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静》粥可凉

8、霸王别姬（8）

　　“我平日里也不怎么来梨园，对沈老板的名讳也只是略微知晓一二，没成想今日一来，不光能见到沈老板，而且还听得《霸王别姬》，陆先生，说你幸运呢，你这第一次听戏就听到了别人怎么也求不来的《霸王别姬》，说你不幸运呢，听完此曲，便再也听不进别人的戏了。”洛仁品完了茶，见陆长裴还盯着那处看，想他一定是被沈阑珊惊艳住了。

　　洛仁说了那么多话，才把陆长裴的思绪从远处拉回来。

　　“嗯，确实如此。”陆长裴转过去，只微微一笑，端了茶杯小抿一口，见茶叶变了色，味道也比刚才苦上许多。

　　只顾着看戏，竟让这茶凉了。

　　梨园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多是在与好友交谈，继续品茶的。

　　戏演完了，洛仁也终于开口谈公事。

　　“那我可就直说了，我们洛派想谈判的人是陆丰年先生，听说你刚回京城，时过境迁，仅仅九年，这京城的变化可一定是出乎你所料，你对这里的时事还不太清楚吧，我怎么跟你谈。”洛仁没再叫人续茶，就能看出他已经想起身离开。

　　陆长裴自然是懂他的话，但洛系此次来的也并非是掌门人，若是他爹去了，岂不是体现洛系压他们一等。这也是陆丰年叫他去谈判的原因之一。

　　虽说楚奉系资历比洛系短，但这九年里，楚奉系抢先夺得南方发展的机遇，仅仅用了五年就在南方彻底扎了根，成为南方首屈一指的大派系，紧接着又回到京城发展，将南方带来的势力扩张，让原本已经饱和的北方势力硬生生挤出了楚奉系的位置，与洛系齐肩。

　　“四年前，我虽然没有与父亲一起回京城，但在南方，我也熟知京城的大小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咱们谈判没有鸿沟，其次，这次派系联合本就由我负责，我对其了解最深，用不着我父亲出面。”陆长裴看着洛仁，没有一丝窘迫，仍然镇定自若地应付他每一句话。

　　洛仁轻笑，陆长裴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不要太明显，就差把“你们掌权人不来，我们掌权人凭什么来”写在脸上了。

　　“既然我不跟你谈的原因你也清楚，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

　　“派系求合可是你们楚奉系最先发起，那就理应掌权人来谈。”

　　他起身就要走，陆长裴坐在原处，也不拦着，面不改色，淡淡地说了一句：“若是我爹不来，时间拖久了，你们也会答应。”

　　“到时候来谈的，就连你看不起的长子都不是了。”

　　洛仁脚步顿住，的确，掌权人限期七天，若是达不成协议，对洛系影响最大。他原本只是想压楚奉系一头，没成想这陆长裴竟也知道他们会答应。

　　“陆先生年纪不大，见识倒不小。”洛仁转身坐回位子上，叫了人来沏茶。

　　陆长裴勾了勾唇，“过奖。”

　　“那便开始谈正事吧。”洛仁率先开口，“我们洛派一向以民为先，作为派系中的实力最强者，这次联合，必然少不了我们，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为了能够更好地进行御敌，我们要与楚奉系一同站主位。”

　　这句话的意思，实际上就是派系内的信息得最先知道，并且有派遣和游说各派的权力。

　　洛系的实力确实强，但他这个要求却在陆长裴预料之外，洛系将派系势力看得最重，冲锋陷阵不是他们的作风，站主位说来好听，实际付出和牺牲地最多，“每个派系都有知道信息的权力，至于站主位，这也是派系中各个掌权人共同的意愿，可这需要洛系付出比别的派系更多的精力，你们可想好了？”

　　洛仁继续说：“当然，我洛系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对抗阳国。不过，既然我们要当盟友，那首先是不是得互相信任，我要你楚奉系八十万士兵的调用权，当然，相应的，我们洛系也会给你们同样的条件。”

