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怨东风当自嗟》瑄意

9、赐宴 恩荣宴

　　方洧将冠服安置妥当后笑嘻嘻地走进来，递给林海一封请帖：“荣府命人送来的。”
　　展开一瞥，是邀自己赴三月后的海棠宴。其中还夹了一封并未署名但字迹娟秀的便笺，林海暗暗猜到笔者有些脸红，压下心思细细看去，原是贾敏告知自己史氏要“把关”之事。他长舒一口气，将这封请帖庄重地置于桌案上，不由得万般思绪交织：既有收到心上人提醒的欣喜，也有对自己是否能度过考验的紧张……
　　四月二十六日，皇帝按例于礼部赐新科进士恩荣宴，钦命内大臣金永贞主持，读卷官、銮仪使、礼部官员，及受卷、弥封、收掌、监试、护军、参领、填榜、印卷、供给、鸣赞各官咸与宴。
　　金永贞及一应官员身着朝服聚集金水桥，林海与诸进士则候在大堂，众人都等待着入内赴宴。林海抬眼望去，露台望阙设香案，熏香烟雾环绕的礼部大堂遍设筵席，不时有人在其间穿梭调停。
　　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人扯了下自己的衣袖，转头一瞥，果然是史鼐。回身看了看前方似乎并不会即时开宴，赴宴的臣子们也都在小声交谈，他于是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小声开口询问：“怎么了？”
　　史鼐附在他耳边道：“我昨日去了姨母家中，政表兄说你在京不久，平日又不喜交际，怕是不一定识得今日赴宴的诸位大人和同年，嘱咐我帮衬你些。”林海回头，看到史鼐挑了挑眉，一幅骄傲的神色，眼中不由得染上笑意：“那就多谢你了。”史鼐微微颔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如此小事不足挂齿，林海便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心下也松了一口气——有了史鼐，这个困扰自己的交际场合也不再是难题了。
　　片刻，光禄寺诸人备妥了宴筵，谢宏朗与少卿韩欣德便径往金水桥畔邀请内大臣等入内。还未走到对方面前，谢宏朗早已换上了自己招牌的憨厚微笑，躬身居右两拜：“金大人、诸位，筵席已安置妥当，请。”
　　金永贞已近花甲，但或许因出身武将征伐多年，全无老态反而精神矍铄。他点头拱手以作回应，道了声有劳便迈步向堂内走去，身后诸臣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间或有同谢宏朗相熟的拱手致礼。
　　及至檐下，更有赵修谨携左侍郎尤巍良礼揖相迎。对于这位尚书大人，论资历也只有最前方的内大臣能略胜一筹，见金永贞还礼，众人更不敢怠慢，纷纷躬身拱手。进了内堂，又有鸿胪寺鸣赞官牛歆引导众人到香烟缭绕之案前按品级排序，施三跪九叩大礼后升堂，由内侍引着各自入席。内大臣、读卷官、提调官、銮仪卫使、礼部尚书、侍郎之座次位于大堂正中，其他诸如受卷、弥封、收掌、监试、护军参领、填榜、印卷等官员之座次位于大堂两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林海远远瞧着堂内大致坐定，便有几人走出内堂向着众进士的队伍而来，身后还跟着两列捧着托盘的宫人。为首之人头戴六梁冠，着赤罗青缘衣裳，佩赤白二色绢大带、玉革带，绶用黄、绿、赤、紫织成云凤四色花锦、下结青丝网、犀绶环二，白袜黑履；面容清朗，神情温和中又带着些肃穆，眼角眉梢的皱纹与鬓边白发并未削减其气度，反而增添了几分历尽千帆的沉稳。
　　史鼐悄声道：“为首的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严郎中，后面的大约是几位员外郎和主事。”林海不便回头，在背后给史鼐比了个手势以示自己明白。
