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注视的角落》君淡怡德

3、第二章 约会

　　周日这天天气正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的蓝天上点缀着几团绵羊般的乳云，远处觅食的鸟儿穿梭在月白的天，橡皮树投下的剪影窸窸窣窣，闪闪烁烁。
　　奶茶店前，伊蕾荏紧张得手足无措，紧紧地捏着路边采的粉红小绒花，衣服也被另一只手搓的皱巴巴的。
　　她今天专门穿上了沾上血都看不清的黑衣服，裤脚上的小泥巴她都嫌脏。为了遮住手臂上的伤，她还穿了件外套——黑色的厚外套。
　　那天是夏天，厚厚的黑色外套包裹着她，她的心也随着时间跳动。
　　公园里人来人往，有天真无邪的放着风筝的孩子，有腻腻歪歪的小情侣，还有感叹人生的耄耋老人。听着安静，看着热闹。
　　整洁的石板平铺在原先泥泞不堪的土地上，好像装潢优雅的先生。
　　黛色的高树屹立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面前它需要守护的人，又好像深情的望夫树，挺立在石墩子围成的栅栏里，有青春之激情，却又受束缚。
　　晨光熹微，照到她身上时，她没有躲，因为她看到了那位比太阳更耀眼的人。
　　郑嫦乌黑的头发散了下来，散落到身上的白色连衣裙上，显得头发更黑，裙子更白。她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而左手臂上，正好戴着那银色手表。
　　郑嫦从远处走来，不好意思地笑笑：“生日快乐，等很久了吗？”
　　伊蕾荏呆呆地看着她，此时她已经被郑嫦吸引住了。她盯着郑嫦回答：“没有。”
　　她举起了手里的花，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送…送你的…”
　　郑嫦有些吃惊地看着面前有点微微发蔫的花，还是接了过来，直接别到了耳朵上，又朝伊蕾荏笑：“今天你是寿星，你还给我呀！”
　　面前的女孩，正对着她笑，很温柔的笑容，两只大大的眼睛弯弯的，像是两轮新月，嘴角扬起一个舒服的角度，脸蛋粉扑扑的。
　　“比花还美…”伊蕾荏惊叹道“心更美。”
　　郑嫦看到伊蕾荏身后有背着书包，她疑惑道：“为什么要带书包？你想写作业？”
　　伊蕾荏看了她一眼，随便嗯了一声，包里面其实是她行凶的家伙，她每天都有带。
　　其实她不是很在意写不写作业，平常也有没写完作业的经历，不过大多数老师不管她。她也有点得意，因为老师从来没对她说过用来批评同学时说的那句话：“把你父母给我叫来！”但老师也没有照顾过她，大概是，没给她送礼吧！
　　郑嫦左右看了看，说：“你渴了吗，我们去买点水吧？”
　　伊蕾荏点了点头，但口袋里只有今早找人要的十块钱。
　　进入便利店后，郑嫦在冰柜面前挑选了一会儿，还是选了一瓶矿泉水。她转过头问：“你要什么吗？”
　　伊蕾荏看着柜子里花花绿绿的饮料，她都不是很想喝，但她想，现在的人应该都会买一瓶，于是她选择了看到很多人都有买的可乐。
　　郑嫦接过后，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结账时，伊蕾荏看着店员写着“给我钱”的眼睛，她有些紧张地捏了捏口袋里的十块钱，嗯…不是很想给。
　　她有一种戳瞎店员眼睛的冲动，那太可怕了。
　　郑嫦看出了她的窘迫，微微一笑，拍着她的肩膀说：“说好的，今天我请客。”
　　结完账出来后，她们有些迷茫，去哪儿玩呢？
　　“你觉得去哪儿比较好呢？”郑嫦问“你周末一般都去哪儿？”
　　每周末都呆在家里跟死了一样躺在地上发呆的伊蕾荏老实地摇了摇头。
　　“你…你一般去哪儿？”伊蕾荏小心翼翼地问。
　　“嗯…我一般还在上补习班呢…”郑嫦咬了咬下唇“你放心吧，今天我跟他们请过假了！”
　　“我们去图书馆吧…？”伊蕾荏提议道。
　　“诶？好…好啊！”郑嫦两眼发光，她喜欢阅读。
　　于是她们就走到了公园外面商业街的图书馆里，里面很安静，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类型的书。
　　郑嫦看过一遍，一眼就拿起了那本名为《活着》的书，本来想分享给她看，但她想到了什么，手顿了顿，偷偷藏到了身后。
　　伊蕾荏看着她，她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转过头有些发懵地看着面前的书，她不喜欢看书，名著都没看过几本，以往老师问那些没买书的同学“你家里这么穷吗！连一本书都买不起！”她可以老老实实，光明正大地回答“对啊，就是穷啊 ”只有知道她实情的老师会放过她，不明真相的同学只在心里默默佩服。
　　“你要是没有想看的书，我们就出去吧…？”郑嫦不希望伊蕾荏是为了迁就她才来到这儿。
　　“啊，没，没有…”伊蕾荏慌乱地在书架上找着，随便拿了一本黑色书皮的书“这本！我…我看这本。”
　　郑嫦看清楚书名后，有些震惊地看着她。
　　《十宗罪》。
　　伊蕾荏没看过，但她知道，肯定也不是什么积极的书。
　　选好书，双方愉快地入座了。
