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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传胪 金榜题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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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日清晨,养心殿西暖阁。
读卷官已阅完了士子们的答卷,择选出十份优等待皇帝御笔亲点出一二甲人选。
以冯钰为首的读卷官将答卷呈上后退出暖阁在殿外等候,皇帝开始一边翻看答卷一边暗中思考。
最上面的答卷字迹工整、思维严密,能看到的标记都是圈,显然是被几位读卷官共同认可的;下面几份便有了落差,但还是可圈可点。
当看到第六份时,皇帝眼前一亮,破题新颖且饱含热情,认真读了一遍,只觉得是字字句句都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再读下面的四份,只觉得索然无味,恐怕只有第一份才能和它分庭抗礼。
有了如此想法,皇帝一下就对这份答卷的主人有了莫大的兴趣,但看到卷上赞同和反对的标记几乎持平,还是因为有首席读卷官的标记才能被呈上的情况下,立刻明白了它的处境——显然与现在朝中的形势如出一辙:对于自己的种种设想,潜邸的心腹和一部分满怀热忱的臣子赞成,保守派却极力反对。
虽然心中可惜,但面对这样的情势,为了保护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不会因自己的看重而提前受到打压和为难,也为了证实他并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愣头青。皇帝决定将他的名次向下迁移点做探花,心想着日后细细考察,若确有才干再行提携便是。
想到这,皇帝不再犹豫,迅速做出了决定,道了一声“进”,殿外诸人便缓缓走入殿内躬身行礼。
陛下已有内侍设了桌案蒲团、朱墨狼毫,十份卷也已经拆开弥封按照皇帝心中的次序列好放到了案上。冯钰跪坐在案前,其他几位读卷官仍立于殿中。内侍磨好墨向后侧退去,冯钰执笔蘸满朱墨,提笔写下一个个名字。皇帝转动手上的扳指,观察殿中诸人的反应。几位读卷官面上平静,实则也都暗暗盯着冯钰的动作,猜测着金榜上几个名字的次序。
冯钰手下不停,但随着一个个名字落于纸上,心中却不由得泛起波澜:赵焕算是实至名归;梅嘉、钱昌逸等人的名次虽与几位读卷官呈上的次序不完全相同,但也相差无几;可陛下竟择了林海为探花,他的答卷众人褒贬不一,险些被挑出前十名,还是自己下定论才让这份答卷能呈至御前……再想到林海答卷中的种种言辞,冯钰感到自己隐隐触及了陛下那些惊人的想法。
挥去脑中的思绪,冯钰放下朱笔起身重新站到读卷官之首,内侍也将写好的名次呈到皇帝面前。看到皇帝微微颔首,内侍拿着这页轻飘飘却承载着十人命运的纸走至偏殿传唤。几位读卷官也在皇帝的示意下退出暖阁,被内侍引着到内阁,拆开弥封,并依阅卷时所排名次于卷面书写二甲和三甲其余诸人的名次。
因先帝登基不足一年便突然崩逝,当今即位后不仅要提防外敌趁乱侵袭,更要弹压文臣武将安抚人心,且开元元年恩科举行不久,所以建平二年的会试与殿试便都取消了。故这便是新帝即位后首次简拔人才,金榜的前十名更是有极大的可能成为日后的股肱之臣,还有甚者也想从中揣摩帝心或拉拢新科进士。临近传胪张榜这几日,朝野内外各方势力的眼睛都集中在这里。
读卷官中有几位已然无法维持面上的平静,待到内阁坐定后便互相交换眼色。礼部左侍郎马维看向冯钰,艰难开口:“冯公……”
冯钰早已料定会有人耐不住性子,掀起眼皮看过去,竟是他做了这个出头鸟,还未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前十名已由陛下圣裁,明日大传胪自会揭晓,马侍郎又何必急于一时。我们眼下还是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马维的话被噎了回去,面上讪讪,只好点头称是。其他几人见他碰了钉子也歇了心思,打起精神开始书写名次。
再说林海。
他殿试结束后仍回了国子监,虽然信心十足,但毕竟是关乎自己前程命运的大事,不免还是有些担忧。这样喜忧参半地度过了三天,终于到了四月二十四日——也就是俗称的“小传胪”。希冀与焦虑缠绕胸中,林海几乎一夜未合眼。
正在他辗转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方洧难掩激动的声音传入耳中:“公子,宫里来人了。”
心跳仿佛骤停了一瞬,林海翻起身来稍稍平静心绪,吩咐道:“请他稍候,我即刻便来。”
方洧听到屋内的动静推门进来,一边从旁边的衣架上拿起往日林海常穿的一件玉色如意流云纹圆领袍帮他更衣,一边说:“我知道,已经上了茶,请传旨的内侍稍候。”
匆匆整理好仪容,林海快步来到前厅。奉旨内侍传了入宫的口谕,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小内侍便走上前来把捧着的进士冠服递到林海面前,他稳稳接下口中谢恩。奉旨内侍又稍候片刻,待林海换上冠服才一同上了车,向着远处庄严的朱红宫墙驶去。
国子监与皇宫相距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目的地。林海下了车,十人迎着晨曦穿过宫门,到偏殿等待皇帝的召见。
众人依序坐下,开始了漫长而紧张的等待。方才在宫门外时间过于紧张,如今互相之间的打量与心中的思考才隐隐开始。大家都身着相同形制的进士冠服:状元冠二梁,进士巾系以垂带,纱帽,绯罗圆领,深蓝罗袍,白绢中单,槐木笏,锦绶,光银带,药玉佩,朝靴毡袜。但彼此的气度却并不相同。
林海仍旧坐于右手第三位,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九人:前面几位似乎殿试时都曾见过,下首的两三位却有些陌生,想必是会试名次不佳却在殿试一展风采得陛下青睐的,这样看来大家都不可小觑。
正想着,看到对面的史鼐向自己投来友善的目光,林海微微颔首以作回应。殿内,上首四人并不相熟,气氛尴尬;下首几人却似乎颇为亲厚,眼神交流不断。众人之间的互动落入彼此眼中,又是一番思绪翻涌。
终于,内侍的进入打破了沉寂。十人躬身行礼,满怀希冀听着他宣读名次:
“一甲第一名,赵焕。第二名,梅嘉。第三名,林海。二甲第一名,柳赋。第二名,钱昌逸。第三名,史鼐。第四名,蒋英纬。第五名,吴景辉。第六名,卫晋。第七名,褚文滨。请诸位依序随我前去陛见。”
结果终于揭晓,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林海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心中好似有惊雷炸响——陛下竟点了自己做探花!