　　几人走近后，林海才看到宫人们捧着的托盘上是内造翠叶绒花，其上有铜牌，鈒“恩荣宴”三字；惟最前侧的一枝与众不同，枝叶皆银，饰以翠羽，其牌用银抹金，他心下明白这应当是为赵焕准备的。
　　依例，仪制清吏司为新科进士所戴官帽边缘插上花举行仪式，名曰“簪花”礼。
　　“行簪花礼——”随着内侍高呼，严和安走到了队伍前方，赵焕躬身行礼口中称谢，他也拱手相答，礼毕拿起那枝翠羽银花插到官帽边缘，待赵焕起身后二人又互相作揖、答礼，这才算是一人礼成。接着，严和安又同样为梅嘉、林海等九人簪了花。他身后的四位员外郎和四位主事则分别为二甲与三甲的其他新科进士簪花。
　　进士人数众多，双方还都须遵从一定的礼节，因此着实耗费了一番功夫。林海垂手低眸恭敬站了许久，脖子有些僵硬，他略略抬了抬头，不经意间看到立在队伍一侧的严和安的目光竟落在了自己的方向。他心下一惊，以为自己的小动作为他所不喜，连忙重新站好，又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严郎中是否还在关注自己。瞥了几眼，他隐隐察觉这道视线似乎并不针对自己，而是后侧的什么人。
　　严和安也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恰好这时八人向他回禀所有新科进士俱已簪了花，他点点头，看向方才的内侍。内侍会意，再次高呼：“簪花礼成——”
　　林海心中虽仍存疑虑，但也深知此刻不是解惑的好时机，见严和安一行人转身回到堂内，便暂且按下好奇心屏息凝神地等候。
　　此时堂内诸臣早已有些烦闷无聊，却碍于场合不能表露，听得外面内侍高呼顿时便打起精神准备开宴。精膳清吏司郎中柳汀文和谢宏朗等官员再次视席，和声署正秦奉也开始指挥和声署的伶人优人们演奏乐章。
　　赵焕、梅嘉、林海三人被牛歆引领至大堂檐下向东而立，其他人紧随其后。之后牛歆缓缓走至阶上：“拜——”
　　众人踞坐拱手，头俯至手与心平，后两手下行翻转触地，躬身使前额与手背相接，听到“兴——”后才再次挺身，如此向内大臣行四次跪拜礼，金永贞起身以作揖答礼。接着，新科进士又依次向当科殿试的读卷官、提调官、銮仪卫使、礼部尚书、侍郎等叩拜，各官作揖答礼。
　　拜礼毕，便有宫人引着内大臣出大堂檐下站立，谢宏朗身侧内侍捧着的托盘上早已备好了酒爵佳酿。谢宏朗依旧是满脸笑意，捧壶斟酒连敬了金永贞三爵，其饮后向西作揖答礼。
　　行叩拜礼时林海只能遥遥看到金永贞的身形，待他走近才得以看清这位内大臣的面容：浓眉入鬓，目光清明，双唇紧抿，不怒自威。
　　金永贞饮完三爵回到主席，谢宏朗又重新取了三个酒爵斟满依次递给一甲三人，三人接爵后每饮一爵便作一揖。
　　林海不擅饮酒，入口后感到其清凉爽口并不十分辛辣才勉强饮完三爵。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余光扫过前方，赵焕脸色毫无波动甚至显得有些冷淡，心里暗中疑惑；又看到身边的梅嘉涨红了脸，深吸几口气才略略平静，猜想他平日里怕是滴酒不沾，不知开宴后要如何应付。
　　将酒爵递回，身前之人即使面对着后辈也全无怠慢敷衍，弥漫到眼角的笑意甚至显得他有些慈祥。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的金革带与四色云鹤花锦绶，再回想起前日听过的恩荣宴仪程，林海才意识到这位应当是光禄寺卿。
　　待三人均饮毕，一众新科进士才被引至堂内自己的座位上，一甲三人之座次位于露台上，赵焕单独一席，梅嘉与林海共一席，其他诸进士之座次位于露台下，均是几人一席。
　　耳畔，和声署开始演奏新的乐章：“启天门，日丽黄金榜。趁義，缓云上。论圣贤事涯量，况平生温饱何曾望。念酿生，叨渥泽，天来广。虽持寸草心，莫报君恩荡，涓埃竭酬天贶。繼内，金壶玉浆。月台上，丝竹煙银。继自今，木天清敞。增泰岩，不辞土壤。”钟鸣鼎食，沁人肺腑。席间的觥筹交错方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