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昨日新娘(三) ...
-
“怎么会,她怎么会……”圣西蒙的声音变得嘶哑,半跪下来去查看那诡异的遗骸,“怎么会是这样子的?”
“我很难找到一个恰当的方式向你描述,只有让你亲眼看看了,”费舍神色如常,弯下腰去扶住他的肩膀,“是啊——多么古怪的事情。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所有佣人都瞪着眼睛、毛骨悚然地瞟着那些悬吊的玩偶。”
哈朵仰卧在几个堆叠着的木箱上,在黯淡的晨光下,全身的皮肤白得发青。
尸首是那么完整,并没有什么大面积的可怖创口。她的脸庞窄短,加上一双即使紧闭着眼睑也能看出相当大而睫毛浓密的眼眸,像只牝猫一样引人注目。
她身上的衣装精美雍容,靠近尸首的地方弥散着一股类似香粉的气味。好些橘粉色的丝带垂挂在雪白的手腕和脚踝处,看上去像是被十足精心地整理过。
一切似乎和谐得过头了——如果忽视她身上的衣服分明是一套新娘礼服、她身体各处被钉上的木偶外壳,以及装饰丝带下掩盖的直接贯穿手腕的小孔的话。
“死因是中毒,但途径是难以分辨的,”费舍指了指女孩的脖颈、手腕和胸口,“这几处附近都有疑似针刺的痕迹和毒剂的残留,相隔不会超过一天。不清楚这是三批各自行动的仇人,还是一位过于谨慎或是残忍的凶手。”
圣西蒙闭上眼睛、无声地说了些什么,像是念了什么祷词。他注视着死者,说:“我希望她得到安息。南希说她背着血债,但又是无罪的,真的是她害死的哈朵吗?”
“她杀了人,但不一定是指哈朵吧,”费舍回答,“何况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思警的威胁下作出的妥协。”
“思警的调查笔记上有什么可以参考的分析吗?”
“呣,”费舍从衣袋里取出几张叠好的纸张,挑出一张递给圣西蒙,“都是些在现场对尸体进行的初步判断。在这点上我倒是赞同他们的观点,遗体保持这副模样一定有更深的原因。对死者本身的研究必须联系对现场和人际关系的调查,否则很难更富有启发性。”
圣西蒙站起身,四下看了看:“现在要研究一下现场吗?我对这里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在我看来似乎没有显著的异常。”
储藏室是个并不大的空置小屋,建在临近花园和喷水池的角落。屋里除了随处可见的深褐色木箱,就只有几盏看上去年代十分久远的燃油灯。
“这里原先是园丁堆放花种和杂物的地方,”圣西蒙告诉费舍,“并不是任何人的生活区域。我们不会带客人来这里,我也弄不太明白哈朵为什么会进来。”
费舍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些锐利的神采,一言不发地凑近尸体旁边的立柱,闻了闻空气中残余的气息。片刻之后,他将衣袖挽起来,敲了敲房间的墙壁:“我有个疑问。城堡的某些房间里放置了熏香,但诸位会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屋里也放置香料吗?”
“嗯……放置熏香的都是杰克喜欢待的地方。他很喜欢收集各种香氛,但我想他不会特意在城堡以外的地方点燃它们的。”
“你们家族居住的城堡已经建成了几个世纪,会不会有暗格或是秘密空间之类的设计?”
“有,据我所知应该还有一些暗道和密室。”
“你可以按照城堡内的设计习惯去检查一下吗?”
圣西蒙答应下来,向房屋的深处走去。费舍跟上去,看着圣西蒙用曲起的指节叩动墙壁,或是试着撬动有着过大裂隙的石制地砖。他们一寸寸排除了大半的房间,终于在一处较高的位置发现了隐藏的孔隙。
费舍将几个木箱搬到一处,利落地攀爬上去,按圣西蒙所说的方式敲了敲松动的石砖。他从孔隙中取出了一个深颜色的木盒,毫不犹疑地拨开了锁扣:“哎呀!这很像是我要找的东西。”
圣西蒙看清了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几支透明的玻璃小瓶,装着一些色泽明丽的液体。费舍轻快地从高处跳下来,开启了小瓶的软木瓶盖,依次闻了闻内容物的气味。
他露出稍有失望的表情:“和哈朵小姐衣裙上沾上的香气差别挺大的,不过不用灰心。至少,我们知道了的确存在这样的香薰剂。”
在费舍准备将最后一个小瓶放回盒子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动作,将那个小玻璃瓶中的液体小心地倒出了一滴,滴在一块碎木料上:那块木屑凹陷了一块,边缘开始发黑。
“这样的腐蚀性,并不太适合作为香料使用吧?”
圣西蒙望着那深金色的液体:“我从没在城堡见过这种颜色的药剂。”
费舍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边,转而去查看了一番尸体的面容和体态,向圣西蒙询问:“哈朵小姐与你的母亲是异乡人,对吗?”
“是的。”
“她来自哪里?”
圣西蒙想了想:“我不确定,应该是南美的什么地方。或许是秘鲁。”
“噢!”
