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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昨日新娘(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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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近乎凄凉的夜晚,城堡之内寂静无声。
装饰得异常华丽的大厅内,被高高悬挂着的傀儡诡异地颤动着。它们之间被肉眼很难分辨的细绳连接着,因此,当一个木偶被晃动的时候,所有的偶人都在一同摇晃。
留声机被搬上了餐桌,播放着一首柔曼的曲子。餐桌的四角,蜡烛的光辉微弱而坚定地闪动着。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怀里拥抱着另一个人形。黑影摆出最为标准的邀请姿势,将僵硬的人形轻柔地搂入怀中。
他们相拥、旋转、起舞——在阴森的月夜里,明丽无比,但又惊悚至极。
人形的身上披着精致的长裙,花纹细致的下摆在不祥的夜色里轻盈地翩飞。如果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她”的手腕处被凿开了一个不小的孔洞,一束缎面丝带从那之中穿过,然后被紧紧握在“她”的舞伴手中。就是这条花瓣颜色的丝带支撑起了“她”身体大半的重量,让“她”不至于在旋转中跌落地面。
“我在好奇你那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她”的舞伴贴近她的耳畔喃喃自语,“是一个失败的障眼法,还是一个荒诞的梦呢?”
“……”
“是什么在黑暗的原野中追逐着你,让你在过去的十余年里始终慌不择路?灾难、离乡、贫穷、嫉妒,这些都没有杀死你存活的信心——而你怎么就会开始对不应好奇的事物变得狂热无度?”
没有人回答他。
“我猜你和我想法相似,对不对?”舞伴用一种带着难言的激动的语气讲述着,“宁愿死去,也不愿意不明不白地活着!哎呀,这可不是什么好爱好。你看,稍一疏忽,你就会将两者折中,下场变成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他们黑暗中的絮语被一句突如其来的问句打断:“谁在那里?”
“别紧张,”舞伴抬起头,抬高了声音,保证足够让来人听见,“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现在打开灯。”
“费舍?”鲁珀特·圣西蒙从廊道的另一头走过来,疑惑不解地看着餐厅里的异象,“你……你们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费舍说着,将自己拥抱着的人形引导到一旁的座位上坐下,“只是做些有助于思考的活动,顺便等着我约好的客人前来与我交谈。啊,公爵阁下。很高兴您能答应我的会面请求。”
巴尔莫拉尔公爵从另一侧的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对于眼前的混乱场景表现得不甚在意。他穿着一套明显不符合礼仪要求的晨礼服,在圣西蒙看来,这代表着他的父亲此刻必然情绪低落。
“那么,我先回去了。”圣西蒙知趣地打算后退一步。
“不用离开,”公爵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就坐在这里,鲁佩。”
“好的,”费舍表现得很是振奋,殷勤地替他们准备好了座椅,“两位亲爱的圣西蒙先生,我猜这不是个谈心的好时机,但你们把话说得越清楚,我们这一整件可怕的事情就能越早迎来解脱。公爵大人,我就不多说别的了:您和公爵夫人的相识过程另有隐情,能明确地为我们说明一下吗?”
公爵看起来有些不解:“在这上面,我倒没有保留什么。”
“噢,我没有说清楚嘛?”费舍想了想,再次提出,“我的意思是,公认的故事是,您是位个性甜蜜的先生,在两位异乡女子无依无靠的时候选择帮助她们在这里定居。但是,这两位异乡女子中的一位,恐怕不是什么真正无辜的人吧?”
