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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厢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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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裴对上他的眼睛,目若秋波,仿佛皎皎明月藏于其中,清润得见不得一丝杂色。
眉似一笔带过的墨画,不光如此,他的一整张脸就像古人画中屹于山间竹林的翩翩君子,纵使春过夏至,仍觉冬去春来。
这一种见人如见春的感觉,陆长裴太熟悉了。
刻在心尖上的惊艳,即使过去多年,仍然铭记。
沈阑珊不知道自己心里掠过怎样一场惊涛骇浪,只觉得光是见他站在那赏花,就好像自己经历了一阵狂风,一次畅饮,不知心是被风吹散,还是被酒作乱。
但他还得端正了姿态,摆出一张迎客的笑脸。
没人知道他忍得有多艰难,一个小时前他们在台上对视,那么远,都能乱了他的心智,更别提现在,仅隔了十几块石砖,而他,还在一步一步地向陆长裴走近。
直到沈阑珊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陆长裴才将思绪拉回来。
“你的院子,很美。”
听到这话,沈阑珊笑容更灿:“在我和院子中,选择夸院子美的,你还是第一个。”
陆长裴觉得脸颊有些微烫,只浅浅一笑,刚才面对谈判游刃有余,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多谢沈老板给我们安排的座位,观赏极佳,沈老板的虞姬值得一个妙字。”陆长裴故意转换话题,吹起了彩虹屁,以掩饰刚才的尴尬。
沈阑珊戏谑道:“陆老板没怎么夸过人吧。”
这句话直击心房,陆长裴确实没怎么夸过人,但他好歹也是一个写书的,怎么不会运用些眉飞色舞的好词,但不知怎么的,他却一个词也说不出来,好像小半辈子的学识都冲到太平洋去了,绞尽脑汁也就想出个妙字。
“沈老板见笑。”
沈阑珊故意凑近了他,轻声低语:“你可知,我为何给你安排那个座位。”
陆长裴摇头,“不知。”
沈阑珊继续问,“那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这。”
陆长裴盯着他的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心里仿佛什么地方被击中,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像走马灯一样越过他的大脑,却只能想到两个字:万幸。
他许久没有回答,九年过去,他们的位置仿佛对调了,他成了沉默的那方。
“陆先生不知?”沈阑珊笑脸依旧,却略微退后半步,离他远了些。
“不知。”
“你可认得我?”
“我......先前并不认识沈老板。”
沈阑珊点了点头,告诉他:“那日我站在台侧,看见陆先生,觉得你像我一个故交,今日凑近了看,发现并不像,抱歉,是我认错了人。”
陆长裴顿了顿,没有露出他那副专门用来客套的笑容,而是看着沈阑珊,用他那双平常人根本看不出情绪的双眼。
可沈阑珊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逃避。
歉意。
悔过。
还有点庆幸。
“既是沈老板认错了人,我就先离开了。”陆长裴说。
沈阑珊没有让他走的意思,自顾自地说:“既然陆先生喜欢我这院子,不如我带你四处转转,见不得故人,交个新友可行?”
