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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吉安 吉安的家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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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安的家位于村口,进村出村,都要从她门口经过。苏成高和养父学了些手艺,会木匠,还会编织,因此常被人请去修葺或是制作背篓、簸箕之类。每次回来,总有些工钱,便会买些东西。每每路过吉安家,他都会进屋坐会儿。手里的东西,不管多少,都会分她一些。多数时候,全数给了她。
吉安的大儿唤作良升,已经到了会做事的年纪。割草砍柴、挑秧担谷之类也都做的有模有样。人也聪明,能说会道,可就是不太招人喜欢。连狗见了,都要躲他三分。村中恨他最甚的,怕是要数秀珍的第五个孩子,五妹了。五妹比他小四岁,常扎两个麻花辫,身子瘦小,四肢犹如棒香,来阵大风,怕是都能将她吹倒。她的衣服鞋裤相比良升,也是不堪入目。良升见了她,总会悄摸着转到她身后,然后揪住她两个辫子,尖着嗓子叫道:“没爹疼没娘爱的小叫花子哟,瘦得跟狗一样的小叫花子哟……”
起初,五妹也会恨恨地大声反驳,“你瞎了眼!我爹我娘可疼我了!”
良升听了,会更用力地去扯她,五妹疼得嗷嗷叫。良升便得意地笑道:“是不是这样疼的?哈哈哈,疼不疼?看我多疼你!”
“你要再不放手,我回家告诉我哥!”
“你告你告!你快些告!你要告诉你哥,我就告诉你爹,看你爹不打死你。”
“我爹会打死你!”
“你看看,这是什么?”良升努着嘴示意她看自己的裤子,那是一条新裤子,深蓝色的,“你没有吧?这布还是你爹给我扯的。”
五妹愤愤地说:“你吃屎!”
回到家,五妹会向母亲告状。她希望母亲能为她出气,可母亲却只会轻声细语地说:“下次见了他,你绕远点。要是他招惹你,你不要理他,他没了意思,自然会放手。”
良升的讨厌作风,大多受了母亲影响。熟知吉安的人,都不太与她来往。她太过要强,什么都要争个赢头,无论对错,是个公认的无德之人。一些妇人倒希望她能像其他女人一样被丈夫揍上几顿,可她丈夫倒是有那个心,却没那个胆。毕竟他还要靠她生活。在家,她就是个小大王,说东,男人不敢朝西,说西,男人不敢朝东。最开始,她也是怵丈夫的,毕竟男人的力量优势摆在那儿。可后来,渐渐发现男人还要倚靠自己,便也不客气起来,成天对他呼来喝去的。
前几年的一个秋季,一户人家菜园的梨树结了很多果子。吉安家也有梨树,却没有人家那般好。她每次经过人家菜园,看到满树诱人的金黄梨时,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总盼着那梨能生虫,能被大风刮落也好。那户人家并未招惹过她,只是不太与她要好。不过,事事不可能都如了她愿,那梨偏不招虫,反而个个好,黄灿灿的,刺得她眼疼。一个夜深的晚上,她指使良升去摘梨,还特地强调选好的摘,要是摘不到就用杆子敲。良升背个布袋,拿了母亲给的竹竿,借着月色,悄摸着去了。第二天清晨,那户人家的女人去菜园摘菜,只见满园狼藉,女人呆在原地愣了许久。
“哎呦哟,可惜了哦,梨还没熟嘛,偷梨做什么啰?”女人将背篓放下,蹲在地上一个个将梨捡起,梨掉落下来大多摔损了,沾了泥土,“唉,要摘就摘几个嘛,全给我打掉了,满园的菜也遭了殃。唉,怎么这么坏心肠呢?全给浪费了,可惜哦……”
有人挑着牛草路过,探头想看个究竟。见到满园状况,也不禁感叹,“这是哪个悖时鬼做的?这么缺教?”
女人委屈道:“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过来,就成这个样子了。你看看,你看看,我的菜也被糟蹋了。”
“悖时鬼,也真是个有娘养没娘教的!”那人说着,走远了。独留女人在菜园里自言自语,心疼着她的梨,她的庄稼。
村子不大,这事不多久全村都知道了。乔妹砍柴路过吉安家时,恰巧看见良升在吃梨。又有人眼尖,看见吉安家附近草丛中有些新鲜梨核。他们这便很快锁定了幕后黑手。有人缺心眼,把他人所言传到了吉安耳中,吉安听闻跳脚大骂:“短命死的,我吃我自家的梨,几时还成贼了?短命的嚼舌根!不得好死……”
那传话的人一看架势,怕事闹大,瞬间蔫儿巴巴了,嘴里嘀咕着什么还没做,便溜走了。
村里妇人得知了吉安的为人,便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敢与她走太近,也不敢与她太疏远,表面与她有说有笑,背地里都多留了个心眼。
曹秀珍和她母亲一般,十分和善,就算吃了欺负,她也不与人争辩。让人三分又如何?三分不能让人满意,那就再让几分。吉安对她的恶意,便是在她这样的纵容下,一步步变本加厉的。
起先一年时间,也就是吉安刚嫁过来那会儿,吉安只是同曹秀珍说些看似比较日常的客气话,说时,脸上还总带着笑。曹秀珍甚至还把她当妹妹看。吉安要是缺什么,只要曹秀珍有,都会给她匀点。吉安也时不时会邀曹秀珍一同上山砍柴之类,说是喜欢秀珍嫂子,就喜欢同她说话。
“嫂嫂,说来还要多谢你们接济,不然我家可揭不开锅了。真是谢谢嫂嫂了。”
“没什么,每家都有个困难的时候。真要谢,你还得多谢你成高哥,他是个热心肠。”
“嗯嗯,成高哥和嫂嫂都是要谢的。成高哥拿给我的菜,可都是嫂嫂你种的呢。以后嫂嫂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别和我客气,尽管招呼我。”
当吉安生了良升后,她就不太主动和曹秀珍往来了,和秀珍间的对话,也慢慢变了味儿。
“秀珍嫂子,成高哥给我拿了块新布,你看我做了这么一件上衣,你瞧,好看不?”
