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徽章》揭示鸽

2、昨日新娘（二）

　　城堡归于静寂，圣西蒙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轻轻关上。

　　他在床沿坐下，静静地回想他的妹妹透露的死讯，感受到一阵迟来的惊恐和痛惜。

　　哈朵是个很好的姑娘，不论后来发生的事，圣西蒙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她是他母亲所属的剧团里曾经的学徒，她们一起从遥远的西西里来到这里。

　　母亲甚少提到在南欧时的生活，可以拼凑出的信息是，在一场涉及多起谋杀的灾祸过后，整个剧团分崩离析，她和哈朵则设法逃到了遥远的第一空域。

　　而哈朵——哈朵与他们的交往并不密切，但她仍然是公爵一家的朋友。她难道会真如思警所说的那样，终究没有逃过那早就是陈年旧事的、针对剧团的追杀吗？

　　第二天的清晨，天色黯淡，整个城堡昏暗得让人难以相信。

　　餐厅的装饰完全按照公爵的喜好设计，一座浮塔似的水晶灯下摆放着一张格外长的餐桌。像往常一样，佣人们早早准备好食物就各自匆匆离开了。

　　圣西蒙一个人坐在偌大的空屋里，似乎还能看到偶尔登门拜访的哈朵，正穿着深绿色的裙子款款走过门厅。

　　在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出神的时候，费舍从一侧的楼梯走入了餐厅。他攥着几张薄纸，欲言又止，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很抱歉，”他最终简单地说，将手中的一张照片铺在了桌子上，“恐怕我们听说的噩耗是属实的。”

　　“我为她感到惋惜……”

　　“哈朵·米勒，女性，目前的职业是家庭舞蹈教师，死在你们家空置的储藏室里。我没明白为什么，但他们同意我带走了些案件记录。”

　　“我向思警申请过，他们允许你在我们家族中最近发生的事情上给出参考。”

　　“哦，所以他们允许我查看了现场，”费舍阅读着手上的记录，将夹在其中的一张晨报丢开，“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原本并不希望过多烦扰你，但现在看来不得不如此了。请你帮助我们查清哈朵的事情，让她得到安息，以及……”圣西蒙的神色沉下来，“思警一直在怀疑南希，我认为现在她应当受到我们更严密的保护才对。我希望他们不要总抱有那样的看法。”

　　“我会为你效力，”费舍给出了承诺，“对了，允许我问一下，南希是？”

　　“女主人，巴尔莫拉尔公爵夫人，我的母亲。”

　　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仆前来收拾餐具，像前来时那样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圣西蒙想试着向其他佣人询问公爵的去向，但所有人都带着惊恐的神情匆忙地来去，头也不回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大家似乎都特别忙？”圣西蒙有些无奈地放弃了尝试，走到费舍身边，“失礼了。请先带我去和思警谈谈，如果之后你有什么需要，我想我可以招待你。”

　　“公爵出门了，公爵夫人在和思警谈话。如果要说仆人们都在害怕什么的话，”费舍指了指餐厅高处的墙壁，“我从昨晚就想问了，你们家的布置一直都这么特别吗？”

　　圣西蒙这才注意到了大厅的异常，在水晶挂灯和壁画的上层、原本只装饰着些浮雕的地方，兀自悬挂着一个一人高的木制傀儡玩偶。不，似乎并不止一个，他目光可及的地方四处都悬挂着类似的傀儡。

　　傀儡似乎并不都是制成品，有些带着完备的面容和布艺服装，也有一些被拼装得七零八落、露着深红色的眼珠。虽然工艺还没有达到完美，但傀儡们的表情都很灵动，其中面带悲戚和痛苦的那些格外栩栩如生。被这样的木偶人注视着，确实容易让人头皮发麻。

　　圣西蒙的神色微微一动，很快缓和下来：“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这些是南希为了演出制作的道具。南希是位很好的傀儡师，这是种家传的技艺。在尤斯塔斯和克拉拉出生之前，她还时常举行大型的巡演。”

　　“如果是长久雇佣的佣人，他们没有理由害怕女主人的工作呀？”

　　“佣人基本没有换过，虽然前几年因为经济原因曾经不得不解聘过其中一些。大家这么紧张可能只是因为不好的流言吧。”

　　费舍没有再提出疑问：“走吧，我领你去见见思警。”

　　废旧的储藏室和距离时常举行狩猎活动的树林很接近，一条石径直接通向那里。路途并不近，每隔几步就能见到一位穿着黑制服的思警在路边搜查。

　　储藏室的门口，一位军官模样的思警正低着头记录着什么东西。费舍向圣西蒙示意了他的方向：“那就是这次的负责人。”