陆长裴迈开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去该留,太多的自责堆砌在心里,使他不敢留,亦不敢走。
“交友也不行吗,陆先生。”
陆长裴咬了咬牙,笑道:“当然可以。”
两人走在石砖路上,沈阑珊一路给他介绍自己养的花草,每一株都能看出来他的精心照料,也许陆长裴不在的那九年,他当真在好好生活。
他们俩走得慢,大部分时间,当沈阑珊指着某朵花说话的时候,他的侧颜就能映入陆长裴的眼帘,那时美已不在花草。
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走了许久,沈阑珊当真没有再提“故人”的事,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正常起来。
沈阑珊这院子,种的都是些稀奇的花,平常见不到的,且颜色主调偏淡,较为素雅,最艳的就是陆长裴一开始见到那几株风雨兰了。这风格很像沈阑珊,不是戏里的沈阑珊,也不是
“那我就先走了。”两人逛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天色已晚,不留下来吃饭吗。”
陆长裴摇头,“系里还有事,我得回去了,多谢沈老板今日招待。”
沈阑珊莞尔一笑,道:“行,我送你到门口。”
“好。”
沈阑珊把陆长裴送到门口,二人道别时,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向他们走来,手里捧着一个破碗,走起路来颤颤巍巍。
那小乞丐听说梨园的沈老板乐善好施,从同伴那里打听到这儿,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二位爷,行,行行好。”他说话吞吞吐吐。
见到他时,陆长裴眼里明显地闪过一丝惊愕,被沈阑珊收尽眼底,这情形,怕是让他想起九年前那个乞丐窝了。
“他们说沈老板乐善好施,是个好人,我,我家人从瑜城逃亡到这儿,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求沈老板行行好,赏我一口吃食。”
瑜城,前月被阳国侵略,阳国人烧杀抢夺,害死了万民百姓。沈阑珊见这孩子面黄肌瘦,身上还有多处伤口,开口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里边儿给你拿过来。”
沈阑珊刚要走,陆长裴就将他拦住,从口袋里拿出两块大洋,递给那个小乞丐,“拿去买吃的。”
小乞丐拿了钱连说谢谢,他走后,留下沈阑珊和陆长裴两个人对眼相望。
陆长裴:“看来沈老板在民众心里的印象不错啊。”
“哪的事,陆先生才是真正的乐善好施,拔刀相助,我做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沈阑珊推让,九年过去,有些人变了,又好像没变。
“只是让我想起那位故人,曾经独自一人揣着把不会用的枪,闯进乞丐的地盘,救出一群被拐卖的孩童,你说,这是骁勇,还是莽撞?”
沈阑珊说这话时轻描淡写,仿佛真就是在陌生人面前叙说一段往事。
陆长裴又不知该如何接话,当见到那小乞丐时过往的记忆就纷至沓来,就快要卸了他这么久的伪装。
“既然是沈老板的故友,我也不好评价。”
“是吗。”这两个字从沈阑珊的嘴里轻吐出来,快要锁了陆长裴的喉。
待路上已经不见了陆长裴的身影,沈阑珊才回到院子。
“沈老板!”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唤,只能是唐莫山,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坐在沈阑珊的凉亭里,端着一本书看得起劲儿,见沈阑珊来,才放下书招手吆喝。
沈阑珊凑近一看,《致富奇书》,是他的风格。
“真打算经商呢?”
原本唐莫山以为演完了《霸王别姬》,他对唱戏的兴趣要增加几分,没想到一捧着这书,就发现增加是假的,一直不感兴趣才是真的。
“小爷我跟你沈老板可不一样,我那是被迫卖到这儿的,你是自愿。我当然不喜欢唱戏了,经商才是我毕生梦想,不知道我这曲折潦草的一生能不能实现这个宏图大志。”唐莫山感慨,要不是他从小被亲爹卖到这里,没准儿他现在真是一个民族企业家。
沈阑珊知道这家伙不喜欢唱戏,不过目前也没法子,只能暗地里照顾照顾他的“小买卖”,买几本书和情报啥的。
“你可得小点声,被师傅知道你就死定了。”沈阑珊提醒他。
唐莫山倔强道:“他早就知道,就是不放我走。”
沈阑珊拍了拍他的背:“师傅人老了,总想把徒弟留在身边,况且你以为他把你栓在这儿是想靠你挣钱啊,你算算你能挣几个钱,师傅不贴钱就不错了,他是怕你出了这梨园,照顾不了自己,师傅平日里最宠你了,况且你不也舍不得师傅,要不然早逃了。”
“哼。”
说不过,就发出动物本能的怒吼。
“话说,陆长裴当真认不出你了?这小子是脸盲还是记忆受损,我瞧着你这九年也没......好吧,是变化挺大的,特别是这张脸,五官长开了,鼻子更翘,嘴巴更嫩,眉眼传情,啧啧啧,真没话说,老天不公。”唐莫山指着沈阑珊的嘴巴鼻子,仔细研究着。
沈阑珊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指,“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不早不早,我可是仔细卸了妆,谁像你啊,我这九年就没见过你这么快卸妆。陆长裴这小子真对不起你这卸妆速度。”
“我不信他没认出我。”陆长裴那双眼睛,沈阑珊一眼就能读懂。
唐莫山这就来气了,“那他还死鸭子嘴硬!”
大概是怕了。
沈阑珊嫣然一笑,没接唐莫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