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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西厢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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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全黑,陆长裴是如何回到家中的,他自己都忘了,这一路上想的事情太多,有关于和洛系的联合,也有关于沈阑珊。
家里给他留了饭,但他无心去吃,一个人坐在餐椅上,扒拉着饭粒,却迟迟没有往嘴里送。
“哥,你回来了。”陆珏正从楼上下来,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想靠近陆长裴,又不敢靠近。
陆长裴嗯了一声,终于往嘴里塞了口米饭。
陆珏见他哥这副被抽了魂的样子,感觉现在靠近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陆长裴几个小时前还因为他跟着去谈判而生气,现在却看不出一点怒气。
反常,太反常了,陆珏从来没见过陆长裴这个样子,而且自己竟然看不出他这是什么心情。
按理说陆长裴今天除了跟洛系的谈判,应该没什么别的行程,居然这么晚回来,而且在梨园被他教训完之后,陆珏原本想跟他一起回家,顺便修复一下兄弟感情,没成想前后一分钟的时间差,陆长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先上去了。”陆长裴才吃了两口饭,就把碗筷放下。
陆珏见他没什么食欲 ,心里更焦急了,难道是洛系那边又出了什么岔子?不是才谈好吗,算了,他可不敢再跟陆长裴提洛系。
“哥,你就吃了两口。”
“我去找爹,谈正事。”陆长裴语气平淡,要不是在他身边生活了多年,根本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异常。
虽然陆丰年将联合的事交给他负责,但此次洛系提出的要求特殊,还是得跟陆丰年交代。
平常这个点,陆丰年应该在书房,陆长裴站在书房前,端正了自己的情绪,敲了敲门。
“进来。”陆丰年说。
陆长裴这才开门进去,看见他爹此时正研究着一份资料。
没等着陆长裴开口/交代,陆丰年却先问起了他:“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陆长裴愣了愣,他没想到陆丰年会问这个问题,于是老实回答:“见了个朋友。”
“你九年没有回京城,还有朋友惦记着,这样的人,可得好好珍惜。”陆丰年一边拿了墨水给自己的钢笔加墨,一边笑说。
说实话,他已经四年没有见到那个举着枪,不顾一切反抗恶势力的陆长裴了。
但这不能怪陆长裴,说到底,这都是自己当初的选择,若不是四年前,将他留在南方,如今的陆长裴,应该还是那个陆长裴。
所以听到他在京城还有朋友,陆丰年为他感到欣慰。
陆长裴听了这话,心像被蚂蚁啃咬一样难受,沈阑珊记着他,他却骗了沈阑珊。
“长裴,刚回来就让你接手联合的事,辛苦了。”陆丰年语重心长道,自己年过半百,能教他的已经快教完了,接下来就要靠他自己的造化,联合之事事关重大,他表面上交给陆长裴去做,实际自己也有跟进。
陆长裴瞥过陆丰年桌上放的资料,竟是一份拟定好的交换兵权协议书。
“您知道洛系提出的要求。”陆长裴说。
陆丰年点头,将协议交给他。
“明天给洛仁拿去。”
陆长裴接过,仔细翻阅着,发现上面少了一项条目,“洛仁答应我,要将北街的治安权交予楚奉系。”
北街......陆丰年诧异地看向陆长裴,这块地楚奉系跟洛系索求了许久,陆长裴当真把它要来了,要知道,拿到北街的治安权,离阳国内部也就近了一步。
“你们当真谈拢了?”
“嗯,但我有一点想不通,洛系为什么会要求交换兵权,他们还说,要与我们一同站主位,冲锋陷阵这种事,不会是他们的做事风格。”陆长裴问。
陆丰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拍了拍陆长裴的肩膀,叫他不用担心,该查的早就查过了,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猫腻。
“接下来的事你继续跟进,我老了,还得看你们年轻人的。”陆丰年语重心长道。
“我想将一部分工作交予小珏去做,恳请您能答应让我主管北街。”陆长裴语气诚恳,联合这件事,重要的部分已经所剩不多,只有洛系那边还得花些精力,这是需要他去管的,此外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陆珏这一个月经常跟着他,平日里暗中关注各派系的信息,这些他都知道,所以将这件事交予他,陆长裴能放心。
提到北街,陆丰年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神色明显紧张许多,“不行,北街你不能管,小珏这孩子我可以放心,让他接手联合我没意见。长裴,北街可都是阳国人,你刚从火坑里出来,我不能再让你跳进另一个火坑!”