　　“又是他？”圣西蒙愣了愣。

　　“你们见过？”

　　“这就是负责搜查你的公寓的人，没想到又遇见了，”圣西蒙沉吟了片刻，“他的职责应该只在思想调查方面，他不太可能是来侦办有关哈朵的案件的。我猜这中间或许有什么交涉上的误会。”

　　他们交谈的间隙，那位年轻军官已经走了过来，向他们挥手示意：“X1218，在职思警，请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

　　圣西蒙和他握了握手：“你好。你是来追查杀死哈朵的嫌犯的吗？”

　　“我想并不能这么说，我在着手对你的家族进行一些排除危险的工作。至于米勒小姐的案件，已经结案了。”

　　圣西蒙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结案了？”

　　“先生，三十分钟之前，在我来打探消息的时候，您还坚称你们正在推进调查，”费舍挑着眉毛提出了质疑，“请问，在这期间你们是背着哈朵小姐的尸体去进行了通灵术吗？你们调查出了些什么高论呢？”

　　“我们是用绝对严密的调查得到的结论，”X1218并未理会他的言辞，“另外，我们要以涉嫌谋杀的罪名带走南希·圣西蒙女士。”

　　圣西蒙蹙起眉：“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先生！”

　　这时候，储藏室的门从内部被人推开，三个人的视线集中在了突然敞开的门扉上。

　　推门出来的是位十分迷人的女性，深肤色，高挑匀称的身材，有着一头黑亮美丽的长发。尽管长相富于某种成熟、浓烈的魅力，但也不难从她的神情中察觉她温顺的性格。

　　“我同她告别了，”她看上去十分悲伤，小心地讲着的新话中有一种明显但不刺耳的口音，“我们离开这里吧。”

　　“是的，很荣幸你能作出正确的决定，女士。”X1218作出一个指引的动作，示意女人跟随一位思警走向城堡的正门。

　　“等等，两位！”费舍一把拦下他，比了几个含义模糊的手势，“我没明白，你们是在宣布就是这位夫人杀死了哈朵吗？你们有什么理由这样说？”

　　“不要妨碍我们。”X1218语气平板地说着，公爵夫人则没有任何口头的回应，用那双黑色的、浮满哀愁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几个距离较近的思警拿出了形似电击器和麻醉气罐的东西，费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了半截断裂的手杖，横在了军官的眼前：“请把你们的说明交给公爵阁下，没人能毫无理由地从这里把人掳走！”

　　在费舍与军官对峙的时候，圣西蒙不留痕迹地推开看守着南希的思警的肩膀，将公爵夫人和两个离她最近的思警隔开了一段距离。他将公爵夫人小心地护在身后，低声询问她：“南希，你真的杀了人吗？”

　　“我杀了人，”她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吐出这几个词，“但我是无罪的。”

　　“你要和他们走吗？”

　　“让我去一趟吧。”

　　圣西蒙沉默片刻，替公爵夫人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他扯了扯费舍的衣袖，费舍瞥了他和他的母亲一眼，稍稍咂了咂嘴，为她让开了路。

　　公爵夫人被X1218和另外几位思警带走，消失在了林木的阴影里。

　　“变得有些棘手咯，”费舍摆了摆手，“要去看看现场的情况吗？或者，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信息要告诉我？”

　　圣西蒙想了想：“实际上我们收到过某些警告。一位侦探在和南希通信，他认为南希她们有一些来自剧团的事务还未处理妥当，而她需要向他支付很大一笔财产来摆平这件事。”

　　“……嗯，好的，”费舍眯了眯眼睛，“关于这位好心的勒索者的事情，能说得再详细一些吗？”

　　“我对这件事知道得不多，南希似乎很不愿意说清所有细节。我只知道那位侦探姓史密斯，和我的父亲一样，都曾是我母亲的救命恩人。”

　　“是吗……”

　　“几年以前，因为经营不善，我们家一度濒临破产，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得以勉强挽回。所以，在母亲得到警告的时候，一时也无法凑齐史密斯先生索要的金额。据说哈朵也接到了相似的消息，但她也并没有筹齐款项。史密斯放出了消息，他认为南希和哈朵会因此引来不幸。”

　　“我大概知道了。但你在前去寻找我的时候神色并没有很大的异常，无论这之前有多少奇怪的事情发生，原本都绝不是什么会引发血案的事件，对吗？”

　　“我们都认为不会走到这一步——我离开时哈朵正巧前来拜访，她在午茶时间过后在花园与什么人争吵，之后很久都没有露面。我和父母都认为她只是躲进了城堡的酒窖或是什么地方，她总是那样。”

　　“好的，”费舍点点头，将手放在了储藏室的门把手上，“现在让我们看看哈朵小姐都遭遇了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