“好看,你针线活做的真好。”
“那可不,我最近在给成高哥缝新衣,上面还绣了花。做好了,拿给你看看?”
“我针线活不精,劳你费心了。”
“上次成高哥买了糕点,绿豆糕,好吃的很,你应该也得吃了吧?”
“吃了一点,给父母送了些去,其余都让孩子吃了。”
“哎哟,成高哥也真是的,给我那么多。你看看,你肯定没得好的吃。”
“你家里不常有人外出,难得吃一回,理该多给你些。”
曹秀珍虽然软弱,倒也不傻,她知道这些话,是带着刺的,故意说给她听,让她难受的。苏成高买的布匹,她没有。苏成高买的糕点,她也没有。回到家中,看着自己和儿女身上早已洗得失去原本颜色的旧衣裳,脑海里便会浮现出吉安和良升的时新布衣。又想到连吃的也没有自己和孩子的份,便更加难过起来。她一边做家务,一边絮叨着。
“什么东西都往别人家搬,自己家都不要了。你不喜欢我,不给我布匹,不给我吃食,我也不埋怨。大儿和五妹可是你亲孩儿,你也不匀出点儿同情,好好待他们……”
苏成高开始没反应过来,只听见曹秀珍一边洗碗,一边絮叨着什么。当他竖起耳朵发现数落的是自己时,瞬间坐不住了。他放下烟卷,吐出一口白烟,朝着厨房吼道:“在孩儿面前,你嘴巴积点德!”
曹秀珍被这一吼,心砰砰直跳,洗碗的手也不自觉发起颤来。可嘴还是没忍住,只是说话的声音弱了许多,弱到只有自己能够听到,“你对孩儿怎样,他们都看在眼里,吃的也应该带点回来给他们……”
苏成高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到她嘴巴动了,火气瞬间上头。只见他气势汹汹站起身来,三步并做两步就冲到了厨房。曹秀珍看着他,眼里尽是惊恐和无助,她下意识地用手挡头。可苏成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朝她头上或脸上来上几拳。而是直接拽起她的头发,拖进了房间。随着房门砰——地关上,里面也即刻传来曹秀珍的求饶和尖叫。
大儿见状,忙跑去隔壁找爷爷奶奶。五妹在外边哭着敲房门,求爹爹不要打娘。爷爷奶奶赶来,面对锁上的房门,也只能焦急地站在外边,同五妹一样敲着房门门,进行无谓的劝说。许久,苏成高打得气消了,满意了,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你疯了?打秀珍做什么?她本来身子就弱,每天家里家外的忙,你这个没良心的!打坏了,孩儿没了娘,造不造孽……”养父在屋里踱来踱去,指着苏成高骂。苏成高哪能老实地坐着挨批,还不等养父气消,便出了门,往村口方向去了。
养母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就冲到房间去看秀珍。只见曹秀珍蜷缩在地板上,头发凌乱,看着都不成个人样了,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流。养母想搀她起来,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曹秀珍软塌塌的,如将死之人。养母着了大急,心想着这回出大事了。她叫来养父,和养父一同才将秀珍抬到了床上。透过窗外昏暗的光线,他们看清了秀珍脸上的伤势,内心顿时心疼不已。她的脸整个儿的都肿了,眼白里都是血,两边的嘴角也被打破了,右边更严重些,血还在往外渗。再往下看,手胳膊、腿、身上也有多处大面积淤伤。五妹站在床头,看着母亲眼角的泪不断地往外流,自己也止不住地跟着无声哭泣。大儿子站在房门口,远远地看着,从他记事起,这样的场景出现过很多次,他也早已习以为常了。
之后的半个多月,村里的人都没有见过曹秀珍,也没人问起曹秀珍。对于曹秀珍的事,最清楚来龙去脉的便是吉安,她自会将这件有意思的事说与他人。
在这之后,吉安还会意犹未尽地去拱火,可曹秀珍不再同她多言,只是嗯、啊、哦的回复。吉安尝试多次,见没了意思,便也不同她说了。若是苏成高给了吉安新布,她就会做件新衣穿着,特意去曹秀珍面前晃悠。路上见了曹秀珍,也总不避让,反而还会恶意撞击,曹秀珍好多次险些摔下路边。再后来,曹秀珍每每见到吉安,总像老鼠见了猫,要么绕道,要么靠边。
曹秀珍想不明白,她明明从未对不起吉安,为何吉安要如此挤兑她,处处和她过不去。她不曾阻隔苏成高去同她要好,她也不曾同他人说过吉安什么。五妹更是不能理解,母亲为何要惧怕吉安,为何要处处让着别人。母亲也从未告诉过她为什么,只是让她与人相处,要懂得忍让,说些什么“朋友不怕多,仇人怕一个”的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