　　伊蕾荏没心情看书。虽然书里的案件她没体验过，但她也不是什么好人，看这种书莫名有种“同行干的不错”的神奇体验。当然，她不是专业干这个的。
　　她侧过头，偷偷看着郑嫦，心里又感叹“真美啊，像一个标本一样。”
　　图书馆里微黄的灯光撒下来，覆盖在郑嫦身上，白色的连衣裙显得高贵优雅，微微翘起的嘴角勾住了她的心，星河流转的眼睛水灵灵的，里面倒映着书里密密麻麻的文字。
　　“要是里面有我就好了…”伊蕾荏呢喃道。
　　过了一个小时，伊蕾荏都快要睡着了，郑嫦才一合书，感叹道“啊…原来看了这么久。”
　　她看了一眼旁边昏昏欲睡的伊蕾荏，笑道：“去吃午餐吗？”
　　“哦…好…”伊蕾荏揉了揉眼睛回答。
　　两人随便找了家火锅店就坐下了，里面很吵闹拥挤，瑰色的灯光闪耀，咕噜咕噜的小水泡上下翻滚。
　　郑嫦点好了菜后表示这顿自己请，虽然伊蕾荏很不自在，只可惜自己囊中羞涩，实在硬不起来。
　　“你不用感到抱歉，只是一顿饭而已。”郑嫦笑着解释道。
　　“嗯…我只是…从没在外面吃过饭。”伊蕾荏轻声说，她有点担心郑嫦会瞧不起她。
　　郑嫦知道她的情况，但没有告诉她，她知道伊蕾荏是有自尊心的，于是她打趣道“那这就是你的第一次了！”
　　伊蕾荏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随着菜料一碟碟地端上，两人碗里的菜也要堆成了小山一般高，锅里五颜六色的肉和蔬菜共舞，像迷彩服一般的颜色，红红火火。
　　郑嫦不是很能吃辣，餐馆又小，这会儿她脸色通红，嘴唇也是热烈的大红色，上面闪着点点油渍，她的额头被闷得都是细汗，不停地拿纸巾擦，却仍抵挡不住她对火锅的喜爱。
　　伊蕾荏看着她被辣得直喘气，心里有些莫名的兴奋。她对于食物没有太大的感情，没有什么爱吃的，无非就是这个比那个味道要好，这个比那个量大，能填饱肚子。
　　吃饱喝足，郑嫦付了钱后，俩人就打算在最后的时间里散步。
　　她们来到河边的一个小公园里，肩并肩走路，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很安静地走着。
　　河尽的落日轰轰烈烈，归巢的孤鸟悠悠扬扬，河道边的小桥上趴着一只小狗，沐着橘黄色的夕阳，摇着毛绒绒的尾巴，一点一点地拍打着自己。
　　郑嫦走到河边的栏杆上，向着夕阳，背着长影，微风徐徐吹来，耳边飞舞的发丝飘到了伊蕾荏脸上。
　　一切都宁静且美好。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又看了看天边逐渐落下的太阳，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郑嫦转过头，莞尔一笑，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低头取下手腕上的银表。
　　伊蕾荏没注意她的动作，只是有些紧张地问她是不是要走了。郑嫦回答是的。
　　好，就是现在！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伊蕾荏，表还你……”
　　“郑嫦，我喜欢你！”
　　郑嫦拿着手表的手顿了顿，她震惊地看着伊蕾荏，嘴巴微微张开。
　　她看见，伊蕾荏苍白的脸渐渐通红了起来，眼神也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自己。
　　是……对朋友的喜欢吧……？
　　对吧？
　　但很快伊蕾荏就用行动告诉了她——不是。
　　伊蕾荏猛得将身体凑近，和她的脸挨得很近，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落吻，然后又迅速退开一步，捂着脸，满脸通红地看着她。
　　郑嫦愣在原地，好像石化了一般，等反应过来，她只感到一阵恶心。她又紧张又害怕地盯了伊蕾荏好一会儿才说：“谢…谢谢你…但…”
　　她还没说完，伊蕾荏就打断了她：“我是真的喜欢你…一辈子那种…”
　　“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那么好过…”说着她就感到鼻子有点酸。
　　伊蕾荏低下头，有种想哭的感觉。
　　郑嫦看着她，表情很难看，她从没处理过这种事情。之前也有很多人向她表白，但都是男生，如果是女生，她不好说得太决绝，更何况是一个孤儿，是一个从小到大都没人关爱，没人在乎的缺爱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对班上每个同学都只是朋友间的喜欢，即使是伊蕾荏这种有如此特殊的背景，她也只是对她有多一些的耐心和理解。
　　她很不想走过去，因为她觉得有点恶心，特别是在刚刚被人强亲的情况下，但她必须过去安慰伊蕾荏。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理解伊蕾荏，即便她对这件事极度反感，她现在只想赶快逃离，远离伊蕾荏。
　　郑嫦摸了摸她的头，吞吞吐吐地说：“谢谢你…但我们还是学生…主要任务还是以学业为主…谢谢你对我的喜欢。”
　　伊蕾荏还是低着头，她有些伤心。
