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静》粥可凉

7、霸王别姬（7）

　　他们随便找了个台阶并排坐下。

　　沈兰书还是能一眼看穿陆长裴眼里的那股少年热血，可陆长裴却只觉得沈兰书这一双眼出奇的清澈，便再也看不出其他了。

　　沈兰书率先撇过头去，面颊微红，压低了嗓音说：“我叫沈兰书。”

　　陆长裴也回过神，倒是没有像沈兰书那样拘谨，大方地笑起来：“陆长裴。”

　　街上人来人往，冬日的暖阳却好似只落在了这两个少年身上，是打败阴霾，躲过暴雪，最终迎来的新生。

　　“谢谢你，两次救了我。”沈兰书真诚地说。

　　在他不幸的十五岁，这个叫陆长裴的少年，救了他两次。

　　陆长裴挠了挠头，大方一笑，“这没什么，遇见就是缘分嘛，能帮上忙就最好了。”

　　沈兰书瞧着他这副淡然的样子，柳叶眼微微弯起，“那把枪，你打算怎么跟你爹解释？”

　　陆长裴顿时一惊，略显窘迫，沈兰书怎么会知道枪的事情，本来他还想在沈兰书心里留下个霸□□手的形象来着。

　　“我从小生活的环境就是能够天天见到提枪的人，你和他们握枪的手势很不一样，我就留意了一下，发现你拿枪时并没有先上膛。”见他神色异常，沈兰书就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番，自他记事起，沈清身边就留着几个带枪的护卫，他注意过他们怎么拿枪，基本上都大差不差，但他第一次见到陆长裴拔枪相助的时候，就知道他或许根本不会用枪。

　　从小生活的环境......什么样的人会从看着枪长大啊。陆长裴眉毛一挑，看他的眼神更加深邃，心想这人心思细腻，观察力也极强，就连顾爷那样几个带枪护卫傍身的人也没发现他不会用枪，但......

　　“既然你发现了，那天我拦下那乞丐的时候，你没有害怕我会穿帮吗？”

　　沈兰书莞尔一笑，“我相信你，就算没有枪，也能把我救出去。”

　　少年眼里的坚韧是不会骗人的。

　　如果让陆长裴形容在冬日暖阳下，沈兰书说这句话的样子，大概就是：乱花烟雨闯江南，有人言说春将来。

　　别人切开石头才能见到的翡翠，沈兰书只瞧了一眼就发现了。

　　陆长裴晃了神，轻咳，“枪的事，只要没走火，我爹应该不会拍死我，况且那姓顾的这么嚣张，没走火算他走运了。”

　　沈兰书嗯了一声，嘴角仍然是上扬的，他看向远方，风扬起街边的树，也挑起他死寂黯然的心。

　　“说来也巧，咱们在京城也能遇到，那天你问我怎么去码头，我还想问你是要去接人还是赶路，没想到咱们目的地是一样的。”陆长裴望向沈兰书看的方向，发现没什么特别的景色，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得这么入神。

　　“嗯，是很巧，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而且你又帮我解了围。”沈兰书接着又问："你家是在京城？"

　　陆长裴闻言回答：“嗯，但下个月就要去南方了，也不知道会呆多久。”

　　话音刚落，沈兰书眸光微闪，像是风突然停了，耳边浮动的碎发也回到原处，他转头看向陆长裴，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

　　陆长裴用余光瞥到沈兰书的动作，知道此时他正在看自己，却瞄不到他的神情，语气倒是蛮平静。

　　可如果陆长裴转过去，就会看见沈兰书眼里的黯淡，时不时扑闪的睫毛。

　　“打算去南方发展了，之前我去江城也为的这事，几天前我爹就敲定了，一家人连同派系一起搬去南方，在那里壮大势力。”陆长裴说。

　　沈兰书没有很快接他的话，这点陆长裴也摸清了，沈兰书这人，接话很慢，时常要思考很久，也难看出他在想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许久，陆长裴才在沈兰书嘴里等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兰书的眼睛，认真回答道：“说不准，最慢也就五年吧，楚奉系等得起，邱国等不起了。”

　　五年，五年后，他就二十岁了。

　　沈兰书嗯了一声，接着又问：“去了南方，你打算怎么开始。

　　“说实在的，壮大势力主要是我爹他们的事儿，他说我年纪小，不让我接触太深，上次我去江城，还是背着我爹去的。现在各派系都顾着自己的势力，对民生的注意太小了，我打算先尽自己所能，做点实在的，为抗战打点基础，先开民智，再说别的。”

　　“民智这两个字，说起来虚，其实最实在，望眼我们大中华，哪个朝代不得靠百姓，现在这种时候，敌人都到了国门，你还只顾着自己家里的粥凉没凉，这样的国，民心不齐，怎么救？旧势力的余孽还尚存，多少人心里还藏着封建那一套，只有开了这民智，人民才能投入到抗战之中，而不是所谓一小部分人的牺牲。”

