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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取栗第二13 太太!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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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性子,这扇才请木匠修缮好的木门早该接下叶松筠的飞来一脚,此番猫着气地敲门不知又在憋什么玩心。
蹑手蹑脚地挪到窗前,原远掀起白日遮阳的苇帘,自里朝外地看。动作轻得,缓得,就算上边停了只黄蝶都不会发觉。
在门外的,着绀色道袍的小道士并非叶松筠。
那小道士发丝梳得利落在头顶团成个团,只于鬓角留了几根碎发。长衣宽袍不合身的,洗得发白,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看清来人的原远抄起手边的木棍,将窗支了起来。
探出脑袋,问道:“试问道长来此,有何贵干?”
与受惊的野狸奴别无二样,小道士听见的声响,整个人一激灵,盖过指尖的道袍袖子交叠在胸前,不安地打量周围。
寻到原远身影的刹那,小道士险些惊叫出声,赶忙抬袖子,手心在里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原远见此不禁汗颜,心道见人受惊莫不是此地风俗?要不为何这多人见他反应都各是各种的过激?
仍旧不放心地抚了抚面颊,自从来到这个朝代,原远每日到水边洗衣都会照照自己的模样。
意外的是,在这里,身份,姓名,故事都是他人的,唯有这具壳子是他自己的。
不论容貌抑或身形,就连幼时与师父进山采药不慎跌入深谷,右侧小臂划伤至心口的留疤亦在。
像穿过了一条连通各个世界的时空的纽带,此时此刻经历的正是一场无法按常理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而他能做的,仿佛只有按照故事原本的轨迹,身临其境地推演出既定的结局。
思绪抽回,看着面前低垂着脑袋,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的小道士,原远想起在电视里见到过的会找人家化缘的僧人道长,遂清了清嗓子,道:“道长可是来化缘的?我去拿些吃的来?”
闻此,小道士掩着下半张脸,脑袋摇得像个孩童手里的拨浪鼓。
团发底下一圈圈缠着白条,垂落两根多的在身后,底下扎了两颗墨体蓝光的拉长石,随他的动作,愈发像个不喜庆的拨浪鼓。
生怕再不开口会更加加深原远的误解,小道士终于断断续续地道:“我,我不是......找,找你。”
就算在讲话也没舍得放下那两只可以用来唱戏的,长长的袖子。本就细弱的声线闷在厚重的棉麻袖子里,更加让人难以听清。
只得将身子也探出窗外想要努力听清他的话,奈何凸起的窗沿抵得原远腰腹发酸。
在细细听完这句后,原远及时叫停,移步门前将小道士请入屋中。
进屋前,小道士先探入半个脑袋,在屋内来回打量。待到将屋内一切收入眼底,才半信半疑地磨蹭进屋。
立在桌前局促不已,等到原远端来食物,替他拉开椅子,小道士这才坐下。
嘴上说着不是来化缘的,但在见到原远端来食物的那刻,小道士的眼珠就像用米糊将它们与装食物的碗碟粘住似的,一刻不歇的,眼巴巴地紧盯着原远。
将碗碟放在小道士跟前,原远道:“道长,边吃边说吧。”
饥肠辘辘的小道士咽了口唾沫,看了看碗碟里盛着的食物,又看了看原远充满善意的神色。
终是本能击溃自持,顾不得观里教的礼数,平日里咏诵的诗经,小道士抓起离得最近的粗粮大饼就往嘴里塞。
嘴里的还未嚼碎咽下,又对着余下的大饼狠咬一大口。
碗碟基本见底,只余下些实在夹不起来的碎渣。
小道士一脸餍足地靠着木椅椅背,似若原远再不询问,他就将入梦舞蝶。
见小道士神态安逸松弛,原远不想打搅,以免将他惊扰。可转念想到他来此的目的,纠结一阵后,原远道:“道长,请问道长方才说的‘找你’是为何?不知原某有何处能与道长相帮?”
半梦半醒的小道士回过神,懒懒地仍不忘用袖子遮盖住唇,道:“找你就是找你嘛,听说你家颜料不错,有人托我过来买些。”
头一回听讲有人因他人推荐来此选购颜料,先前都是原远自己出摊时边讲解边示范,就差在现场架起个火炉子给路过人当场演示制作过程。
究竟是哪位好心人默默无声地助他东风?
原远在脑子里将熟识之人都过了一遍也没找着适合的人选,遂问道:“请问道长受何人所托?”
“叶松筠啊。”小道士语调轻巧地道。
好几时日未闻的姓名于耳边再现,原远先是愣了半分,尔后连自己都不自觉的关切地道:“叶栖呢?他怎么不自己来?”
莫不是那日一别后出了什么意外?原远不由得想。
怪不得原远将事往坏处想,以叶松筠的性子与处事行径,若是没了现在叶家的大势,早该被积怨已久的苦主围着揍上好一顿了。
眼神飘忽不定,纤长的眼睫扑闪,叫人看不清里边藏起的想法。小道士道:“他姓叶,自然呆在叶府。至于他为何不来......”