　　他这么说，确实能增加合作的可靠性，可兵权调用不是小事，虽然陆丰年将此事交予他负责，但还是得问问掌权人和其他军官的意见。

　　“我还头一次听说用交换兵权作为条件的，联合条约白纸黑字在这儿，你还怕失约不成？”交换兵权就好比给了陌生人一把家里的锁，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洛仁面不改色，“你们楚奉系总得拿出点诚意吧，况且洛系不也将兵权交付于你们了，还怕洛系用你们的兵做什么事不成，要不这样，咱们立个条约，调用的兵权只限于用在抗战之后，对抗阳国上，其他时间不予调动，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陆长裴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其实双方都希望合作达成，现在温度也刚刚好，再晚些茶就凉了，“此事关系重大，不是你我二人能决定的，我回去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洛仁轻笑，“你不是专门管这件事儿的吗，现在做不了主了？”

　　正当双方陷入僵局的时候，突然陆长裴身边多了一个穿一身黑，头戴帽子的人。

　　“谁说我哥做不了这主。”少年将帽子一摘，竟是陆珏。

　　陆长裴其实在第一场戏的时候就看见这小子了，穿着一身黑，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间谍。

　　洛仁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活人，大夏天的，这人把自己裹得牢牢实实，脸蛋憋得通红，鼻尖渗出汗，有一颗滴到红润的嘴唇，还挺......诱。

　　陆珏眉毛一挑，大手揽过陆长裴的肩膀，“我哥当然做的了这主。”

　　“小珏，不是跟你说了不必跟来，怎么不听。”陆长裴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挪开，神情严肃。

　　陆珏耸了耸鼻子，轻咳一声，然后默默从陆长裴旁边走开，反倒站得离洛仁近了些，说不让他来他就不来吗，不来怎么能听到《霸王别姬》，不是，怎么能帮到他哥。

　　洛仁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对着陆珏说：“陆珏，你这性格跟你哥一点也不像。”

　　“比他有趣多了。”

　　他和陆长裴才认识三场戏的功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陆长裴这个人，甚是无趣，死板又让人伤脑筋，人过于聪明，不太好接近。

　　“那是你没见着我哥的好，你懂什么。”陆珏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洛仁没觉得冒犯，反倒又笑，这小子还挺护着他哥，虽然在他眼里，陆珏护陆长裴，就像小鸡护老鹰一样。

　　“好好好，我不懂，那你说说，你哥要怎么个做主法。”

　　刚才他和陆长裴谈话时可不是这个态度，明明一副“你必须对我唯命是从”的样子。

　　陆珏昂首，“这协议我哥能签，就现在。”

　　“你......”

　　陆长裴就吐出了一个字，陆珏这边就又开口了：“哥，爹说这事儿交给你，你怎么决定都行，只要能把联合这事做成。你一回来就在弄这件事，前面努力了那么久，现在就差这一步了。”

　　陆长裴固然知道，若是做成了和洛系的协议，派系联合这件事就正式敲定了，而且越快越好，今年阳国那边逼得越来越紧，眼瞅着就要开战，他们这边再不准备，就得处于更大的劣势。

　　“我加一个条件，若是洛系允许，我便同意交换调兵权。”陆长裴说。

　　洛仁爽快道：“你尽管说。”

　　“京城西北那块地方，治安权交给楚奉系。”陆长裴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西北处为阳国在京城的根据地，平常人根本进不去，拿到那地方的治安权，相当于进入阳国内部，对抗敌有许多好处，这也是陆丰年这几年一直在争取的。

　　洛仁突然变了脸色，掌权人对那地方最为看重，而且西北处从九年前就一直归洛系管辖，楚奉系想要接手，且不说这中间诸多的利益牵扯，阳国人这关恐怕都不好过。

　　“这地方可不好管，况且这几年都是洛系在负责，你也知道地界特殊，若是想以此行便，洛系同样可以做到。”

　　陆长裴抿了口茶，没接话，一旁的陆珏却坐不住了，“洛系要是能做到，这九年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你要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我们也没有必要跟你交换兵权。”

