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问玫瑰》泉妃柳下

3、梦回

　　审讯之后通常有个会议，规模不大，大部分人都是情报部门的。跟乐璟没多大关系，他也没有去参加的必要。
　　乐璟估摸着，今天沈欲生的回答，他们会信，但又不会完全相信。
　　一会儿功夫，他已经回到了住处。
　　彼时已是傍晚。
　　推开门，宽敞的客厅内漆黑一片。门外透进淡黄的光，光里拉开乐璟长长的影子。
　　他关了小别墅的门，也没打算开灯。只是倚着门，点上一根烟叼在嘴里，白烟腾起，与打火机上短暂升起的一簇火苗一同肆意跃动。乐璟叼着烟迈入客厅，脚步停在落地窗前，将窗帘往两侧拉开一段不大的距离。
　　露出的不多的景象印在玻璃上，同窗外火烧云一样橙红色的光打在乐璟脸上。
　　烟头点点闪烁的橙红色亮光与窗外照映进来的光线织在一起。
　　光线为窗帘所遮蔽住的其他地方却依旧黑暗。
　　这才是乐璟所熟悉和依赖的亮度。
　　没还多久，乐璟灭了烟，烟头的光亮消失前还挣扎般地喷出了最后的丝丝白烟。
　　黑暗是他的守护神。
　　很累。
　　接过上次任务之后，乐璟还没有好好休息过。而且这次任务需要伪造身份再潜伏上船，费的精力不少。
　　特工的工作就从来没有固定时间，乐璟认识的许多人都没有固定的生物钟。也包括他自己。累了就洗个澡，然后闭眼倒头睡。
　　乐璟十八岁之前经常做梦，梦很短，且多。之后却很少做梦了。
　　这次竟罕见地做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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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的乐璟十七岁，白色头发比现在稍微短了一点，密密的，看起来很软。眉眼也比现在稚嫩了许多，视线总是往下垂着，给人一种没有什么精神的感觉。皮肤还是小麦色，但也比现在白一些。那时候的他刚过一米八，耳垂上干干净净，是在打耳洞之前。