即使陆丰年态度坚决,陆长裴还是坚定自己的意向,他反驳道:“爹,我跟他们相处了四年,阳国人什么样,我最了解,从各方条件来看,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什么合适不合适,你难道又想搭进去四年?我去也一样,反正你不许去,上一次,我放任你,没带你走,后悔了四年,你想让我再后悔吗?”陆丰年的声音越来越大,眉毛紧皱,肉眼可见的生气。
陆长裴攥紧了拳头,这四年是怎么过的,他自己最清楚,可别说是四年,哪怕四十年,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难道被阳国人囚/禁了四年,就要怕他们一辈子吗?是您告诉我,我们陆家人的血骨要挡在百姓前面,若是连这都拍,还拿什么护国,爹,这事儿是我谈下来的,就应该让我去。若是您执意不让,我就当个治安兵,反正,我终归是要去北街的。”
陆丰年看着他那副坚决的样子,心想这孩子的性子还是那么犟,但归根结底也是自己从小训出来的,他单手拧了拧眉间,四年,说起来容易,陆长裴从来不与他讲这四年是怎么过的,越是不知情,他就越害怕。
“您不让我去,难道就不算一己私欲吗,您说我们这样的人,在国难面前什么都放得下,那真到了这时,您怎么就放不下了。”陆长裴咬咬牙,继续说,“您放不下,我放得下。”
陆丰年攥着手里的钢笔,心想这小子当真下了决心了,况且他说的没错,自己确实狭隘,既然都将陆长裴卷入派系了,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行,你执意要去,那就去吧,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活了这么久,面上是国,心里却是家,也够讽刺的。”陆丰年轻笑一声,手中并未合盖的钢笔落在桌子上,留下一道墨渍。
“有家,又有国,方成国家,爹,先前我说话过了,您早些休息。”
陆长裴退出书房,顺带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陆长裴长舒一口气,从戏院到家,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心力交瘁,刚才又和陆丰年吵了一架,不过结果是好的,这样他就能接手北街的治安,他得提前做好功课,捅这个大篓子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接下来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并且还面临着阳国全面进攻的风险,他得先去北街探探风声。
陆长裴坐在床沿,低头一看,手里还拿着那份联合协议,猛然间又想起自己白天与洛仁约定明日梨园签订,梨园......若是沈阑珊有演出,他们岂不是又得碰面。
他之前为什么说要去那里啊,明明不是什么适合签协议的地方!
陆长裴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觉得现在真是乱透了,什么东西连带着把自己的心给搅乱,他根本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想不想见沈阑珊,说实在的,他开始后悔自己在沈阑珊院子里骗他的话了,为什么要说谎啊,老老实实和他说这四年自己被阳国人监视着,根本回不了信不行吗。
不行。
因为在九年前的那天,陆长裴坐上去南方的火车时,就注定了他今天会在沈阑珊面前撒谎。
——
邱国二十八年,一月初一。
“长裴哥,真得初一就走吗?”
京城的这一个冬天好像有下不完的雪,连新年的第一天都飘起了漫天的白色。
雪刚下,还没有堆积,只能看见树上毛茸茸的一层白色薄纱,冰冷的雪花落下,和地面相撞,又被大地的温度融化,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却发生了一场冰与火的较量。
沈兰书被漫天的雪花包围,衣着单薄,脚上只穿了一双凉鞋,他本来皮肤就白,脚背露在外面,被冻得仿佛能与雪融,鼻子耳朵却是通红,在一张白皙的小脸上就像被抹上胭脂。
没人告诉他京城的冬天这么冷,而且他本就走的急,根本没带什么厚衣服,昨天陆长裴告诉他今天就要坐火车去南方,只说上午走,却没讲几点,沈兰书天刚亮就着急忙慌地跑来了,到了才发现自己穿错了鞋,又不敢回去换,怕错过陆长裴上火车。
“你怎么来了?”陆长裴刚取完票,正准备去和一家人汇合,见到沈兰书这副样子,着实被吓了一跳,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自己身上的围巾,大衣扒了个干净,裹在沈兰书身上。
给他围围巾的时候,一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脖子,冰得吓人,神情严肃地问:“你等多久了?”
沈兰书嘟嚷着:“没多久。”
这话陆长裴才不信,呵斥道:“冻成这样了,还说没等多久。”
不知是不是陆长裴说话有些大声了,沈兰书本就在冰天雪地里遭了这么久的罪,眼眶瞬间红了:“你昨天又没告诉我几点走,只跟我说上午,万一我来晚了,你走了怎么办!”
委屈,实在是委屈。
自己这么早就赶过来,他还凶巴巴的。
沈兰书眼眶一红,陆长裴就愣住了,从京城相遇之后,他们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沈兰书虽说不怎么爱说话,但至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乐呵呵的,自己居然让他红了眼睛。
“......对不起,我昨天问你的时候,应该把时间也告诉你的,但我真没想到,你会来。”陆长裴声音一下子变小了,说到后面沈兰书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不过你昨天不是说不来吗?”陆长裴继续说。
沈兰书睫毛微颤,记忆在脑海里奔腾而过,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昨天陆长裴问今天要不要来送他,沈兰书一口就回绝了,借口是:“我明天上午有事。”
沈兰书把眼泪憋了回去,换了个话题说:“哪有人大年初一不拜年急着走的。”
“我爹说大年初一吉利。”陆长裴老实回答。
然后跑去售票处,找人要了纸币,在上面写下一行字,递给沈兰书。
“你可以给我写信。”
沈兰书接过那张字条,他不认识几个字,上面应该是陆长裴的地址。
“当然了,你不写我也会给你写的,反正咱们必须对对方坦诚相待,有什么事儿都不许瞒着,还有,不许断了信。”陆长裴轻拍沈兰书的脑袋。
接着陆长裴收回说笑的表情,认真说。
"我会早点回来的。"
“等我回来。”
沈兰书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扬了上去,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将纸条攥在手心里。
陆长裴走了,沈兰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好久好久,脚趾头都快被冻僵了,脖子却是暖的。
忘记把围巾和外套还给陆长裴了。
他没忘。
他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