“如果要问她其他的情况……我知道她和南希曾经过着还算不错的日子,南希负责演出傀儡戏,哈朵则曾是知名的腹语者。”
“其实,关于米勒小姐,”费舍说,“我以为你会最先提到这套礼服。你并不觉得她穿着一套婚纱是让你非常惊讶的事情吗?”
“唔,也没有那么难以想象吧,”圣西蒙说,“她曾希望和我父亲订婚,但是公爵并没有这样的计划。在那之后,她曾在我们的宴会上与母亲争吵,后来她为此道歉,她们重归于好——我猜这件很可能是她当时为可能的订婚而订制的礼服。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大家都选择不再提及。”
“——啊?”费舍猛地关上木盒的盖子,将它抱起来,“好吧,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很荒诞的故事。我们回去吧,我有些事需要验证。”
在步行回到城堡的路上,圣西蒙简单地向费舍讲述了他记忆中关于他的家庭的情况。
在第一空域,南希和哈朵曾经历了一些不公正的事,而巴尔莫拉尔公爵恰巧目睹了一切。他帮助了这两位漂泊的、无亲无故的年轻姑娘,并且最终与其中年长的那位成婚——也就是他们的母亲,南希·圣西蒙。
不同于他娴静的母亲,哈朵是位个性奔放热忱的女性,而她们的关系一直让圣西蒙很是难以判断。她们会相聚共进午茶,讨论她们都感兴趣的一些新奇戏剧,以及源自南美洲的弩箭技术。
“但是隔阂和猜疑似乎一直存在,我父亲拒绝了其中一位的爱情、迎娶了另一位女性这件事并不像是她们矛盾的重要起因。哈朵会避开南希在家里排演傀儡戏剧的日子,而南希从来不喝哈朵端来的茶。”
“那么,我个人认为现在有三条可以追查的思路,”费舍指出,“第一,公爵及公爵夫人与哈朵小姐的详细恩怨;第二,那位史密斯侦探对于两位女士的敲诈;第三,有关现场出现的药剂、傀儡断肢与礼服的古怪布置。”
“唔,哪一条能够带我们通向事实呢?”
“就像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或许哪一条都不是,但会引领我们更加接近事件的全貌。”
圣西蒙颔首,将手中的案件记录递还给他所一向信赖的侦探:“你现在要做什么?”
“首先去追查一下关于勒索信的信息,然后做一个我比较偏好的调查,”费舍给了他一个有些过于兴奋的笑容,“我可以借用某个空闲的房间吗?或许你愿意和我一起进行尝试呢?”
稍晚,费舍风尘仆仆地从城堡外赶回来,带着一盏油灯来到了圣西蒙的卧室。一进门,他将灯罩和之前寻找到的木盒放在了书桌上,露出一副正经的神情。
“我想点燃那瓶有问题的香氛,试试它的效果,”费舍告诉圣西蒙,“我不保证它究竟在什么剂量下会成为致命的毒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有关系,”圣西蒙笑笑,“我可以看护你。”
费舍抿了抿嘴,将视线错开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点燃了油灯,并且要求圣西蒙坐在了距离窗口较近的位置。
薄雾逐渐笼罩了房间,过于浓厚的香气涌动着。在朦胧中,圣西蒙意识到,即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上二楼的这间卧室,屋内的某些摆设和装饰仍然深深刻印在他的记忆里。屋里的单人床和储物柜的位置似乎被移动过,但诸如花瓶、画作和纱帘之类的物件仍然与他的童年记忆并无出入。
这种时刻,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似乎能给人极大的宽慰。但是,熟悉的空间也不一定总是会带来安心的感觉。在看到眼前的幻像时,圣西蒙能意识到那是一个不真实的场景,但他无法从其中挣脱出来。
“我们从这里拿两柄匕首吧,”这是一个稍显青稚的少年的声音,一副影影绰绰的画面在圣西蒙的眼前铺开,“你不是也很恨哈朵吗?她害得我们被抓走了这么久,我们就去教训一下她。这不是很公平的吗?”
“我不想这样。”这是若干年前的他自己,皱着眉看着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一个麻烦,她看父亲的样子真让人不舒服。你不同意吗?哎,虽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杰克从收藏架上取下两柄匕首,将它们抵在一起磨了磨,“我说,我们该杀死她。”
“你疯啦!”
“这个城堡里谁不想杀她呢!”杰克高声说着,没有一丝歉疚的意思,“爸爸、妈妈应该这么想,我们也该这么想。你难道想看到思警把双胞胎也带去那个地方吗?除了她,还有谁能是那个叛徒呢?为什么至今都不肯让我们得到安宁?”
“但是,不能就这样——”
熟悉的愤怒和无措的感情涌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沉重的痛苦。圣西蒙不愿回忆的某些过往浮现在眼前,而他靠着全部的意志力也无法完全驱散那些画面。
有什么人在猛力摇晃他的肩膀。费舍的声音透过耳鸣声传过来,他被喂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像是酒。
“鲁珀特!”圣西蒙终于听清楚了,费舍是在喊他的名字,“难道流通的空气还能加重症状不成?这是我的过失……请你……”
“不用担心,”这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圣西蒙很确定这来自杰克,但他不能肯定声源究竟是现实还是他的又一个幻觉,他的语气很是讥讽,“这是他自己的问题。”
后续的声音淹没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