　　少年就是冲劲儿足，陆长裴只能这样感叹，他看着陆珏这副据理力争的样子，恍惚间回到九年前某间饭店，他也曾这样跟人争论，甚至连枪杆子都亮了出来。

　　洛仁跟陆长裴不同，他算是洛系实打实的二把手，地界治安这一块本就归他管，虽然掌权人看重这地，但决定权总归是在他手里。

　　“谁说我没诚意，行，我答应你，给你西北街的治安权。”洛仁大手一挥，就叫人去拟定协议去了。

　　两人起身，握手，转而洛仁又将手伸到陆珏面前，陆珏也不继续摆着眼色，大方地伸出友好之手。

　　“届时我们互换协议，找个地方签字，这事就这么敲定了。”洛仁说。

　　陆长裴闻言点头，“明日同样的时间，就在这签。”

　　催得还真紧，梨园可不像签这种重要协议的地方，不过既然陆长裴都这么提出来了，他也不好拒绝，只能点头。

　　洛仁走后，兄弟二人大约三分钟没有说话，陆长裴坐得安稳，不紧不慢地品完了茶，将自己脱下来的外套挽在手臂上，就要离开。

　　“哥，我只是凑巧经过，真的。”陆珏嬉皮笑脸地赖着陆长裴，颇有一股热脸贴冷屁股的姿态，不过他才不管这些，他只知道，陆长裴这个样子，多半是生气了。

　　他哥这人，旁人根本看不透，什么情绪都一个表情，不知道整体心里在想些什么，除了写书，就是处理派系的事，陆珏记得四年前他还经常四处游走，自从回到京城，时常二门不出。

　　不过作为他哥的头号追随者，陆珏还是能读懂陆长裴的心思的，就好比现在，什么都不说，也不看他，而是悠闲地在一旁品茶，这样最可怕。

　　"行行行，其实我是跟着你来的，也想帮你分担一些嘛，你看你这几天忙的，况且，况且我不是也帮上了一个小小忙，别生气了哥。"陆珏继续软磨硬泡。

　　陆长裴听了他一番解释，顿在原地，抬眼看着陆珏，冷声道：“我不需要你分担什么，陆珏，你要进楚奉系，要跟我们一起打仗，这些我都可以顺着你，甚至支持你，但洛系水太深，你接触不得，尤其是洛仁。”

　　“为什么？”陆珏不理解，为什么他就不能接触洛系。

　　陆长裴没想回答，留着陆珏一个人在那里困惑，刚迈腿走到了正门口，却被先前引他入座的小厮拦住。

　　“陆先生，沈老板有请，不知可否赏脸走一趟。”

　　沈老板......沈阑珊。

　　陆长裴垂眸，沈阑珊都特地给他留了位置，他既然欣然接受，不去可就不礼貌了。

　　“好。”

　　小厮长舒了一口气，他刚才远在一旁都能闻到两位爷谈判的硝烟味，原本以为沈老板神速卸妆白卸了，没想到陆长裴走出门时竟然一点恼怒都没有浮在脸上，他这才敢上前询问。

　　“陆先生随我来。”

　　陆长裴跟着他，绕着梨园走了半圈，发现闹市变为清居，推开一扇门，走进绿茵缭绕的小径，竹子随意生长在路边，交杂着几株柳树，嫣然看见一座四合院，陆长裴故意放慢了脚步，观赏一路盛开在石子路边的风雨兰，娇艳欲滴，使他不免又在脑海放映出“虞姬”的身影，深粉色的花瓣，如同“虞姬”的红妆。

　　但在陆长裴看来，这花只显出了娇，要说虞姬身上那份烈，却看不出。

　　“前些天下了场雨，风雨兰便全开了。”

　　突如其来的这样一句话，没有让他觉得突兀，而是极其自然地顺着风传入陆长裴的耳廓，如鸾鸟惊林，碎玉落盘，又像柳枝划过琴弦，划过清泉。

　　说话的人穿着一袭淡青色长衫，手持折扇，面上带笑，步履安详地向陆长裴走来。

　　霸王别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