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古法颜料养夫郎》听海屿

18、取栗第二14 太太，这日

　　虽穿着质朴，但二傻意料外的出手阔绰，各样式的颜料都被他要了份去。

　　兴许是托叶栖的福？原远这般想。
　　毕竟除却眼前的二傻，见过的人里也只有他花钱如流水。再者，方才听澄礼与他讲的，他确与叶栖熟识，此次前来也是因叶栖推荐。

　　手上忙活着打包桌上堆成小丘的颜料罐罐，脑子里将方才的对话又过了一遍，再抬眸看向二傻，原远再也忍不住出声，道：“呃......二，傻？”

　　磕巴只怪这名字实在太过草率，怎会有人家给孩子这样取名？

　　未等原远心道完，姓名主人当即应声，好似这真是他本名一般。

　　理了理思绪，原远问道：“二傻，你，你为何叫这名？是家里人取的，还是......？”
　　还是自己取的？

　　话到嘴边未出口，一个转弯回了肚里。
　　稍动脑子便知，定不会有人给自己起这傻名。

　　“我自己取的。”二傻随口道。手下帮着打下手的动作仍未停下。

　　反倒原远，在听到二傻这样答复后，人在原处愣了半分，颇不可思议地道：“此话当真？你真给自己取这名？你如何想的？”

　　二傻云淡风轻地道：“没怎么想，我脑子不好，忘了自己叫啥名，就随便取了一个。”

　　“那你父母......？”

　　不等原远道完，二傻摇摇脑袋，面色不改地道：“死了。”

　　尽管二傻未流露半分哀伤，但问出这话的原远批判自己揭人伤疤。
　　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他说好，屋内静默长久。

　　“包好了。”
　　慢条斯理地叠好边角，祁澄礼将最后那只装颜料的罐子放入小丘，眼皮都没抬一下，道：“你可以走了。”

　　小丘纵横而观皆为小丘，实则内里早已零散若风。
　　颜料同源而生封入各式瓶罐，独守一隅终日不得见光明，只静待人无心揭盖口窥透其中。

　　原远怎么也想不通，长相乖顺的祁澄礼，为何由内而外地带有股无形的压迫力？

　　虽因先天原由是个哥儿，但正因如此，才更会显得柔弱不是。怎的给人种，他随时随地都能摸出把利刃，眨眼间就能了结人于无形，视人命如草芥的错觉。

　　深知祁澄礼断不会做此行径，就连仅在脑中将他与那些血腥事联系在一起，原远都深感罪过。

　　若澄礼这般品行端雅如玉，脾性高洁如兰的正人君子都脱不开淤泥之身，那这世间究竟还有谁人濯清而不染？

　　回想过往有关祁澄礼的所见所闻，不管出于自身还是旁人，不稀奇的皆为一致地对祁澄礼赞许有加。从未入耳半点他的负面的评价。
　　自然排除某些同其主人一般，上不了明面的，只在于阴沟潮暗角落的话。

　　自来了这朝代以后，不知怎的，靠放空遐想度过的时间流逝缓慢，好似一日日连带着整条生命线都被无限地拉长。

　　轮毂飞旋轧辗膏腴，珠帘拨开一角，马车内落座之人轻声道：“下次见，原远。”

　　目送马车朝远处镇子的方向驶离，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原远不止一次庆幸破屋建在村口而不是村内。

　　余后几日，倾盆雷雨携狂风席卷而过，径流穿村而过过的溪水上涨，险些溢满上岸。

　　天叫人泼了墨，白日也像在夜晚。
　　屋内要挑灯，要点烛，否则连眼前人是谁都看不得清，只隐隐约约看得见是个人形。

　　无人看顾的歪脖子树先熬不住，断了大半截。
　　它困在那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幼时起就被人吊过来吊过去，连新生的鲜嫩枝桠，都被随手拿来挂打满水的木桶。

　　可用以枯木来形容的枝干，在似如一日的昏黑天里忽地折断。
　　断枝被水泡了多久无人得知，只知这树枝捡回去晒干当柴火烧不赖，遂在雨停后的清早，就被人连拖带拽地领回屋，藏了起来。

　　一早便起的祁澄礼未闻雨水拍打声，抓了件外衫裹着移步窗边。

　　觉着身旁灌入凉风，原远一个激灵醒了瞌睡。
　　好在日光没来得及穿透厚重的云层，加之为抵风雨，屋内门窗紧闭。

　　循光漏处望去，皱目瞬被抚平。

　　猫着腰将脸露出窗外的祁澄礼也觉察道到身后炙热的目光，赶忙立直身子故作不经意地褪去外衫。

　　侧身将外衫搭在就近的椅背上，好似这般就能挡住原远的目光，让原远将方才看见的都忘掉。

　　热气窜上耳根，颇不自在地一手捏拳于嘴边清嗓子，祁澄礼别过头，不看原远，道：“雨停了。”
　　说罢，又挪了几个碎步，好让椅子连带上边的外衫都被遮在身后。

　　“好。”原远应声，随即起身捞起床尾的那件云白外衫走至祁澄礼身旁。

　　将那片云白披上祁澄礼肩头，犹若那日那朵落入眼中的白，原远自觉连话语音调都止不住地柔软起来。
　　唇瓣开合，到嘴边的话仍旧未出口，单单又把祁澄礼的话又复述了一边，道：“雨停了。”