　　她对于每个人都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察言观色”可以让她在社会中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因为她的一些犯罪的“副业”，她对于这项技能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
　　所以，当她从郑嫦僵硬的表情，不自然的动作开始，她就发现，郑嫦不仅想拒绝自己，更是想不理自己，也就是说，她要离开自己了，她又会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是个什么概念呢？
　　大概就是，天冷了，没人会把她拉到角落取暖。
　　大概就是，被捉弄，没人会站出来为她撑腰。
　　大概就是，活不下去，没人会成为她留恋世间的原因。
　　想到这里，伊蕾荏觉得很悲痛，但同时一股无名火突然点起，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生气。
　　那种被人抛弃，被人践踏的耻辱感。
　　“你…你根本就是想…离开我吧…？”伊蕾荏有点隐忍地说“你…你觉得我恶心…是吗？”
　　郑嫦愣住了。
　　恶心吗？她从没觉得过伊蕾荏恶心，她知道伊蕾荏没有家人，对每一个对她好的人都会有感情，她理解，她觉得她恶心吗？她不觉得。
　　她想反驳，说不恶心，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只能支支吾吾的。
　　“你是…讨厌txl的…对吧…？”伊蕾荏还在说，特别是发现郑嫦没法反驳，她说得更多了“你从来…都只把我当…一个万人唾弃，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人，对吧？”
　　郑嫦没有说话，心中的悲伤已经漫溢出来。她一直以来都是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每一个人，但她目前是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我早就…知道了，你知道我…是孤儿…”伊蕾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孤儿”这个事实。
　　“嗯…我知道…但我真的…从来没有觉得过…有什么…”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正常人…你就不会处处关心着我…和我聊天很累吧…？不能伤到我的自尊…又不能同我在一起…”
　　“伊蕾荏…你…我真的搞不懂你了…”
　　“你以为我还有自尊吗…？我从出生那一刻起，从没人领养直到老师把我扔出来那一刻起，从政府给我的保障被她们抢走那一刻起，从我必须通过肮脏的手段去取得我想要的东西起，从我必须通宵去处理尸体的时候起，我就已经没有自尊了！！”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伊蕾荏猛然抬起头与她对视“我早就已经脏得面目全非了…”
　　郑嫦被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吓到了，听到伊蕾荏之前杀过人，她忍不住退了几步后，随即又恼怒地走向前，拿出了班长应有的气势，也对她喊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理解你，因为你不幸的背景。但我从没想过要羞辱你！要瞧不起你！相反，我更多的对你关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要对你对我产生的感情负责！！”
　　“我也很累啊！我是班长，必须对你们每个人都要照顾，如果因为我对你们的善意之举，会让你误认为是一种示爱，那么，我宁愿一开始就不去理你！”
　　郑嫦喊完后，只感到很累，她想哭，很想哭。
　　长长久久地沉默。
　　太阳已经缓缓落下，只剩下一点光线，但也是如此寒冷凛冽的光。公园里没多少人，没人注意他们，过路人匆匆忙忙。
　　郑嫦低下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她害怕伊蕾荏看到自己眼里的泪花。
　　伊蕾荏一直在想，要不放弃了？那怎么行…她不仅拒绝了自己，还羞辱了自己！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伊蕾荏看着郑嫦匆匆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种奇怪的冲动，这种感觉很熟悉…
　　她看着郑嫦越跑越远，洁白的连衣裙像浪花一样飞舞。
　　像一只小兔子…
　　伊蕾荏鬼使神差地也跑了起来，追了上去，嘴里不断念叨着：“郑嫦…郑嫦…我爱你呀…你别跑啊…”
　　“求求你…喜欢喜欢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