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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四爷。”念秋把一盏茶放在了桌上。思春正给锦四爷捶腿。“我今儿还要去看看姹儿。”张锦芫呷了一口茶,道。思春不禁娇笑起来:“我的爷儿啊,你这三番五次跑杨府去,若教旁人知道是看姹儿,也不怕姨太太们恼呢!”锦芫用扇柄敲了一下思春的脑袋:“倒用得着你来操心!”随即眼睛一瞟,一把抓住她的纤纤玉手。“我的爷儿,你可仔细我告诉了太太去!看不剥了你的皮!”思春又笑又嗔。念秋拍开两人的手,道:“四爷当心点儿吧,没的失了分寸,教人传出去闲话儿。”思春掩嘴儿笑道:“念秋姐姐就是如此古板,日日活得战战兢兢的。”念秋道:“你呀,还是个孩子性儿,一点儿不知小心。”四爷也笑道:“好啦,你就别念念叨叨了。”

      正当这时,大姨太太走进屋来了,一双木屐嗒嗒地响。思春、念秋忙止住笑,站起来请安道:“大姨太太。”

      话说这锦四爷的屋里,共有三位姨太太。大姨太太名叫曹华玉,是四爷的母亲看中的,家世也不算显贵,只是当地有钱的大户人家。她虽年纪轻,却也厉害,管得了事,故此这院儿里上上下下的事务皆是由她打理。曹华玉脾气大,行事也颇为狠辣,连四爷都怕她三分,奴才们见了她更是如同见了老虎。她罚人下手极狠:打板子,簪子扎脸,掌嘴,在毒日头底下罚跪……样样使得。有次她逮着一个丫头和一个小厮在树丛里头私通,当下把他们抓了出来,把那个小厮打死了,惩罚那个丫头脱光了衣服,赤着身子示众。此后丫鬟羞于见人,于是跳河自戕了。曹华玉还假作慈悲心肠,给了她娘家二十两银子,这一条人命便这般了了事。这还只是一桩。她来这府里已有三年,打了、赶了、杀了不知多少奴才。她若真生气起来,连二姨太太、三姨太太也罚得。正因如此,如今四爷已不多喜欢她了,但她对四爷的心倒是真的。

      再说这二姨太太。二姨太太原是陈家的三小姐,名叫芝蓉。陈三小姐打小儿便就聪明过人,在陈府被称作“小婉儿”,便是夸赞她像上官婉儿一般智慧聪颖。她不像多数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是极通古今、懂诗文的。刚进杨府时,四爷日日与她待在一起,饮茶联诗,颇有一种“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意味。那会儿可把曹华玉看得眼睛发红,千方百计要给陈芝蓉苦受。但陈芝蓉心计多,又教四爷喜欢,曹华玉倒也奈何她不得。如今虽也许多时日过去了,四爷待芝蓉仍是不错。二姨太太在这屋儿里,也算是有头面的。

      三姨太太是前不久纳进来的,现下正是当宠的时候。三姨太太其实是布衣出身,家里姓兰,自己也没什么名字,街坊们都把她叫做兰四妹。一日四爷出府玩乐,在街上看见了她,当下就如同看到了一枝美丽的花,一定要将其摘到手。她的姿色着实令人瞠目:不似牡丹雍容华贵、芍药妖艳无格、秋菊傲骨寒霜、雪梅孤芳自赏,而是一种弱柳扶风的柔弱静雅之美,恍若丝毫不沾世俗,与街上其他村夫俗子全然不是同一种境界。张锦芫一眼便被吸引住了,仿佛坠入了平静之河,沉入了无尘之镜。他立时去与这位姑娘的爹商量,把她纳入府中为妾。那乡下汉子高兴得什么似的,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竟有嫁入王府的好运气!当下连连点头答应,还道:“爷儿啊,您看我这家里头也穷,办不起嫁妆……”张锦芫也不同他计较,过了几日便将兰四妹风风光光纳了进来,还给了她家不少银子。她进府后,四爷倒是把她捧在手心儿里宠着,兰四妹心中却不喜欢四爷,每日愁愁怨怨,从未笑过一下。大姨太太也知道新来的三姨太太家底子薄,自己性子又不要强,是以一见她就翻白眼儿,尽说些风凉话儿嘲讽三姨太太。三姨太太不敢回嘴,又无处诉苦,只得每日晚上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后来她的丫鬟将此事告诉了锦四爷,锦四爷大怒,狠狠责骂了大姨太太。曹华玉由此更加怀恨在心,虽然再不敢明面儿上欺负三姨太太,但手下奴才们都是看她眼色行事的,也时常在细枝末节上亏待三姨太太。

      再说这边儿思春、念秋请安。曹华玉挥了挥手,然后坐到张锦芫身边,细声细气地道:“四郎,我见那百花园中的花儿开得正盛,想与四郎一同去赏花哩。我还备下了去年酿的桂花酒和桃花酥,四郎与我同去赏乐,何如?”张锦芫看着她那剪水双瞳,不由得心中一荡,道:“玉儿相邀,我自然要去。”当下牵着曹华玉的手出了门去。

