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二十九月

2、第二章

　　手表的秒针在飞速地转动，时针被带着走。

　　我很随意地，用我的衣袖，擦去冰凉的水汽。待我再看过去时，她已经不见了。

　　她走了。

　　我在秋千上又躺了一会儿，用书盖着脸，想就这样去睡，但我听见了匆忙的脚步声，踏雪的声音毫无规律。

　　有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感受到对方的肌肉在轻微地颤抖。

　　书掉在地上，没有声响，我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父母紧张、担忧、害怕、难过的神色。母亲走过来，抱住了我，热量被渡了过来，痛快之感在慢慢消散。我看见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们在害怕什么？或许是在害怕我玩了一个上午，没有学习，以后会考不上好大学吧。

　　我们在一片冰天雪地里耗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父亲一直在揉我棉裤下的小腿。尽管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想，只要我乖巧顺从他，我就会是他喜欢的孩子。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抱着我，不太方便我去看表。不过我觉得父亲一定已经安排好了，所以我顺从他们，我没有问。

　　直到父亲捏了几下我的小腿后，才从母亲怀里将我抱了出来，放到地上，慢慢地，和母亲一起搀扶着我。鬼使神差中，我向后看去，孤独的秋千在寂寞里晃，纷飞的飘雪将它掩埋。

　　她来了，她坐着，她笑了，她看我，无声说：“再见。”

　　我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我用嘴型说：“再见。”

　　我回到了房子。

　　兴许是今年的冬天太冷，房间里罕见地开了暖气。

　　父亲将我带到他们的卧室里坐下，正对着空调。暖烘烘的气息向我袭来，僵硬的身体开始回暖。身体仍在发抖，我感觉很冷。

　　父亲将一部手机塞进我手中，红色的。它存着我的人脸识别，按一下开机键，划一下屏幕，就开了。只是它并没有联网，只有软件里提前下载了的小说可以看。

　　但是我不想看，说不上来的烦躁自心底涌出，我按熄了屏幕，透过漆黑的屏幕可以清楚地映出我的脸庞。

　　灰白的，毫无颜色。

　　看着对面的自己，自认为长得并不难看，只见相比较一般的高三生，略微成熟了些。眼神有些暗淡和无神，大抵是深受学业折磨的缘故。

　　在床上静坐了一会儿，感觉有些无聊。我站了起来，驱动不再麻木的双腿，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在厨房兼客厅里忙碌的父母。

　　母亲这在剁饺子馅，父亲正在处理刚买回来的鱼。他们看起来并不开心，家里没有记忆中的欢欣。

　　父亲侧着头，这在跟母亲说话。他们说得很小声，我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或许是不想让我听到。

　　我站在门口，身后是机器带来的暖气，身前是自然吹来的冷风。

　　父亲看到了我，似乎有些惊喜，但惊慌更多。他迎面走了过来，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我仰头看他，他在说话，但说得依旧很小声，我猜测他一面想让我做什么事情，一面又不想让我知道。不过看他的动作，应该是想让我回房间里去。

　　我遵循他的意愿，乖乖回到房里。

　　咔——

　　我把门关上了。在关上门的那瞬间，我看到了他失落的神情。

　　卧室里，窗帘紧闭，密不透光。电灯未开，门又隔了来自外界的一切光线，房间昏暗无比。

　　仅仅只是在床上枯坐着实在有些无聊，我犹记得他们卧室里有几本书可以看，就在称不上大的房里寻了寻，找到一本《红楼梦》。我把它带到床上，脱了鞋，靠坐在墙上，随手翻了一页，就直接看了起来

　　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看书确实不太舒服，眼睛有些疲惫。不知是这个原因或是什么别的缘故，我伸出手，按下了身侧的开关，房间瞬间亮堂起来。

　　光明有着神奇的魔力，它将书上的文字变得闪亮，却也更加枯燥乏味。它们浮出书面，变成一个个催眠的音符，钻入了我的脑海。

　　眼皮在打架，我有些昏昏欲睡。

　　“啪”的一声，灯又被关了。

　　她遮住了我的双眼，黑暗朝我袭来。眼睛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她握住了我的左手，使本就被空调吹得热乎的手更加温暖。

　　她轻轻地哼起了歌：“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你别哭，你别闹，我就在你身旁……”
　　我闭上了眼，将意识投降沉沦于黑暗的感觉让人上瘾，在无边到不知昼夜的梦境里，可以不在乎时间，不在乎情绪，不在乎心理，不在乎人际关系。若能做上一两个美梦会更好，比如幼儿园的被人追，小学时的大怪兽，初中时的无限流，高中时的数学课，以及大学时的……什么呢？

　　唔……还没到大学的时候，可为什么我会下意识地想到，大学的鲜血淋漓？

　　意识开始清醒，空茫苍凉的歌声响起，她用哀愁的语调唱着家喻户晓的童谣，“我就在你身旁……”

　　那是一种安心的感觉，就像突然从断头台被释放到地面的踏实。只是有风再吹，我摇摇欲坠。

　　困意如同暴风雨，来得毫无预兆，措不及防。

　　躲闪不及，我进入幻境。

　　幻境之中，尽皆虚妄。

　　我不知道别人的梦境是什么样的，但我感觉，我的梦境或许并没有什么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