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二十九月

3、第三章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这个地方不再像从前那样光怪陆离，它变得单调，单调到只有白色充斥这个奇异的空间，别无其他。

　　这里没有其他的什么物品，但会时不时有车辆的鸣笛声传来。一开始我被那声音吵得不得安宁，到现在已经习惯了。

　　我习惯了在这里传出的巨大鸣笛声，也习惯了这里满是刺眼的白芒。我不喜欢在这里睡觉，梦境让我难过和害怕。但我会在这里走路，哪怕我总会撞到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哪怕我曾跌倒了无数次。

　　我想，我应该习惯。

　　我在这里直直地走着，待到走不通时，再换一条。我不担心迷失方向，我本就没有方向。

　　我用走动打发时间，从不知要在这里待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是更长。只待一个熟悉又神秘的力量将我拉回现实。

　　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在看不见手，看不见腿，看不见身体的空茫中度过漫漫无聊的时光。

　　我对空茫并不感到恐惧，潜意识说，它会结束。

　　它会结束。

　　难过的情绪骤然被放大，空间的气息变得冷湿，“淅淅沥沥”声响，似有雨在下。

　　我沉默地心想，到底是雨下了，还是我哭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有水，没过我的脚腕，爬上我的膝盖，淹过我的喉咙。

　　我愿意相信这世间有魂灵，希望去往无上的极乐世界。但我犯了错，我只配前往地狱，我需要赎罪。

　　那力量在拉扯我。我还不能死去，顺从便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自那种种虚妄中脱身。睁开双眼，又一次看见了我的父亲。他看着我，他为什么要盯着我？

　　水珠滴落到手背上，我知道了。我摸了摸脸颊，一片湿痕。我知道他为什么盯着我了。

　　他看见了，看见了我在哭。他盯着我看，他在生气，他在烦躁，他在厌恶，因为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我回到了我的卧室。

　　……我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想不起来了。

　　算了，既然忘了，那就不重要。

　　还记得从前我十分喜欢父母的那个卧室，夏季的时候有空调吹，就不会有身体上的燥热感。不过我现在更喜欢我的房间，它是温暖的，无论在什么时候。

　　单薄厚重的窗帘总是拉开的，在从前的日子里，阳光会撒满整间屋子。可惜今日不同往日，它下了雪，天气并不明朗。

　　空气沉郁，下午一点的光线和傍晚的亮度大差不差。

　　她坐在床尾，用手不断拍打身旁的床单，说：“过来坐，光线这么暗，怎么学习？还不如休息一会儿。”

　　我走到门口，“啪”一声按下了门口的电灯开关，说：“可以开灯。”

　　她有些沉默，走过来，将手覆在我的手上，又一下把灯按熄，牵着我把我带到床上，说：“开灯多浪费电。反正今天是你生日，就是休息一天又能怎么样？日子还长——”
　　“不长。”我攥紧她的手，“太短了，不够用。”

　　然而她只是笑着捏了捏我散在身边的头发，眼神十分温柔，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再见。

　　我不想再见，也不想回应她。好在敲门声解救了我，我有些狼狈地松开她的手，转身去开门。

　　是母亲，她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递给我之后，将灯打开，又走了。在她关门之前，看我的眼神十分奇怪。不过我不想去探究，我从没琢磨透过他们的想法。

　　我端着饺子来到书桌旁，将桌上的砸我略微理了一下，把碗放在我理出的一片空位上。

　　她凑过来，嗅了一下碗里饺子的香气，说：“好香啊，什么馅的？”

　　我答：“芹菜猪肉馅，我家就喜欢包这种。”

　　她拿起筷子，戳了一个出来，胡乱吹几下后，就咬了一口，结果被烫的“嘶哈”不断，待到嘴里饺子的温度降下来后，才停下来仔细地嚼，赞道：“你妈妈手艺真好！”

　　看着她把筷子上还剩的一点吃完后，我笑问：“我爸爸的不好吗？”

　　“都好！”她的眼睛亮亮的，握住我的手，开玩笑说：“介不介意你家的户口本多一页？”

　　我感觉身体有些僵硬，问：“你想多那一页？”

　　“你想我多在那一页？”她问。

　　我抽回手，将她转回去，说：“吃你的饺子去。”

　　她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失望。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说“我想你在我独立的户口本上多一页”，但又怕她说“再见”，只好算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雪已经停了，晚饭依旧是饺子，只多了个父亲切好的牛肉。

　　见了底的饺子碗被我从房间里端了出去，看见洗碗池里堆了好对碗。作为家里公认的乖孩子——虽然已经成年了，我自觉开了水，拿了碗就要洗。不想，被出卧室的父亲看到，他拿走我手里的碗，把我推回了房间。

　　虽然心里疑惑，可既然能多偷点懒，又干什么非要去做呢？

　　我锁了门，坐到床上。她关了灯，将我拉着躺下。

　　“你不回家吗？”我问。

　　“陪你过完这一天，不好吗？”

　　“……好”

　　“距离睡觉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们来聊天吧。”

　　“一个小时？八点就睡啊？”

　　“早睡早起嘛。”

　　“睡得着吗？”

　　“就当是休息嘛。来聊天吧，来聊吧。”

　　“可是，我想看手机怎么办？”我开了个玩笑。

　　“不行——”她看上去有些生气，说，“来和我聊天。”

　　“好好好，聊什么？”

　　“就聊以后的事吧。你上了大学打算做什么？”

　　“写小说。哎，我以后写小说养你啊。”

　　“唔……要不这样，你赚的钱多你养我，我赚的钱多我养你。怎么样？”

　　“也行。”

　　只不过行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我赚的钱永远比她多，我会养她一辈子。

　　一个小时很短暂。到了八点，她就说要睡觉。我本以为我们都会睡不着，却没想到睡不着的只有我。她睡觉很不老实，没一会儿就把半边身子压我身上了。

　　我的内里火热，但盖在身上的被子太单薄，我感觉很冷。

　　就在我发呆无聊之际，我突然听到她说：“我送你个礼物吧。”

　　什么礼物？

　　话没问出口，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