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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聚相离 第二年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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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初春,女人的两个儿子也乞讨来到了黄堂村。他们兄弟俩相比之前没有长高,只是比之前更瘦了。从远看,活像成精的细树杆子。大儿子的衣物还勉强蔽体,小儿子的屁股蛋子可不那么有幸了,全都露在外边,若是走路跨度稍大一点,裤子随时都会碎成两半,就连前面也没能力替他遮挡了。
大儿子的身手不错,树巅的果子,河里的鱼,他总有法子。小儿子机灵,能说会道,总能让人掏出点吃食打发他们。也不是次次运气好,能吃上一顿。说来也怪,他们兄弟俩似乎不知道什么是自私。找到吃食,总是对半分。哪怕不够吃,饿得急了,谁也不抢谁的。哥哥看弟弟走不动了,也没有嫌弃弟弟是个累赘,而是自然而然地蹲在弟弟前面,让弟弟上背,他背着他走。弟弟也懂得心疼哥哥,他讨来的吃食,经常比哥哥找来的要好,他也不计较。还常说哥哥肚子大,非要多给一些。
女人的小儿子站在门前,他并不知这就是他母亲的住所,他朝着屋内的男人笑眯眯地讨好道:“伯伯,你看起来很慈善,是个大好人,肯定不忍心看着我们饿死。你给我半口吃的就行,你今天舍我半口吃的,今年收成指定好。你家黄豆花生大,花生拇指大,大米串串累断腰,包谷棒子手臂长……”
男人捡起一个木头朝他砸了过来:“死远点!狗东西!要你这虚飘的漂亮话?”
小儿子还算灵活,躲过了。吓了一跳,也没有哭,继续朝着男人笑眯眯道:“伯伯莫生气,你人心善,指定发家。你舍我半口吃食吧,我把我的好运气传给你,以后你的运势节节高!进山就能见野猪,下水就能遇肥鱼……”
“臭要饭的,闹死人,我今天宰了你开荤!”男人说着,顺手拿着镰刀追了出来。小儿子吓得慌忙逃窜。
女儿从山间劳作回来,小女抱着一捆枯木枝跟在身后。女人远远看见了奔跑中的男孩,一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她的思绪飘向了远方,不知道两儿子有吃食没有,有破衣避寒没有,长高些没有,不知道儿他爷他奶是否康在……女人想得失了神,小儿子从她的身边跑过,她都没注意到那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儿子。
“二哥!”小女朝着跑远的男孩大喊一声,手中的柴丢在了路旁,欲势去追。听到熟悉的声音,男孩停住了。女人也回过神来。男孩愣了愣,紧接着向母亲和妹妹狂奔而来。
“娘哎!妹儿!”
“我的儿!”女人忙放下背篓,蹲下身来伸开了双臂。不知是因为刚刚的思念,还是此刻的激动,她的泪花在眼中打着旋儿。小女开心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看母亲,又看看二哥,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女人知道男人脾性,不敢将儿子往家领,只敢让小儿子去村外等着。女人和小女回到家中,男人正在修理农具,他那精明凶悍的母亲站在门口,嘴里咀嚼着什么。
女人怯怯小声嘀咕着:“我和小女饿得发了昏,得吃点早食。”
老人瞬间垮起了老脸,骂骂咧咧地去了里屋,从屋内扔出两个发黑的粑粑,“短命鬼,活做不了多少,吃倒是能吃!整天要吃食!年多了,肚子也没个响动!没用的婆娘,不生蛋的母鸡!要是能吃,给你俩母子生吃了!”
小女从地上拾起还没自己手掌大的粑粑,径直往嘴里送,狼吞虎咽着,生怕老人又抢了去。粑粑不是大米做的,是山间寻来的什么果实,并不好吃,又苦又涩。女人捡起粑粑,却并不吃,小心翼翼地将其握在手中。借口说还有点杂草没锄干净,背着背篓匆匆出了门。小女吃得太急哽住了,两个小手使劲锤着胸口,满脸通红。女人的心都在村外的儿子身上,一时忘却了自己还有个小女。
“儿,快看。”老人朝小女努了努嘴,脸上带着看笑话的意味。
“哽死了倒好,省了吃食了。”男人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忙活着。
“嘻,短命鬼。”老人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就像看什么好戏一般,就差一捧瓜子了。
小女的拳头使劲锤着胸口,用力咳着,眼泪花都咳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成人后说起这件难忘的事时,只说是命,是她的命不该死。
老人见小女缓了过来,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原色,便失望地转身去了屋内。
女人来到村外,两儿子已经在一个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上候着了。大儿子见了母亲,还没等母亲走近,就从石头上蹦了下来,朝母亲奔去。小儿子跑在后边,看哥哥打了个踉跄,咯咯地笑了。
女人打开手心,将不成样子的黑饼递给儿子。大儿子看清了吃食,将手缩了回来。朝母亲咧着嘴笑嘻嘻地说:“娘,我们饱着呢,我们本事可大了。我昨天还吃到了肉,油乎乎的,香喷喷的。”
小儿子准备伸手去拿,被大儿子拦在了身后。大儿子像极了大人,皱着眉头数落他:“你个贪吃鬼,早上刚吃了个大红薯,太阳还刚探出头来,你又饿了?馋鬼!”
