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传》井阑

1、第 1 章

　　她挑起青葱般的手指，妩媚的眉目间流转着一抹光影。“姹儿，给我把胭脂拿来。”“是。”丫鬟回答道，一边捧着胭脂盒，一边笑着对小姐道：“小姐您看看您病了这几日，可是错过了好多大事儿呢！”杨青璃也微微笑了起来，道：“你倒说说，错过了哪些大事儿？”姹儿眨着两只眼睛，掰着指头道：“头一件儿，太太办的海棠宴，小姐可不是没赶上？那日杨府与陈府上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都到晚夜玉衡园中赏海棠去了，热闹得了不得。海棠漂亮得紧，姑娘们纷纷作诗赞颂呢，小姐文采出众，没有在陈家小姐面前显一显，当真儿是遗憾了。再一件，前几日甄家和文家的姑娘们都来邀杨府小姐趁着春风放纸鸢，您也没去。”青璃抹着胭脂，漠然插口道：“那是嫡出小姐的宴会，我一个庶出的，就是没病也参加不得，倒是碍了她们的眼！”姹儿“哎”了一声，“这没什么的，两次会上的小姐们都是有嫡有庶，不打紧儿的，各自都开心得紧呢。”又眨眨眼儿，微露出一丝笑意，“末一件，张家的锦四爷昨儿还来了呢！”听着那味道，像是故意把这事儿放在最后说的。
　　小姐冷笑一声，斜了一下眼睛撇着姹儿：“他倒是好，还没等我去找呢，先上门来了！”然后又冷眼瞧了姹儿一会儿，用那纤细的手指点住了她。“我告诉你，我知道他是冲着你来的，你也给我明白点儿分寸，休要耍你那副狐媚子样儿。到时候，他要是看上你这几分姿色，哼哼，你就仔细着你这个俊俏的小脸儿，”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抬起姹儿的下巴，捏住姹儿的脸，又长又润的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肉里。“他要是看上了你的鬼魅性情，那我更不会轻饶你！”姹儿听了，吓得不轻，连忙挣开小姐的手跪下道：“小姐，小姐，奴婢一心伺候小姐，别无他心，更不敢干那种下作勾当！”青璃像要钻透人心似的看了看她，冷冷地道：“起来罢，知道就好。”姹儿惊惶失措地从地上起来，手抓着衣角，愣愣地站着，眼神仿佛都不知应当落在哪里。“去教小厨房做些水晶马蹄糕端过来。”青璃终于发话，打破了骇人的沉默。“是，小姐。”
　　嘎吱一声，房门掩上。杨青璃倚在一把陈旧的木头摇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个翠玉镯子，心中盘算着：自己既然是庶出的姑娘，将来也必定不会配个极好的人家，等到老爷没了之后家产也分不到多少。还不如先自寻出路，缠上张锦芫为长久之计做打算。她也知道身边这个姹儿不是个省油的灯，非但指不上，还有可能坏了事，迟早有一日要打发出去，最好哪天抓个把柄，叫她娘家人带回去就成了。那谁还可以勾引张锦芫呢？早已闻说姹儿在四爷面前未说好话儿，自己在四爷跟前的名声想必已经被她毁了，只能有人先去与四爷澄清。“磨刀不费砍柴工”，只有到了万事俱备的时候，才能一举降住张锦芫。真正可作为心腹的，还是那个婵儿———嘴也紧，又聪明，也不会自作主张，很是听话，倒是个牵线的好人儿，以后就靠她慢慢跟张锦芫周旋了。这么一想定，青璃脸上不禁浮出一丝微笑，深邃如漩涡，缠绕而杂乱，飘渺在黑暗的山涧。
　　“婵儿！”青璃唤了一声。婵儿连忙跑来：“小姐有何吩咐？”青璃道：“唱首曲儿来，我一到春日便闷得紧。”要知道，锦四爷是最爱听曲子的，想要让一个姑娘和他说起话，唱曲儿是最好不过了。婵儿遵命，便唱了一首《春江花月夜》。这首诗是唐代张若虚所作，改编成了歌曲，为当代世人所喜爱。婵儿的歌声着实动听，婉转如小溪缠绵，柔润如春意初起，幽雅如月光泠泠，恣意如清风徐来，听着无比受用，恍若天籁之音。妙音淌入青璃心里，青璃不禁喜形于色：“好，好！这才是个顶事儿的！来人呐，赶紧报给太太，我即刻要认婵儿为义妹！”婵儿又惊又喜，站在地上一动不动，想是小姐开玩笑哩！青璃笑了起来：“怎么了，高兴地傻了？连谢恩都忘啦？”婵儿这才欢喜非常地笑了起来，忙磕头谢恩。她哪知青璃心眼儿多，认了她做妹妹，才好让锦四爷看得上。杨青璃把适才手中的翠玉镯子放在桌上：“这是我去年生辰时老太太赏的，如今便给了你，算是我的心意罢！”转眼间，昨儿还是为奴为婢，如今就成正经主子了。青璃瞧着婵儿的眉目，倒也细致，打扮打扮还真是有点儿小姐模样。青璃道：“你既已是小姐，日后月例便按小姐的份量给。衣服、首饰，一概换成体面的。早上也不要随便扎个麻花油辫子乱跑，还是要梳妆了。我拨几个丫头伺候你，你尽可以放开了管教。如今你是杨家的小姐了，就该当从青从玉———快去给老爷太太磕头，请他们赏个正经名儿，入了族谱。”婵儿一句一句答应着，然后去了太太屋里。