　　乐璟刚来ISSA工作的时候，他才过十七岁不久。
　　还是个尚未分化的beta。
　　他进的是公开部。ISSA喜欢让新人和一个资历老一些的特工搭档，让新人在老员工的帮助下尽可能快地成长。
　　那时候昭绥就已经是公开部部长了。
　　“没想到啊，十七岁的beta，力量快赶上同年龄的A级alpha了，身法也不错。之前练过吧，是当特工的料。”昭绥很看好他。
　　让乐璟和沈欲生搭档，就是昭部长的意思。
　　第一次见到沈欲生的时候，对方头发留到了脖颈处，已经可以遮住整个后颈。沈欲生绑了个小辫子，头绳是和头发同样的酒红色。一眼就能看出他扎得很随意，走路还会时不时晃几下。
　　乐璟之前就听过沈欲生的名字，印象不深，见到本人才隐约想起之前听过。都是别人在说起沈乔阳的时候顺便提的一嘴。
　　乐璟倒是把沈乔阳的名字记得挺深。
　　他们说沈欲生是上将沈乔阳的儿子，是唯一一个S级alpha沈乔阳的儿子，可惜只分化成了个A级alpha。
　　但乐璟不觉得可惜。
　　乐璟认为他长得好看，等级高，出身也好——他是自内而外散发着光芒的。
　　与自己其实内部低劣腐朽，还要倾力表演成正常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们就是两个极端。一个站在阳光下，集万千光芒于一身；一个藏在暗处，狼狈不已。
　　沈欲生比乐璟大了两岁多，那年他19岁，却已经在ISSA任职了快三年之久。
　　最开始，他们之间除工作以外的交流少得可怜，几乎没有。乐璟不对社交抱有期待，也不善社交。
　　至于沈欲生，在两人合作的第一个任务之前，乐璟能感受到沈欲生对他的排斥。很轻微，也只是不带有偏见的、不适应，也不太信任的排斥。几乎没有表露出来。
　　但他就是知道。
　　乐璟从来没有怎么在意过他人对他的态度，怀有善意的人太少太少，少到他不知道被温柔对待是怎么一种感觉。
　　每一个人的目光里都含着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恶意的揣测。
　　但这次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哪里不一样。
　　很巧，他们第一次合作完成的任务也是拦截货物——和重逢时一样。
　　乐璟喜欢用手枪，他的枪法很准，一枪一个。他很喜欢看着脏污的暗红血液在枪声中飞溅而出的场景，甚至乐于让滚烫的血液溅在自己的皮肤上，享受这样一种快.感。
　　那天狂风大作，敌人多是B级alpha，沈欲生作为A级alpha的强大信息素压迫着他们，就连乐璟一个beta，都能在空气中嗅到淡淡的伏特加酒味。
　　在这种刻在生物基因里的强大压制中，沈欲生的冲锋枪甚至没费多少子弹。乐璟持着手枪，一颗颗子弹接连着撕裂空气，百发百中。
　　狂风中，白发被吹向脑后，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乐璟面对敌人时的神色淡漠，眉毛上挑——十七岁少年的面庞承载着这样的神色，能看出挑衅与不屑的情绪，却又令少年周身环绕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沈欲生也确实厉害，不愧为顶级的A级alpha。之前昭绥说他任职三年，却没有能跟他长期搭档的人。
　　最长的也就两个月。
　　恐怕是因为这顶级的腺体，强大的力量需要腺体承载，没有多少alpha或omega扛得住压迫。
　　但乐璟不一样。他身为beta，甚至没有腺体等级划分的beta，但他在非人的训练下度过了整整十一个年头。
　　所以昭绥才会豪不犹豫让乐璟和沈欲生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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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次任务之后，乐璟再没有感觉到沈欲生对他轻微的排斥——确实是消失了，沈欲生整个人给他的感受都温和了不少。
　　交流还是少，一个多月才渐渐熟络起来。
　　沈欲生主动和乐璟交流的多一些。
　　乐璟的童年时期就没有好好交过一个朋友，不会交朋友，话也不多。和沈欲生相处时也总有些若有若无的拘谨，小心翼翼的。
　　但沈欲生很好，会关心、也会照顾他，尤其是心理方面。
　　沈欲生还调侃过他，说他刚入职那会儿总冷着一张脸，太阳光照他身上都得凉不少。
　　也确实。
　　乐璟大部分朋友都是沈欲生介绍给认识的。
　　沈欲生有两个很好的朋友。三个人是同一时间入职的，都是年轻人，一个A级alpha，还有一个A级omega。
　　有一次三个人的聚会，沈欲生还想拉着乐璟一起去。
　　“认识一下吧，他们人都很好的，”沈欲生当时一米八五的样子，比乐璟要高一些。他把头低下一点偏着，凑在乐璟边上，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似乎面上细小的绒毛已经相互触碰到了，“你总不能一直只和我在一起吧……乐璟？”
　　“嗯。”alpha的气息伴着话语声，无形的热浪一下下落在他脸上，他把头微微低了低，以很小的幅度。乐璟顿了几秒，又补上了一声“好”。
　　沈欲生笑得很好看。
　　乐璟没有抬头。
　　他突然发现，在遇到沈欲生之后，许多感觉都是没来由的，他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似乎无迹可寻。
　　但他就是知道，那么笃定，没有任何一丝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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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见靳余榅和蘩荼，是沈欲生带他来的。
　　四人聚在一个小咖啡店”。小店并不豪华，就是很寻常的那种店铺，但在夜色中十分清静。氛围正好，令人感到舒适。
　　靳余榅是A级omega，榅桲信息素。蘩荼则是A级alpha，白蒿信息素。
　　“刚入职的beta啊，你叫乐璟吧，听沈哥说你很厉害诶，”靳余榅短发微卷，笑起来很阳光，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我也在公开部哦，我是靳余榅，木字旁那个榅。我好像还见过你几次。”
　　“你好漂亮啊，白色头发很少见的！……诶，你怎么比我高这么多，有一米八了吧。”
　　靳余榅开话题，又聊了会儿最近的任务，还扯了点儿有的没的，三个人很久之前的糗事抖了不少出来。
　　靳余榅很热情，却没有过度。聊的多是三个人的往事，但也没有冷落乐璟，还拉近了几分距离。
　　和他相处，乐璟觉得很舒服。
　　沈欲生告诉乐璟，靳余榅和蘩荼也是一对搭档。
　　靳余榅是玩狙的，还是整个部里唯一一个冲锋狙，做任务很凶。蘩荼什么枪都用得好，大部分都用过，侦查能力很强。
　　乐璟刚开始就察觉到，这对搭档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蘩荼同靳余榅一起来咖啡店，和乐璟还有沈欲生打过招呼之后就没怎么主动开口说话了，一直附和着靳余榅。他的目光很频繁地落在靳余榅身上，停顿好久才看一眼沈欲生和乐璟，然后又很自然地移回去。
　　但靳余榅似乎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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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过之后，四个人两两分别。
　　“我怎么感觉，他们两个才更像那种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出来了之后，乐璟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想和沈欲生道歉。
　　“是啊，他俩才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拿我当电灯泡使，”沈欲生在夜色中挑了挑眉，“所以你就可怜可怜我，以后我就也有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了。”
　　他微不可查地加重了“亲密无间”四个字，但乐璟并没有意识到。
　　乐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才能在对方的话语中品出几分委屈来。
　　他的那声“抱歉”卡在喉咙里，然后又被他咽了下去。
　　“乐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