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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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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九年时间,曹秀珍又生了五个,可活着的却只有大儿和五妹。第四个生的是个儿子,不到半岁,就去世了。第六个生下来,就没了生命特征。第七个同第三个一样,不知为何,还没睁开眼,就离开了世间。第八个,生下来时,看起来很是康健,可不到满月时间,也去世了。
那时的乡里人家,生多少孩子都不稀奇。有些女人一岁一个,也有生了十几二十个的。可像曹秀珍这样,生了八个,只存活两个的还是少数。也有人说,是她命中克子,就是那活泼敏捷的大儿,怕是也活不到成年。
未经历过失子之痛的人,终归是不能感同身受的。也许是单调枯燥的劳作,不说点什么,就觉得差些趣味,总是要没话找点话的。人们要是和曹秀珍在山间劳作,没了话说,便会问起她那些夭折的孩子。起初,她总是不能自已地哭泣,连话也说不出来。可时间一长,问的人多,哭的次数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便不那般哭泣,只是含着泪,将孩子的事一一道给他人。再后来,她连眼泪也没有了,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道是命,她的命中不该有他们。也说,是他们投错了胎,阎王发现了,急着招了回去,现在许是找到好人家了。
虽说那时的女人孕期多,可并非大户人家,是没有坐家养胎一说的。哪怕是曹秀珍这么瘦弱矮小的人儿,未到临产的那一刻,也是不曾闲着。锄地种菜,插秧割谷,烧火做饭,甚至是上山砍柴,也是要做的。虽说有养母养父帮衬着,但也没有那条件供她消闲。乡里村间,哪个妇人孕期不曾做活儿?若要问,不辛苦么?她们会心平静和地说,长了张嘴就要吃的,不劳作,吃什么呢?你若再问,男人呢?可他们大多也不闲着。一些重活儿,女人是没法子的,不得不倚靠家中的男子。比如耕田犁地,抗木修葺,烧制炭火等等。多数男人,除了锄地种菜、家务活儿不做之外,其余农活儿,都还是做的。
对于偏僻村落这等忙着活的日子,有意思的,便是老的少的聚在一起说些自己的所见所闻,再发表一些看法之类。若听到一些稀奇事,那日后又多了一件谈资,这便是她们引以为乐的事情。说来也怪,人们的承受能力往往与他人遭遇挂钩。一个人经受了难以忍受的苦楚,可若让他知道你所经历的比她更苦时,他便也没那般难受了,相反或许还会觉得幸运,也不再自我哀怜。秋季砍柴,妇人们总能邀约着一起。话,便是最好说的时候。
“秀珍嫂,我上次看见成高哥买了布匹,花色靓丽,好看的狠,怎么不见你做新衣?”
曹秀珍听了,先是一愣,接着不紧不慢地说:“还没抽出空来,等寒冬腊月,下雪天,给孩儿缝几件内穿。”
“你命好,成高能干,家里还有老人帮衬。不像我,我都不知多久没摸过新布,闻过新味儿了。”只见说话那人身着一件发白的蓝布裤,两瓣屁股上是重重叠叠的补丁,补丁上面又是补丁,细数约莫有十五六种布色。
曹秀珍没有说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会看脸色的人,随即转换了话题。
“是个女人,哪有好命的。就拿生孩子来说,哪次不是和阎王搏斗。斗赢了,母子平安,斗输了,吃了上顿可就无命吃下顿了。”
“生孩子,那都有个命。命不该死,也死不了。”其中一个老人说。
“那生死就说是命罢。怀着孩儿要劳作,那也是要吃食没办法。可时时刻刻还要小心翼翼,稍不留心就会遭受毒打,难道这也是命?”说这话的人,眼里噙着泪。就在去年夏季,她肚里的孩儿被打掉了。直到现在,她还瘸着腿。
“都是命!你没跟个好男人,这不是命?是什么?”老人反驳道。
离老人最近的女人说:“哪有什么好男人,婶婶你问问大家伙,哪个没被打过?”
婶婶一时语塞,苦笑了下,接着又说:“你们说苦,哪有我那会儿苦。我大儿刚落地,你家叔叔就拿着棒槌要我下水插秧。我要不下田,他就打。说白了,都是命,命不好。”
“那照婆婆这么说,哈哈哈,天底下就没有命好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大笑,“咱们生为女子,注定是个苦命人,哈哈哈。”
“哈哈哈,妹子,你还别说,你命真还算好的。你要生在邻村的二麻子家,怕是没机会在这说话了。”
众人大笑,只有曹秀珍低着头忙着捆柴,她也试着去笑,可是笑不出来。
女孩儿没有笑了,停止了砍柴,头偏向刚刚说话的人,一脸诧异地问:“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回她,众人也停止了笑。女孩旁边的伯娘,长吁了口气,说:“能是什么意思,就是不在这儿了,死了。”
“死了?为什么会死了?”
“因为二麻子家,只要男儿,不要女儿。”
“那女儿呢?”
伯娘不耐烦地大声道:“在尿桶里!”
声落,许久,无人言语。山间只有柴刀碰击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鸟叫声……
“你们慢慢砍,我凑齐了一捆,先背回去。”曹秀珍背着不多的一捆柴,走了。转了个弯,消失在树林间。
“秀珍砍柴倒是麻利,这么一会儿就搞了一捆回去了。”
一人不服气道:“她那小身板,我们一捆,她要做两回背,当然快了。”
“话说她日子也难过,苏成高有个好东西都送给吉安了。她还不能埋怨,要说,苏成高还打人。”
“奇怪!成高哥他爹那么好一人,他怎么一点儿都不像他爹呢?我听说他爹从来没对他娘说过一句重话。”
“你都嫁过来这么些年了,还没听说呐?苏成高是后来抱养的。”
“哦?原来不是苏大伯的种,我就说嘛,怎么一点不像苏大伯呢。”
“刚刚乔妹说的那块布,我想肯定是拿到吉安家去了。”
……
她们兴致高涨地谈论着她人的不幸,一时忘却了自己也身在不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