　　不一会儿，婵儿回来了，还跟了不少恭贺的人们，喜讯穿得各院都是。“什么名字？”青璃含笑问道。“青珞。”婵儿低着头，垂着眼，似有些羞涩地道，众人贺喜之声不绝于耳。青璃用手支着脑袋：“青珞，青珞，可真是个好名字。咱们杨家现下有六个姑娘了：我是年长的；二姑娘叫青琬；三姑娘、四姑娘分别唤作青瑰、青環；最后还有个五姑娘，叫作青瑶。现下又添了你一个，青珞。你如今也十五岁了，是除我之外最大的，也便是二小姐了…”青珞忙道：“婵儿虽已入族谱，但婵儿永远是小姐的奴婢，小姐莫再抬举婵儿了，婵儿怎敢与诸位小姐相提并论？”青璃侧着眼睛看了看青珞，心中越发高兴，果真是个伶俐懂事的。当下说道：“你这般客气倒不必，以后只当是我的妹妹。只是一样：你日后必要对我忠心，听我安排，你我如手足一般，绝不逆道而驰。”青珞又跪下：“姐姐之恩，珞儿没齿不忘，日后必将惟姐姐是从。”青璃含笑点头，把她扶起：“珞儿当真是我的好妹妹。”
　　明儿老爷太太要给杨青珞举办宴席庆祝，正好看看她能不能上得了台面。
　　这时，姹儿匆匆忙忙跑进来了，端了一盘水晶马蹄糕。她轻喘着，额头和脸颊上都流着汗水，一只空闲的手提着裙子。青璃一把拉住她问：“你这是干什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姹儿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去给小姐取水晶马蹄糕了呀，小姐忘了？”青璃狠狠地道：“是不是锦四爷又来了？”姹儿一听，眼睛忙低了下去，端着盘子的手僵住了，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衣衫，支支吾吾道：“是锦…锦四爷来了。”青璃心中腾起一股怒火，但仍尽力压制，蹙起眉道：“他一次二次是怎么进杨府的？”姹儿低着眼睛道：“他说要来看小姐。”“那怎么不进来？”青璃提高嗓门质问道。姹儿仓惶回答：“这个…四爷也没有说。”杨青璃冷笑道：“用不着他说我就知道，他就是来看你的！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们干什么去了！”姹儿连忙跪下，带着哭腔道：“锦四爷只是对奴婢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话，一字不落地说来！”“他说，总有一日要把奴婢…把奴婢从杨府赎出来，他说他要让奴婢做他的妾室…”“放肆！你个蹄子，我只当你聪明能干叫你做贴身大丫鬟，谁知这么大胆！一个为奴为婢的丫头，不配个小厮，还要自己筹谋做人家张府的妾！没脸的东西！”青璃大怒，尖叫斥骂道，两片修长的指甲衔起一只青花瓷龙泉卧足杯，狠狠摔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姹儿吓得直磕头：“小姐，小姐息怒啊！小姐！小姐！奴婢未曾有此心啊！”杨青璃根本不理会她颊上的泪水，高声道：“来人呐，把这个贱人的娘叫来！杨府是断断留不得这种祸种的！”立即有人便去了。
　　正当此时，青珞却忽然开口了：“姐姐，妹妹求您看在姹儿往日尽心尽力的份上，这次就饶了她罢。”姹儿诧异的抬起头来：“婵儿…”青璃喝道：“如今她已是二小姐，你再叫她婵儿便是僭越之罪了！”姹儿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心中冷得无法言喻。想过往自己是小姐最亲最信的丫鬟，掌管府中各奴才，权力仅次于主子，是何等的风光得意。如今却要当着众人的面跪地求饶，而往日静默无文的婵儿居然都蹿上了小姐之位，还要替自己开脱。她越想越凄然，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青璃看了越发生气，扬起手在姹儿脸上狠抽了一巴掌，立时留下了一片红肿的印子，姹儿痛得赶紧伸手掩住脸，颊上又烫又辣。