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行》金思言

14、第 14 章 翠云阁的老

　　翠云阁的老鸨迎出来而时候，扈培杰才稍稍拉回一点神智有了些真实感。
　　“扈大公子您可是有些时日没来了，春朝谱了新曲儿，一直压着没示人，就是等您呢。”
　　这熟稔的招呼，让扈培杰有些尴尬。其实他来翠云阁的频率并不高，一方面是家里管得严，另一方面自己对莺莺燕燕的环绕确实也不太热衷。偶尔在楚思齐几人的撺掇下来过几次，也只是听听曲看看舞，也许是来的那几次银钱打赏的时候确实没有吝啬，才惹得这老鸨记挂上了。
　　偷偷看一眼旁边的人，心道，这小子不会误会他是风流浪荡子吧。但转念一想，这花楼可是他提议来的，小小年纪，啧啧，人不可貌相啊。
　　沈随自是不知道扈培杰心里的百转千回。好奇的四处瞧，满堂的富贵，满场的热闹，红灯笼照得楼上楼下暧昧绮丽，男男女女穿插其中，酒香混着脂粉香，歌声琴声人语声，并不觉得杂乱喧闹，沈随只觉得两只眼睛不够用，心里感叹，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烟花之所啊。
　　扈培杰看着他的呆样，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这小子怕是滴酒未沾就要醉了。
　　伸手搭在沈随肩上，扈培杰也没了这样那样的顾虑，完全放松了下来，对老鸨说：“今天是陪我朋友来的，给我们开个僻静点儿的房间，请春朝姑娘过来。”说着就递上银钱，老鸨喜滋滋的接过，招来小厮引两位上楼。
　　沈随行至楼梯，突然停下了脚步，总感觉有人在看她，回头打量四周，花枝招展的姑娘、衣着华贵的公子、外域装扮的商客，穿堂伺候的小厮，并没有熟悉的面孔。
　　“怎么了？”扈培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明所以地问。
　　“没什么。”沈随朝他笑笑，继续往上走。
　　老鸨给他们准备的房间在二楼转角处，相比楼下的热闹，这里确实清静很多。两人刚入座，春朝姑娘就由婢女引着走了进来，对着他们的方向福了福身，柔声道：“春朝给两位公子请安。”
　　“春朝姑娘不必多礼。”扈培杰边说边对婢女抬手示意。婢女随即扶起春朝，朝着不远处的琴桌走去。
　　春朝双手在琴上试探性的拂过，指尖划过琴弦，确定好音准后，才放松下来，微微笑着朝沈随他们点了一下头。
　　沈随的目光从她青葱一样细长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虽算不上容色绝艳，但肌骨莹润，气度沉静，端坐在那里抚琴，像是画里的人一样，赏心悦目。
　　琴声悠悠响起，清泉一样婉转流畅，汩汩韵味，隔壁偶尔传来几声莺声燕语，与这琴音搭在一起，颇不和谐。不过这种不和谐很快就被春朝的歌声打破。
　　“漠漠余香着残花，
　　森森柔绿长桑麻。
　　杨花院落溶溶絮，
　　柳絮江边淡淡风。
　　君似朗朗天上月，
　　妾如风中无根草。
　　飘啊飘，摇啊摇
　　无根的野草
　　此情飘渺，随风消
　　只盼君知晓
　　此情飘渺，随风消
　　唯恐君知晓”
　　一曲罢，余音袅袅，宛若天籁。扈培杰鼓掌叫好，还用肩膀撞了一下沈随的肩头，眉头一挑，献宝一样，好像在说：看，小爷挑的姑娘棒不棒。
　　“太好了，春朝姑娘的词曲双绝，好听好听。”扈培杰大咧咧的坐着，夸人的词也没什么新意，只对着沈随呵呵笑，没心没肺的样子。
　　春朝似梦初醒，缓缓站起身，婢女上前扶她绕过琴桌，朝着扈培杰款款而来，恭敬行礼。
　　沈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看意气风发的少年，又看看低眉浅笑的少女，犹自摇头轻叹：“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断弦有谁听？”
　　春朝交握的双手微微动了动，面上神色如常。扈培杰凑过头来，疑惑道：“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什么”沈随不想跟这木头解释儿女情意，只可惜这姑娘的一腔深情十有八九是错付了。
　　“春朝姑娘可是自幼学琴？”虽然她对乐律并不是很了解，但是也知道童子功和成人速成班出来的效果肯定是不一样的。
　　“是，小女子六岁学琴，家父曾延请名师，只是小女子学艺不精，只当偶尔消遣，未下苦功。却不曾想家道中落，抚琴倒成了小女子的谋生之举。”
　　延请名师却不苛求学有所获，想必她的父亲对自己的女儿也是极为宠爱的吧。有父亲宠爱庇护的女子，已是胜过太多人了，只是一朝变故，失了倚靠，温室的花也终究脱不了成为无根草的命运。
　　这世间，能靠得住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在下无意勾起姑娘伤心往事，还请姑娘莫怪。”
　　“陈年旧事，再大的伤心也是淡了。是春朝不好，坏了两位公子吃酒听曲的兴致，春朝再抚一段琴给二位公子赔罪可好？”
　　扈培杰凑过来，几乎是贴在沈随耳朵边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询问：“你还想听吗？”说完朝着春朝的方向努努嘴，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禁声的示意。
　　沈随被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搞得有些糊涂，想了想，学着他的样子，凑到他耳边说了句：“我都可以，听你的。”
　　扈培杰又咧嘴笑了，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就先听到这儿吧，我跟我兄弟想单独待一会儿，春朝姑娘请自便。”
　　沈随瞪圆了眼睛，谁想跟你单独待一会儿啊，不要姑娘跑这儿来干嘛？去茶楼酒馆得了！
　　春朝的失落肉眼可见，可还是挤出个得体的微笑，福身告退。行至门口，又顿了顿，转过身来柔声说：“公子，春朝会再谱新曲，等您来听。”
　　“好说好说。”扈培杰答应得很痛快，但或许是太痛快了，给人感觉少了些真诚。
　　春朝像是还想再说点儿什么，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扈培杰又给沈随倒了一杯茶，语气欢快地说：“这里的东西不好吃，茶倒是不错，随心，你多喝点儿。”
　　“你不喜欢春朝姑娘？”忍了忍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啊？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扈培杰想了想还没等沈随回应，又恍然大悟道：“哦哦，那个，不是，你误会了，我就是单纯的，呃，不喜欢听曲儿，犯困，嘿嘿。”
　　沈随有些无语，合着姑娘把这少爷当知音，这少爷把人家当催眠曲了。
　　“春朝不似一般青楼女子，她不是苦出身，琴棋书画都懂一些，刚来翠云阁的时候，性子烈，眼睛又看不见，没少受欺负，我借着听曲这事帮过她几次，长安城里想讨好我的人多，也就跟着有意无意的捧她的场，能靠弹琴陇住一些钱，她的日子也就好过一些了。”
　　“她的眼睛，她看不见？”沈随这才想到刚才姑娘的举动确实是有些奇怪，原来竟是看不见。
　　“是啊，是个苦命人。”扈培杰摊了摊手，感慨道。
　　原以为是个深陷红尘中的美人，却没想到还是个眼不能视的可怜人。
　　还……错付了一颗心。
　　眼前的少年，会策马扬鞭，弯弓射箭，一展万丈豪情，会居庙堂入江湖，肩负族人使命和个人抱负，会有张扬肆意人生，繁花似锦的前途。
　　却唯独不会，是这抚琴姑娘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