　　陆长裴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信念，是沈兰书从未见过的，像是一团熊熊烈火，燃起少年一整个青春，甚至它的亮光，能够覆盖住整个陷入泥沼的邱国。

　　“如何开得了民智。”沈兰书问，得民心何其容易，团结民心更难。

　　陆长裴：“我想，游历民间。”

　　这四个字，引得沈兰书弯起了眉眼，“像古时候的大侠那样吗？”

　　陆长裴笑了，他觉得沈兰书这一个想法很有意思，但也有道理，于是他换了个说法：“其实就是体察民情，打探人民到底想什么，想要什么，做什么，想拥有一个什么样的邱国，最重要的是，看看他们为什么，消磨了救国的意志。”

　　“然后再激励他们，用写书，游说，怎么样都行。”

　　“你一定能行。”

　　沈兰书没怎么读过书，也不太了解这些，但他仍旧从陆长裴的话里，感受到了一番触动。

　　“那你呢，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陆长裴反客为主，问起沈兰书来。

　　突然问到自己，沈兰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实话，他很羡慕陆长裴，有自己想做的，就放手去做，一股不计自己后果的冲劲儿。

　　正当思绪卡在半路，迟迟出不来的时候，一阵戏腔响起。

　　他们待的地离戏院不远，沈兰书可以清晰地听到每一句唱词。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相比温婉含蓄的江南小调，他好像更喜欢这种，高亢激昂，情感强烈的戏剧唱腔。

　　“我有我要做的事，不为生计，只是想做。”沈兰书嘴角扬起，眼神坚定。

　　冬雪未融，寒风渐至。

　　邱国二十七年的一个冬日，在暖阳的见证之下，在时代的轰鸣之下，两个少年的希冀，落下烙印。

　　_____

　　邱国三十六年。

　　沈阑珊前面唱了那么多句，都不及这一句来得震彻心扉。陆长裴莫名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但又很陌生，他知道自己这样想矛盾至极，可如果非要形容，就好比，明明是同一只蝴蝶，在你面前飞舞时跟破茧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只有陆长裴的眼睛，是沈阑珊一下子能够注意到的，即使九年没有见，即使他已经告别年少，沈阑珊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眼里没有消失的少年义气。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当年就是这一句，让沈阑珊踏进了这座梨园。

　　九年后，再言此句，沈阑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曾经他和陆长裴坐在路边聊着未来的画面，他一记，就是九年。

　　唐莫山接着说：“如此有劳妃子！”

　　沈阑珊：“如此妾妃出丑了！”

　　“虞姬”下台，顷刻持双剑上，暗道“罢”，对着项羽舞剑。

　　沈阑珊那翩跹舞姿，引得众人叫好连连，甚至不敢眨眼，就像生怕短暂的霞光逝去。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有千般柔情，也有万般妩媚。

　　沈阑珊一边舞剑，一边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陆长裴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沈阑珊。

　　“虞姬”一曲舞毕，近侍急上，启奏大王，接着又来一个近侍，八千子弟兵俱已散尽，刘邦大军逼迫，项羽终将上阵。

　　“妃子，快快随孤杀出重围！”

　　唐莫山说完此句，沈阑珊眼眶已经通红，眼里带泪，如初春的玫瑰，碰见早晨的露珠。

　　可是眼泪掩盖不了“虞姬”舞剑自刎的决心。

　　“项羽”急问：“怎么？”

　　“虞姬”：“免你牵挂。”

　　短短四字，仿佛有说不完的不舍，道不尽的爱。

　　唐莫山也将项羽对虞姬此举的拒绝演得淋漓尽致，“妃子，你，你，你，不可寻此短见啊！”

　　“项羽”：“妃子啊......”

　　“......”

　　“虞姬”三次向“项羽”索要宝剑，都被其躲开。

　　她故作汉兵已至，引得“项羽”转身，夺其宝剑。

　　当“项羽”意识到被骗，低头时查看时，剑已经出鞘，猛地回头，瞧见“虞姬”已经自刎于前。

　　“项羽”哀痛：“哎呀！”

　　唐莫山没看见沈阑珊如何学着虞姬自刎的，台下的观众却看见了。

　　那一刻，台下人皆叹虞姬为爱殒命，铸成千古流传。

　　只有一个人心疼“虞姬”。

　　待众侍女扶着虞姬下了台，这场《霸王别姬》也终于结束。

　　“好！好啊！”

　　众人鼓掌叫好。

　　“这场《霸王别姬》，一定红遍整个京城啊！”

　　“沈老板重现虞姬，真可谓虞姬在世！”

　　台下各路赞评纷沓而至。

　　陆长裴对着“虞姬”下台的路望了许久，久到洛仁品完了杯中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