内侍并未给几人留下太多的反应时间,众人毕竟也已苦读多年,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到了最后一步,无论对结果态度如何也心知此时容不得一丝分神与纰漏,因此迅速调整好状态按照次序排好走出了偏殿。
到了西暖阁外,内侍示意众人稍候,自己入内通报,众人皆屏息凝神,待听到“传”才鱼贯而入。站定后便有内侍开始念十人的姓名,众人也依序上前叩见。
皇帝面色不变,对赵焕等人只抬眼打量了一瞬,但在念到梅嘉、林海和后几人时却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林海感到上首那锐利的目光从自己出列便一直落在身上,直至内侍念到下一名时才移开,心中也开始暗暗思索,不知摘得探花究竟是福是祸。
礼毕,皇帝说了几句场面话,几人按例齐声应答。之后皇帝本欲开口,但好似想到什么并未说出,于是顿了顿便让几人退下。林海想着隐约间瞥到的皇帝的口型,旋即按下心中的怀疑,同众人一起躬身行礼后走出暖阁。
皇帝看着十人的背影,食指在案上轻点,脑中想到诸人答卷上的文字和陛见时的神情,嘴角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一日转瞬即逝。二十五日清晨,太和殿。
同样的依序排列,但士子们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鸿胪寺和光禄寺的官员早已将传胪典礼的一干事项完备,殿内设好了黄榜案。
时辰已到,授制敕房官将一甲三人的名字写到已填好二三甲信息的黄榜上,并撰写传胪帖子。
填写完毕,尚服局的范司宝在完整的黄榜上加盖印信,执事官将黄榜整束后,交由翰林院侍读学士胡骞捧出殿外等候。
鸿胪寺卿陶濯引导士子们行五拜三叩之礼。礼毕,鸿胪寺卿奏请升殿。
皇帝在导驾官的引导下坐定,执事官帘前置案,马维由胡骞手中接过黄榜置于案上,之后,敕房官将帖子授鸿胪寺卿传胪:“一甲第一名,赵焕;第二名,梅嘉;第三名,林海……”
十人对于昨日已经听过一遍的结果尚且平静,但朝臣百官却并非如此,有些沉不住气的甚至面色一变,向前方几人看去。一时之间暗潮涌动,站在前方的几人却并未觉察。
殿内,皇帝目光略过一个个已经熟记于心的名字,又在前面的几个名字上停留一瞬,便挥手示意慕长顺拿下去好生保存。
传胪结束后,鸿胪寺卿恭敬地退到自己的位置上。慕长顺捧着圣旨走出内殿,颁布上谕: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建平五年四月二十一日,策试天下贡士赵焕等二百七十名。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故兹诰示……赵焕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梅嘉、林海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钦此。”
慕长顺的最后一个字传入耳中,众人纷纷领旨谢恩。与此同时,大金榜也已在宫门之外张贴,将二百七十个名字晓谕天下。
得到皇帝授意后,由内侍领着新科进士们出宫观榜。在看到金榜上熠熠闪光的名字时,林海不由得生出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感,耳边甚至传来隐隐的抽泣声。但他微微敛眸,告诉自己:万勿放松,这只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之后便是归第。先由榜眼、探花送状元归第,探花再送榜眼归第,然后自归。凡外地人,所谓的“归第”即归本省在京的各会馆。
与诸位同年互相恭贺道别之后,林海回到房内,只觉恍如隔世。短短两日,自己仿佛一直浮于云端,此刻才切实踏在地上。
他换了常服,命方洧收好冠服,只待上表谢恩且谒先师行释菜礼毕,仍将其送国子监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