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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昨日新娘(四) ...

  •   屋内太过安静了,静得圣西蒙能听到自己血液涌动的声音。在长久的寂静过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睁开了眼睛。

      他被扶到了床上,在他的床尾,费舍坐在一侧,他那许久未见的兄长坐在另一侧。见到他恢复清醒,费舍第一时间扑到了他的身侧。

      “你还好吗?”

      “嗯……过了多久了?”

      “大概十分钟,”费舍凑近了些,翻了翻他的眼睑,“还好,已经正常了。该死!我猜我该抱着灯罩去外面的,我干嘛要邀请你?”

      “没关系,”圣西蒙坐起身,从他的眉骨上方落下了一条手绢,他将它放回床头,“我没有事。是我提出要看着你做这个的。”

      在他们互相交谈的时候,杰克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起来对于这番谈话毫不关心。圣西蒙的视线扫过杰克——他的表情仍然是那种不无嘲弄的厌倦样子。许久未见,但仍然一如既往地,杰克蓝色的眼瞳是那么浅薄而明亮,但又浮动着一些目标未知的敌意。他们对视几秒之后,他的哥哥站了起来。

      “既然鲁佩已经选择完全信任你的行动,我们整个家庭自然会共同担负起一些意外,”出乎圣西蒙的意料,杰克彬彬有礼地这么说着,露出了相当宽容的笑容,“请不必有所忧虑。”

      费舍看向他:“谢谢。”

      “只是,以后不要轻易去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了。由于一点小小的个人爱好,我算是对香料学有还算不错的了解,但我也没有见过类似的产品。万一这个本不危险的小试验真的要了你们的命呢?目前的事态尚在我们的掌控范围之内,没有必要如此以身试险。”

      “……呣,是呀。”费舍将药剂盒合好,按了按自己的眼睛,稍作迟疑之后回答。

      “你也这么想吗,小鲁佩?”

      圣西蒙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费舍,有些为难地笑了笑。费舍用一只手撑着额头,偏着头看他们,等待着一个回应。他都快忘了杰克上一次表现得如此宽厚是什么时候的事。最后,他点了点头。

      “当然了,哥哥。”

      “好的,不必太过急切。请在这里休息吧,我会要求厨师准备晚餐。”

      说完之后,杰克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出了房间。圣西蒙坐到了床沿上。

      “你提到过你和你的兄长关系并不好,”费舍轻松地说着,“要我说,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待你的态度和对待一位他所疼爱的弟弟没什么区别。”

      “他表现得太过善解人意了,我可不记得他是这样一位仁爱的人。”

      “这样吗?”

      圣西蒙没说话,走到门口听了听走廊上残余的声音。

      “费舍,他走远了,你可以来我这边坐下。”

      “……啊,”费舍看上去有些意外,“怎么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触碰自己靠近右侧眼睛的地方,很不舒服吗?我可以去拿些冰块来。”

      “嘶,”费舍咕哝着,“只是稍微被烟雾熏到了,没那么夸张。”

      费舍将手从遮挡眼睛的位置移开,圣西蒙给他拿来了一面手镜。在费舍查看的时候,圣西蒙被接下来的事吓了一跳:一小股猩红的液体流了出来,顺着费舍的眼窝蜿蜒出了一道痕迹。

      “你在这里坐好,”圣西蒙站起来,“我去请位医生来为你看诊!”

      “这没什么,”费舍平静得可怕,毫不在意地抹去脸上的血渍,“我待在疯人院的时候,时常会出这种事。并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怎么会没有影响,你可能会因此失明啊!”

      “比起那个,我现在倒是真的有些头痛,”费舍躬下腰,抱住自己的头颅,“我最近有些奇怪的感触……可能我的病症并未完全恢复。我总是看到眼前的噪点,而有些时候,它们会汇聚成鲜红色的数字……”

      圣西蒙僵了一下。

      “25、26、27,”他念着,“现在是28了。在数字下面有一个简单的说明:发展进度。在我们做出某些尝试或者发现某些事实的时候,它就会跳动一点。你觉得这会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圣西蒙努力保持着镇静,明确地告诉对方,“但我们得做些什么。如果你一定要认为这是常见的症状,能告诉我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你也知道,我是由于参与到某些不好的研究而被思警盯上的,”费舍的语气迟缓了一些,听上去有些愠怒,“实际上那并不是一个清晰的描述。在官方记录里,我是由于参与到违禁的祭祀活动而被带走的,不过,那也不是事实。”

      “你实际做了什么?”