青璃大骂道：“你哭什么，你哭什么！我冤枉你了？自己勾搭人家爷们儿，没把你拖出去打死就算你有福气，是我顾及这昔日的主仆之情。到底是我过去把你宠坏了，这会儿还敢哭哭啼啼！本想看在二小姐的面子上饶了你，如今看也是不用了！留下也是冤孽！”姹儿不由得睁大了眼，微张开嘴。从前主子把自己当心腹，今日竟如此无情！自己虽说确实与四爷有私情，可从始至今都是一直忠心与小姐的。自己自入府来就恨爹娘卖了自己，早已不把它当家，就把杨府看作自己家，将小姐更是当作自己的亲姐姐。到底是错了，是我错了，奴才就是奴才，和小姐感情再好也终是无法相平的。可是那婵儿呢？出门取糕时还是个卑贱丫头，怎么回来一趟就成二小姐了？难道世事就是这般无常，就是这般捉弄人吗？姹儿泪水纵横，万念俱灰，闭上眼，喃喃道：“罢了，罢了，走便走罢，走便走罢……”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挣开眼睛，垂下头道：“小姐，奴婢有一事相求。”青璃挑了挑眉毛：“什么事，快说！”姹儿道：“奴婢伺候小姐十余载了，如今相别，奴婢想给小姐磕三个头，算是了却了与小姐的主仆之情。”青璃一听，眼中似闪了一丝动情，语调当即温柔了一些：“那也是好的。”姹儿于是铺展衣衫，抚平袖子，拜了下去。青璃心中不禁犹豫起来……不，不！不除去她，终会影响将来！这不是我当机立断的果敢性子！青璃一攥拳，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沉沉地道：“去把她的娘叫来带走罢。”然后对青珞道：“你去把事情经过告诉她娘, 教她娘不必再求我了，我意已决，求也无用。”便踏着花盆底木屐走进了寝室。

　　第二日，杨府便没了姹儿这个人。
　　阴云在山巅翻腾，吞没着阳光与飞鸟，笼罩在这幽静优雅又不失华贵的府院中。喧闹忙乱的庆宴结束了，青珞在宴席上处处看青璃眼色，行事妥当，不失分寸，青璃看了十分放心。此时青珞倚坐在窗前，轻摇一柄荷花蜀绣湘妃竹柄团扇，脚踩一双米汤娇宝相花纹云头锦绣鞋，眉间愁云困扰，红润的嘴唇向下轻撇。杨青璃笑吟吟走来：“怎么了，妹妹不高兴？”青珞连忙站起：“妹妹看数日来阴云密布，心中不免发闷。多谢姐姐记挂着妹妹。”青璃拉着青珞坐下：“我知道。不过这人世亦如阴云，有聚有散是常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妹妹也不必太为姹儿伤心。”青珞抬起脸，凝视着青璃这探透人心的妩媚的双眼。“昨天姐姐走后，姹儿哭泣不止，向我诉了对姐姐的忠心，对众姐妹的情谊。妹妹想，许是她也未到被赶出去的地步。”青璃侧目看着青珞：“妹妹是说，姐姐罚得重了？”青珞忙起身跪下道：“妹妹不敢。”青璃道：“你聪明颖慧，也知道我为何容不得她。她若只是引来锦四爷倒也便罢，但我频频听说她与四爷缠缠绵绵，不知分寸，甚至说了不少我的不是！那便是须得赶紧打发了！”青璃顿了顿，看了看跪在地下的二小姐，又道：“话已至此，你也该知道我要你做什么了。”说着，毫不畏惧地用刀子一般的目光刺着二小姐。青珞心中猛然燃出一股恨意———原来杨青璃面儿上是对我好，终归是要利用我，毁了我的清誉；把姹儿打发了，看似是公正严明，缺也不过是为了私情。好一个用心狡诈的女人！杨青珞不禁用手狠狠抓了抓衣袖。不过现在也无法儿了，自己已然成了二小姐，也算是被迫承认了这个交易，现下只得顺从。早知如此，真还不如安安稳稳当个丫鬟，虽然低三下四，但只要仔细着不犯错儿，也就得以自在欢喜。想当日天天与众姐妹嬉戏，是何等亲近，如今就为着一个小姐的名分，生分了多少！前日看着她们恭恭敬敬请安的样子，虽说不免怅然，但还存着一种高人一等的快感；现在才知自己不过是真正的小姐的一枚棋子，心中连居高临下都没了。都是我傻！哪来有什么平白的便宜好占！
　　但是不论想来有多么不公，现下木已成舟，青珞不敢反抗，只得垂首道：“妹妹明白姐姐的意思了。锦四爷若还来，妹妹自然懂得应付。”青璃露出了成功的笑容：“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
　　漫天飘飞的柳絮，扬扬荡荡的。忽的一阵风儿吹来，柳絮好似被线绳儿锁住了眉头，急急地落到了小溪里，无可奈何地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