　　流火笑意璀璨，殊不知尔后多日生意惨淡，门可罗雀。

　　或是受了这场暴雨的影响，本就易受牵引的人心，经不知哪冒出来的坊间传闻弄得惶惶不安。

　　说道是“有仙神震怒，落暴雨降灾。”
　　家有余粮者闭门不出，未足果腹者悻悻而动。
　　短短两三日出头，不论熙攘闹市抑或啼声学堂，不论人声曾多鼎沸喧嚣，现如今皆成条条寂寥空巷。

　　暴雨至后免不了场蚊蝇疫疾，届时，肆虐瘟疫定会卷走多人性命。

　　偏在风禾，任凭水患灾害如何爆发，却从未有过淹城起疫的先例。当朝朝运，真正如这年号一般顺应天心，得天助力。

　　恰也正因如此，极少为生愁苦的百姓极少见如这回凶猛来势的天灾。其中不乏有人暗里倒喝朝寿将尽，但不过多时，这等异端声响便石沉无声，再惊不得半点波澜。

　　苦守无果的原远尽管尝试各式方法却仍收效甚微，眼算先前所赚即要如数退出，内心焦灼不已的原远也旧无可奈何，总不能上街强拉人来吧。

　　冗杂将日子拉得更长。
　　正午烈阳当空曝晒，泥巴地烤得翻皮打卷，先前钻进地里的雨水都被挤了出来，悄悄在草间蓄成小洼。

　　野虫聒噪，有人匆匆步履踏碎了它的曲调。

　　所到三人均面含风霜，但双眸眉宇间皆凝着气高。

　　三匹瘦马垂暮套缰绳分别牵于三人手中，为首的年岁稍长者，一身轻便行装，背后负个极不相称的半人高经箧。

　　经箧修修补补，用树枝条架着，在他发顶伸出来一节，中间蒙了块透微光的麻布，成了个还算遮阳的顶。

　　那人将绳托于另一名年长者手中，回身时不忘看了三人行中年岁最小的那位几眼。

　　负箧行于破院篱笆跟前，那人手在篱顶交叠，语调舒缓地道：“公子午安，请问公子可是原生白，原公子？”

　　头一次听这如山泉的语调，原被夏乏所困的原远瞬时清醒。捞起眼前的帕子擦了擦染上草团汁液的手，抬眸循声望去。

　　大半张脸隐在经箧顶的阴影下，那男子笑意温和。见原远看向自己，虚握的双手朝他摊开，接道：“公子，我寻原公子有一事相商，不知......？”

　　“何事？”原远道。
　　现下日子过得紧巴，他实在担忧又有苦主。

　　何况这人还拖家带口，那身后半遮面的男子阴沉着，拉着脸，一看便知是个臭脾气，不好惹。

　　至于那个头稍矮的少年......原远恍了眼便忘了模样，尽管回过好几眼反复地看，到头来仍是移神便忘。

　　干脆不去强记，原远一向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放于此时也同样适用。

　　世间之大，人尔往来不过萍水相逢，投缘相拢，缘散即离，此番相识，过眼又忘。

　　原远常这般劝告自己，不必将情系他人身，以宽待人，随遇而安。若成天将他人装于脑内思来想去，没病只怕都会苦出病来。

　　但平日所做常与之相悖。

　　那自然是后话。
　　待到何时能全依所想执事，眼前的，恐怕不单是人。

　　“找原公子购置颜料。”男子温和地回道。面上含笑未淡分毫，宛若春和风煦拂过沾尘人间。

　　原远顿了顿，悬着的心终究落地，自己都未觉察地松了口气，道：“在下便是，公子如何称呼？”

　　浅笑梨涡温酒，男子道：“叫阿千便好。”

　　“阿千？”
　　原远呢喃没再多问，只收拾了身前晒制颜料的草团的簸箕，对阿千道：“外边太晒，先进屋详谈吧。”说着便为阿千指了院门的方向。

　　协三人将马拴在歪脖树的树干上，原远领着三人往屋内走，一路聊道：“院外的那棵树年岁比咱都大，前几日暴雨，不知怎的就断了许多枝干。”

　　闻言，阿千温声安慰道：“无事的，那棵树还未死，只断了些枝干，养养还能活。”

　　原远摇了摇头，破罐破摔地道：“要不干脆把它挖了算了，省得将它吊着半条命，要死不活的看着也难受。”

　　阿千不赞同地反问原远，“若是他还想活呢？”

　　本就是开句玩笑，原远断不可能在它未死之时就提前断结它的性命。
　　万物都有生的权力，不论贵贱高低，不论生时是滋润或残喘，都能活下去，都会活下去，只要心存执念，哪怕怨念。

　　一时话未接及时，引得阿千追问，“若他开不了口，说不出话，又要如何抉择？”

　　他道这话时的语气是缓的，是引人自发思索的，似若读书时最爱的老师在延展梳理某个辩题的脉络。

　　心底答案凭空浮现，原远道：“那便让它活下去。为山河茂树，为莺鸣溪流，为某个牵绊它的事物，留下来。”

　　话落后，四人间静得出奇，各怀心思地追忆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