正说着,小道士朝身侧敞开的门外无意瞟了一眼,看得抹云白身影,眼珠躲着,滴溜溜一转。
似无意加大声量,他清了清嗓子,道:“至于他为何不来,你若想知道,自然是要亲自问他的。怎么?你这般想同叶松筠相见?”
话音随着跨入门的脚步一齐落下,落下得恰到好处,悄无声息,不着痕迹,似这话题就该到此抛出问疑,点到为止。
本想要否认小道士所说的原远见归来的祁澄礼板着张脸,下意识闭嘴,心虚般不敢多言。
如此这般,倒是敲定了祁澄礼憋在心底里的答案。
躲在屋外草丛里鸣叫的虫扰得人心烦,屋内三人都各怀心思地不再作声。
须臾,祁澄礼淡淡瞥了眼二人,拎着包袱走到桌前。
将包袱往桌上一顿,祁澄礼极其有礼地浅笑,方才那股拒人千里的感觉荡然无存,他道:“原生白,不介绍一下?”
听了祁澄礼这话才反应过来,原远赶忙弹起身替他拉开身旁的木椅,引着他坐下。
如一天平中心的秤杆,被夹在二人之间的局促后知后觉地爬上原远身子。
原先那张木椅好似铺了张穿针的毡子,原远光是想着就决心不再坐回去了。
他将木椅拉开些,人站进那道缝里,为祁澄礼介绍道:“这位是......”
惊觉自己与小道士相聊甚久竟还不知他姓名,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的原远只得将目光在对坐的二人间来回流转。
正当原远苦想之时,等他答复的祁澄礼倒是先开口道:“不给他介绍一下自己,二傻?”
“嗯??”
猛然循声看向祁澄礼,原远满脸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嘴唇开合刚想问,祁澄礼先他道:“没问你,问他。”
被点出来的小道士撇撇嘴,另一只没捂着嘴的小臂往回捯了下,饶有兴趣地道:“你如何知我姓名?叶松筠告诉你的?他嘴真不严实。”
祁澄礼摇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除开他,我再没有熟人了啊。”小道士不假思索地讲出这话,语调末尾甚至轻快上扬。
丝毫未因人世寥无知己而感到没落,身子坐得别扭了,小道士换了一边,支着脑袋继而听着后话。
听得祁澄礼道“叶尽帆”一名后,面颊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掩声装愣道:“嘶——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好像在哪听过?”
余光瞥得祁澄礼不为所动,尽管接过原远递去的茶水抿湿唇瓣,可再抬眸仍旧板着张脸,淡漠地与他对望。
两人间,相隔不仅一张方正木桌,更是为黑云压神,狂风怒号的峭壁沟壑。
惊恍雷电将昏黑的天对半劈开,与天接壤的山峦被炸碎飞溅。
放下手中茶杯,祁澄礼慢条斯理地道:“自然耳熟。”
小道士手握成拳抵在太阳穴,作困恼地冥思后,忽而,拳头砸向另只手的手心,恍然大悟地道:“想起来了!叶尽帆!叶松筠的兄长嘛,叶松筠最怕他了。”
模糊在记忆里的身影,伴着温润音色在脑海浮现,原远越是想拨开雾气见着那身影的真面,却反倒将他推得更远。
水雾渐郁,自稀薄如纱幔般的,积成一堵乳白的,穿不过的墙。
“叶尽帆......我...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神情摇曳,宛若簇凭风扬起的蒲公英肆意流浪。原远进乎呢喃的话语飘入祁澄礼耳中,后者大方肯定道:“自是见过。”
星目明朗,原远倏然撞祁澄礼眸中,按捺不住心下激动,扑上前道:“何时?!”
“儿时。”
消逝许久的嫌弃重新回到祁澄礼面上,他甚至搬动木椅,朝外侧挪了挪。
木椅与地板磨出让人直捂耳的噪声,在稍显拥挤的破屋内,这噪声更甚,于四处来回对撞。
“咔哒——!”
瓷器碎裂声顺势加入其中。
相距得近,以至于三人均被引走了注意。
原远拿来给小道士盛菜的白胚瓷盘碎在二人之间,盘中三道裂痕延伸将瓷盘掰碎。
一块块拾起碎盘放回桌面,待原远清好余下的碎渣起身,其中两块碎盘被两人分别拿在手上端详。
下意识想问祁澄礼要过那块锋利的碎盘,可转念一想,原远伸手拿起最后一片放于手中。
这瓷盘难道是与人待得久了,有灵性,生慧根了?
当下只想得到此原由,要不又该对这只无端自碎的瓷盘作何解释?
作为当代神仙们的不忠诚信徒,原远大致只在对应时间求对应的神仙。
但在某些必要时刻,他也会向古今中外的各路神仙圣人虔诚祷告。
思绪断了线,越飞越远。
在听到小道士预购颜料的催促后,原远才含些留恋地将那块碎盘塞进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