      四爷不在,思春和念秋也无事可做,便坐在了椅子上。她们对面坐着,思春左手肘在桌子上支着脑袋看地板,念秋则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过了良久,念秋开口道:“妹妹。”思春答:“嗯?”念秋又道:“你的心思,旁人不知晓,我心里可是明镜儿似的。”思春一怔,然后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但还是问道:“什么心思?”念秋道:“你对四爷的心思。”思春忙掩住念秋的嘴:“姐姐莫要乱说,教人听见了又不知道闹出什么是非呢!”念秋撇开她的手,道:“你有此心,我早已看出来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如今日子过得也不错,为何还要百般讨好四爷呢?”思春一听,放下手,目光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美丽的双眼。她缓缓地,又愤恨地道:“姐姐,我不甘心啊!凭什么我生下来就是为人奴婢的命?甚至连荟二爷的姨太太刚生下不满一月的小姐都不如!命运不公啊!我怎能无动于衷地自居卑贱!我唯一的出路就是作通房丫鬟,然后再攀上姨娘之位!杨府的姹儿都能讨得四爷的欢心,我日日伴在四爷身边,又何尝不能!”思春越说越激动,一张俏脸涨得通红,音调高了起来。“如果不是如此,那我或许终身不嫁,或许配了小厮。若是不嫁也罢,这等的苦命到我就算了结;若又生了孩子,那可不也得服侍下一辈儿的主儿!我上世造了什么孽,如今孩儿也要和我一同遭罪!”她的泪水不由得溢了出来,她双手捂住了脸。

      念秋听罢,没有再说什么。她不想说了,这何尝不是她的痛!但她知道,自己只能认命!念秋父亲现下是伺候张老爷的,母亲是小厨房的,念秋难道还能去做别的事吗?思春是被爹娘卖到这里的,总还有赎身的盼头;念秋是没有的了!念秋的一辈子就搭在这里了!

      念秋站起身,低低地道:“去给荟二爷的姑娘做个肚兜罢。许久也没有做针线活儿了。”然后便进了内屋。

      话说到了下午,杨府里青璃正与青珞说话。一个小丫头慌里慌张的跑过来报道:“大小姐,二小姐,张府的四爷来了!”

      杨青璃一听,对二小姐使了个眼色,二小姐会意,走出了屋外。

      二小姐急急地跑去锦四爷到大小姐院儿里的必经之路。她坐到一架梨树林中的秋千上,轻轻荡起了秋千,启开唇,又唱起了《春江花月夜》。她的声音不大,但极有穿透力,是清澈的,毫无杂音的,如同一滴芦苇上的清露,落了下来,落到了不疾不缓的小溪里,融到了水里,静静地听,是多么剔透而又洁净的声音。又柔又暖的阳光透过斑斓的梨花影,铺洒在这个嬛绵的姑娘的身上。白色的梨花交织在青珞身旁,把她的唇映得分外红润,发映得分外乌黑,如同一副水墨画,只用寥寥几笔,便可将此意境淋漓尽致地展露出来。她动情了,双眼微微闭上,更加的美了。这样的春光美景,谁又能不心动呢。

      不多久,青珞听到了脚步声。但她仍装作未曾听见,依旧半敛着眼唱着。脚步声停了,停在了她的身旁。

      一曲唱罢,杨青珞轻轻缓缓睁开了双眼。果然,锦四爷来了,静静地倚在秋千柱上看着她。她故作惊惶,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棵梨树上,慌张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这位公子……”这声音,娇娇的,听着水嫩嫩的,有些害怕却又不失端庄。“在下张锦芫。适才陶醉于姑娘妙音,是以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四爷一作揖,道。这哪里是平日里所闻的沉湎酒色呢!简直是位温文尔雅的书生哩!青珞素日只知锦四爷风流倜傥,却不知竟玉树临风、美如冠玉至此,堪得上一句“看长身玉立,精神耿耿,风姿冰冷,琼佩珊珊”!青珞不由得,竟似乎蓦然有些痴醉了。世上难得其偶的公子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啊!青珞芳心荡漾,两颊生起了红晕。

      但她猛地心中一颤。她想起了自己此来的意图。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将此男子拱手奉送他人。青珞是个头脑清楚的,极明白利害,万不能让自己成为第二个姹儿。她于是立刻调整状态,仍作一副娇弱的模样。“是锦四爷……”她低垂着眼,喃喃地道,请了个安。张锦芫忙道:“姑娘不必多礼。敢问姑娘芳名?”青珞轻轻答道:“小女子姓杨,名青珞。”张锦芫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杨府办宴收了一个义女,自己没有去,故此不认识她。想来就是这位了。忙又作揖道:“原来是二小姐,在下眼拙,不识玉人。”杨青珞往日身为丫鬟,不甚通对答之仪,只是羞涩地挪了挪脚:“哪里呢,哪里呢……”她正有些担忧,谁料,这闭月羞花却正中四爷心坎。四爷心中仿佛有一串风铃,荡呀荡的,几乎要荡了出去。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走上前去,想抚摸一下这乌黑的、柔软的、纯净的发丝———这发丝勾得四爷心里头痒嗦嗦的。他正欲伸手,青珞却悄然一躲。

      青珞两手紧紧抓着袖子,小声道:“锦四爷,小女子……小女子还有事,失陪了。”继而匆忙移步准备离去。走了两步,张锦芫才反应过来,忙喊道:“青珞姑娘!”

      青珞一转头,向四爷回眸一笑。红润的唇浅浅扬起,并不太妩媚,却清新动人。她这一回眸,就若一朵不合时宜的桃花,漾在了四爷心里。

      青珞走了,但留在了四爷心头。

      漫天飘飞的柳絮,何时才能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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