎也受这份热闹感染，自顶上流了下来。
　　城内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马长长嘶鸣一声，似乎也是在入乡随俗。
　　蒙栖梧自马车中探出头来，黑夜之中仍然亮晶晶的眸子打量着这个新的地方。
　　城门之上是坚实的城墙，一列士兵穿戴整齐，沿着城墙巡逻，瞭望塔上明亮的火光顺着残破的一角缓缓流淌下来，直直地照在蒙栖梧脸上，她的脸红彤彤的。
　　马夫将入城令牌交给守门的士兵，士兵和马夫交谈了一番，仍是要执意见见裴柏岸。
　　除夕夜是这几月来卫城最温暖祥和的日子，温暖的地方什么虫子都会想活动活动筋骨。
　　马夫将士兵的话传达给了裴柏岸，裴柏岸下马，自马车车辕边捞起东张西望的蒙栖梧，将她抱起。
　　城外一片黑暗，两个士兵见一男子抱着一孩子自马车中走出，慢悠悠地踱步到他们跟前，他们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有劳二位大哥了，我是裴柏岸，蒙将军的副将，这个小女孩儿呢，是蒙将军的外甥女，半月前我出了城，正好在今夜把这小孩自万里之外的京城带过来了。”
　　蒙栖梧知道该是她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叔叔好，我是蒙栖梧，今年五岁，今夜是除夕，给你们吃糖。叔叔辛苦了。”
　　蒙栖梧自袖中掏出些碎银递给他们，乖巧地看着他们。
　　“原来是公主……是将军的外甥女啊，裴将军请进。”
　　裴柏岸瞪了那士兵一眼，那士兵才匆忙改了口。
　　“裴将军，那叔叔为什么叫我公主？”
　　裴柏岸实在不知如何向一个单纯的孩子撒谎，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那士兵喝多了。小语，快把你家小姐捯饬捯饬，就要进城了。这马都饿瘦了，进城后得好好喂喂。”
　　蒙栖梧也没多想，暗自期待着快些见到阿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