“……我想这与这次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您就错了,联系再深刻不过了。您知道,我没有要指责您夫人的意思,”费舍说着,慢条斯理地打开了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我只是去查阅了当年的报刊,意识到虽然没有走漏什么大风声,但公爵夫人曾被起诉连环谋杀这件事仍然曾经诉诸报端。”
“是啊,但那只是一桩早已得到澄清的陷害,你应当也从报上看到了。”
费舍的表情变得收敛:“我得直接告诉您,我们的处境很危险。现在的这桩案件?恐怕这对于我们的敌人来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游戏,只不过是你们家族的其中一位提早杀死了他们原本就迟早要清除的怀疑对象罢了。”
“……”
“我现在真正要做的,是赶在思警之前搞清楚这个:他们对你们家的调查究竟是指向谁和什么事情的,以及他们会为此做些什么。你知道情况最坏可以是多么坏的,我并不想看到我的朋友丧失他所有的亲族。”
公爵的神色稍有变化:“南希都已经被思警带走了——我比你想象中更加了解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我自然明白这件事的意义。但你的这个调查方向根本就是毫无道理的!”
“您也不必在这种时候还有所隐瞒吧!直接告诉我她杀死过多少人,这对我们都会是有好处的。”
一阵刺耳的沉默,公爵的上身向后靠倒。
“二十五人。”他说。
费舍安静地看了看公爵,又看了看旁边虽然稳稳地坐着但瞳孔已经缩紧的、年轻的勋爵。
“哎呀,早这么说就好了,”费舍轻声说,“首先,可以告诉我当年的情况是怎样的吗?在这一点上,我愿意相信你们有理由这么做。”
“那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真的与我们正在规避的风险没有什么关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南希和米勒女士来自地中海沿岸一个小岛上的剧团之中。在当年,她们所在的剧团因为一点纠纷被仇人屠杀殆尽,南希她们是最后的幸存者。而南希对于残杀了她的朋友们的人进行了报复,这就是全部了。”
费舍用手撑着下颌,微微思索了些什么。
“我相信您,”他说,“即使这可能是一面之词——我相信公爵夫人的确遇到过这样的困局。”
公爵的神情松动了:“你愿意相信就好,但是,我仍然看不出我有什么提及这件事的必要。”
费舍说:“当然,我有我的理由。第一空域受到的管辖一向非常周全,思警不会放任一个潜在的谋杀者——无论她曾处于怎样的境地——在他们的领地安然自在地生活,这是一方面。另外,我以为您注意到了,极少有异乡人在第一空域内自由地进出。我们这里简直成了一个捕鼠笼。除了那些从不抛头露面的、因为婚姻或是什么特殊的事而来到这里的个别人,很少有什么途径的旅客和闲散的外来者了。”
“没错。”
“我们这里出现了即使对于第一空域还被叫做‘伦敦’的那个年代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所有外来的人都会受到思警严密的监视,而思警从不做对他们无意义的事情。我想我不得不给出一个合理的怀疑,公爵夫人——以及哈朵——作为外来者,她们可能真的知道某些需要对我们封口的事。”
公爵皱起眉:“我想,我一直以来怀疑的中心都是我夫人背上的血案。除了米勒招惹出事端的那时候,我很少思考她们和思警能有什么联系。”
“恐怕思警很难说是为别的事情而来的。这不是一个无端的怀疑,鲁珀特,记得你跟我提到过一位姓史密斯的侦探吗?那恐怕就是曾为公爵阁下和您的夫人提供了便利的人们的其中之一吧。在当年,第一空域的警探们还未被替换为思警,而以您的身份自然可以请到足够合格的律师。”
“我设法为南希脱了罪,这的确是事实。当年,两位女士偷渡的事情以及我夫人的谋杀罪名都是由前任的警探们处理的,而思警和警探之间是某种竞争关系,据我们所知也并未交接工作。我想,就像第一空域的所有旧案一样,南希的事情不再会是思警的目标了。”
“的确如此吗?史密斯为你们做了伪证,之后以此敲诈你们,说实话,这只是阁下的一个小小的纰漏,我不觉得是这件事让思警找上门来的。您清楚,我们必须把每一件事都放入考虑。”
“如果真是这样,”公爵说,“恐怕我们要梳理的事情远不止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