      “观测,我在窥探一颗星辰的命运,以此来推算一个复杂但必要的结论。”

      “我从未听说你还有对于星相学的兴趣——”

      “不是星相,勋爵阁下,”费舍的声音恢复如常,但表情似乎更加痛苦了,“是更为现实的东西。我在研究世界的外壳,”

      “……啊?”圣西蒙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太难理解了吗?”

      “我很担心你,”金发的贵族坦诚地告诉他,“我现在才第一次这么觉得,但你听起来真的很像是疯了。”

      在圣西蒙的印象中,费舍一向是位谦逊温柔的年轻绅士,至少在几年前他们仍交往密切时一直如此。在重逢的时刻,费舍身上发生了些变化,但那也从来没有让圣西蒙对于他的正面印象有任何动摇。但此时,这年轻的侦察者好像已经很难再维持自己的理性。他向一侧的床铺歪倒,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咳喘。

      “我……我看到了什么,那些是什么?”像是完全疯癫的巫术研究者一样,费舍喃喃自语,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那时看到的景象,为什么至今仍然可怖地清晰?那时候,是我在透过什么在窥视着什么,又是什么在注视着我?红色的数字,是毁灭的倒数,还是……”

      “停下,让我带你去寻求帮助吧!”

      这时候,费舍开始了挣扎,抬起头来表情狰狞地望着圣西蒙。在他的面容脱离幽暗的阴影时,圣西蒙捂住了嘴:他的一只眼睛泛起了一种他刚才曾提到过的、鲜亮的红色。

      “你是谁?”这几乎是一句嘶吼了。

      完全陌生的语调,圣西蒙的忧虑几乎达到了顶点。他抱住费舍的手臂,试着将他从房间里带走。这时候,有一只手先他一步拦在了他们的面前。一个金色短发、骨骼宽大但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横插进了两人之间。

      “别这样,”他显然在对费舍说话,“不要迁怒于无关的人!”

      费舍咧开嘴,露出一个惊悚的笑容:“你又是谁?”

      圣西蒙站在一旁,无措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父亲:“他这是怎么了?”

      男人的表情灰暗下来:“一定是药剂的刺激,我太熟悉这个了。”

      “什么?”

      他的父亲闭上了眼睛:“我不敢和你的哥哥说实话,但你有权利知道——这也是哈朵要求你们帮她承担的过错。她从思警手上偷取了可以‘看见’的东西,然后嫁祸给你们,她……”

      令人惊讶的是,如同瞬息而变的飓风,费舍的神情立刻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暴躁和疯狂像潮水一样褪去,他的脸上只剩下一个浅淡的笑容。

      “您果然知道些什么,”他说,“我还在想您什么时候才肯出来呢,公爵大人。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回来、还要躲在暗处偷听呢?我差点就把您的孩子害惨了。”

      公爵的脸色猛地一变,巨大的震撼和什么事情暴露在他人眼中的紧张似乎瞬间摧垮了他的礼仪。他抓起门口斜放着的手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呣,果然跑了,”费舍耸了耸肩,看上去并不介怀,“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我们稍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吧。”

      “这……”

      “你们真是个奇怪的家庭,似乎隐藏着些比平常的贵族秘辛更加诡异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公爵大人,才会有如此博爱的精神,将自己的亲生孩子送去给妻子的一位并不亲近的旧识抵罪呢?”

      “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你是在装作不明白,还是的确不知道事情的全貌?”费舍笑着,“清楚城堡暗室构造的只有你们的家人,我只需要得到所有人对于香料的反应就行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你的父亲似乎有点太急切了。在我们回到城堡的路上,你没有发现公爵派了一位小女佣跟随着我们吗?他原本试着将盒子拿走,但我带着它出了门。”

      “所以……”

      “所以,我在进入你的卧室时听到了其他人的脚步声。我本意只是透露我想将你牵扯进来的情况,扰乱你这位家人的情绪,但你如此好心地提出看护我,于是就是之后的情况了。我让佣人叫来了杰克,但你的兄长对此没有任何隐瞒,他既不是脚步声的来源,也并不关心药剂本身。所以,就是如此。”

      圣西蒙有些明悟地笑了笑,仍然带着些难解的疑虑:“事情似乎更加复杂了。说起来,你是怎么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在流血的?”

      “哦?这个,这是真的,”费舍捡起床头的手绢,擦了擦自己眼眶边的血渍,“很痛,不过我想还是有好处的。”

      “什……”

      “我能看到一些东西,在我的眼前,”费舍镇定地说着,转了转已经完全变成赤红色的眼珠,“或许这是我从那次灾难中获得的福祉,或许我真的精神失常了,谁知道呢?”

      “……我会带你见见医生。在此之前,你真的有看到那些幻觉吗?”

      “是真的,”费舍安然地说,“在你父亲说出那段话之后,数字变成了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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