小儿子翘着嘴巴,没有再说话。女人把饼往小儿子手上塞,小儿子握紧了拳头,愣是不接。
大儿子将女人走后的家里情况说了说,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自己有多大能耐,带着弟弟吃了多少好吃食。说完,还催促着女人快些忙自己的去,不用惦记。
女人走后,小儿子问:“你为什么骗娘?”
大儿子五指内屈,在弟弟的头上稍用力地叩了两叩,“你个傻小子,娘要有吃食,肯定给我们拿好的。你看娘手里拿的什么。”
小儿子抱着头,小声哦了声。
知道了娘和妹儿的住处后,两儿子尽管自己吃不饱,找到了吃食也总要给她们送来一份。他们隔三差五地过来黄堂村,给母亲和妹儿送些可怜的吃食。当年夏季的一个傍晚,山间凉风习习,树林里些许刚回巢的鸟儿偶尔叽喳几声。趴在树干上的各类蝉虫,比谁声音更大似的,吵个不停,略显闹耳。女人的两个儿子奔跑在余晖下,怀里抱着芭蕉叶裹着的什么。他们穿过山野,田间,涉过小溪,翻过岩石,他们不知疲惫,满心想把这份喜悦快些传给自己的母亲、妹妹。
到了母亲的住处,他们大方的将芭蕉叶包着的东西放在男人家的黑色木桌上。大儿子开心地招呼着,“都过来吃肉!娘!伯伯!奶奶!妹儿!过来过来!”
小儿子打开两个包裹,里面是油光发亮的猪肉。他等不及了,跑了太远的路,肚子咕咕着早已迫不及待了,他徒手拿了一块就大口吃了起来。大儿子也饿了极了,和小儿子一样,将肉大块大块地往嘴里塞。他们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解决完其中一份了。
大儿子抹了抹满嘴的油,站在门槛上,十分神气地向大家诉说着这些肉的来历,“娘,你们吃啊!好吃着呢!这是我们好不容易得讨来的。付家村知道么?那里有个爷过八十大寿,富贵着呢,杀了好几头猪待客。我们在门外站了好些时辰,说了好些漂亮话,这才得了这么些好吃的……”
小儿子从第二个包裹中又拿了块肉,继续吃着,油从嘴角流出,一直流到了肚脐眼,手胳膊也全是油。
女人和小女分别拿了块,边吃边听大儿子描述他们是如何会说,都说了哪些漂亮话才打动了主家。
老人小声嘀咕着将剩下的肉收了起来,嘴里还不忘数落一番,“刚吃罢晚餐,又像个粪桶似的不知个饱。”
女人手里的肉还没吃完,小儿子就捂着肚子说肚子疼。没几秒钟,大儿子也从门槛上走下来了,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大儿子偏头看着女人,一时间满脸的冷汗,“娘,肚子疼,钻心的疼。”
女人慌了手脚,两个儿子都是自己的心肝,顾了这头,又顾不得那头。
“娘,救我!救我!疼!”小儿子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脸和嘴唇都疼得发了白。要不是他还动弹,真像是是没了气的。
“娘!娘!娘……”大儿子的声音渐小,疼得都没有力气再喊母亲。
老人见状,觉得不妙,开始大声驱赶,“走远点!走远点!别死我屋场上!快走!晦气的东西!”
男人反应过来后,拽着两个孩子就朝远处拖去。女人在后面追赶着,腿吓软了,都不听她使唤。她摔倒了,又爬起来。她无助,焦急,慌张,手足无措。她哭天喊地,惊扰了林中栖息的鸟群,却没能唤起某些人的良知和人性。
还没过去一刻钟,女人的两个孩子走了。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似乎要把心都哭空,可越是哭,越是停不下来。小女跪坐在两个哥哥的身旁,也哭喊着,嘶声叫着大哥,二哥,可不管她怎么喊怎么推搡,他们都没有再醒来。
这一年,女人的小儿子永远停留在了九岁,大儿子停在了十二岁。
老人朝着哭喊的方向张望,和一旁的儿子说:“看,真是短命鬼,有命讨没命吃。”
男人冷笑了声,进了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