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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霸王别姬(5) ...

  •   沈兰书沿着那乞丐说的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更多小时,终于到了码头。

      此时天已经全亮了,辰时未到,他就坐在一个角落,打量着四处的人,等待看见三姨太的身影。

      他不知道时间,只是一直等,一直等,看着太阳一点点爬到了高处,彼时码头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沈兰书应接不暇,他只得站起身,四处寻找。

      三姨太还是没有来,沈兰书心里泛起波涛一般的不安,他甚至感受到一股电流爬上自己的全身,这是沈兰书第一次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儿。

      她还会来吗。

      她一定会来。

      沈兰书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三姨太说叫他不用担心,说自己不会收到太大牵连,只是去胁迫沈清,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号外号外,旧朝奸臣沈清与其夫人扶持王室复辟,通敌叛国,将于今日下午五点在法场枪决,届时召开公开大会!号外号外......”

      一个卖报童大声吆喝着,听到通敌叛国和枪决二词,引得许多人上前围观买报。

      沈兰书猛地冲上前去,推开人群,拉起那报童的袖口,“哪位夫人?说啊,是哪位夫人!”

      他这一举动不光把卖报的吓了一跳,把买报的也吓了一跳。

      “怎么,你一个毛头小子还想去看枪决啊?”

      沈兰书漠视了那人的调侃,从包裹里掏出钱,给了那报童。

      当他看见报纸上赫然印着沈清和三姨太的照片时,手指一哆嗦,只觉得全身软弱无力,报纸掉落在地上,被来往的人踩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猛然间回过神,拉住身旁一个人,声音打颤:"法场,法场怎么走?"

      沈兰书顺着那人所说的方向飞奔而去,他穿过一片又一片人群,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如同走马灯一样窜了出来,要是他没走就好了,要是他有能力带着三姨太离开就好了,要是他能勇敢一点,要是他不那么弱小......

      沈兰书跑得满脸通红,眼睛里还泛着泪光,跑得太快,与人撞了三次,一次跌倒在地,磕破了皮,掌心流了血。

      不远了,就离他十米,他能看见乌泱泱的人群,却看不见他的三姨太,那一刻,他竟然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他害怕,害怕看见的是一具尸体。

      “叛国贼沈清,为扶持旧皇室复辟,通敌卖国,为阳国提供情报多次,在其家中搜出大量物证,证据确凿。其夫人帮助其通敌......”

      沈兰书听到这,终于鼓起勇气,向人群中奔去,挤到最前方。

      当他终于看见三姨太时,呈现给他的,是一个跪在地上,被麻绳捆绑着的囚犯。

      沈兰书攥紧双拳,周围的一切嘈杂都被过滤,他只觉得血淋淋的太阳让睁眼成了比登天还难的事。

      “两人背叛大邱民国,罪恶属实,即刻进行枪决,以安民心!”

      沈兰书彻底失去理智,他冲上刑台,将三姨太护在身后。

      “不许你们动她!”沈兰书嘶吼着,三姨太惊讶地看向沈兰书。

      “通敌叛国乃是大罪,你这小孩是谁,知不知道维护犯人也是得吃牢饭的,识相的快滚下去。”

      沈兰书还是坚定地站在三姨太面前,任凭军官怎么说,也不愿意下去。

      法场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喊快点枪决的,接着就一堆人附和。

      “快开枪啊,我们是来看枪毙的。”

      似乎通敌叛国的愤怒远比不上看不到枪决以满足他们“趣味”的愤怒多。

      沈兰书望向那群人,对于他们,真相其实并不重要,通敌叛国其实也并不重要。

      “三姨太没有罪,她不会通敌叛国,你们凭什么处决她!”沈兰书愤怒地对着众人喊去。

      三姨太不可能叛国,她从小就教导沈兰书要爱国爱民,告诉他祖国的大好山河,要他以后出息了,为国家做事,这样的三姨太,沈兰书打死也不相信她会做出通敌卖国的事情来。

      那军官轻蔑一笑:“她没罪?嘶......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遗传你妈疯病的沈家少爷,都说你跟她关系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可我们在三姨太屋里搜出大量我军情报,还有与阳国人传递消息的证据,若她没罪,你们走得最近,难不成东西是你放的?”

      三姨太一听见这句话,顿时怒火中烧,要不是被绑着,她恐怕就一拳打在那人脸上了,“你怎么能污蔑一个孩子!”

      军官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当然是开玩笑啦。”

      接着他又立刻转换了表情,收起笑脸,摸了摸沈兰书的脸,“长得真好看,随你娘。”

      “徐陌颜那张脸可是惊艳了全江南的,当年我有幸见过一回,没想到就被沈清这狗东西强娶了,不过今日一见你,竟发现你比你娘还好看,若是你再大几岁......”那军官说着,眼里逐渐焕发出欲望,好像一头贪婪的野兽,垂涎欲滴地看着沈兰书,接着他弯腰凑近,压低了声线。

      “你若是愿意跟我,我有办法,让这女人活。”

      沈兰书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恶心,看向三姨太,几乎没有多加思考,立刻就要答应下来。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通敌叛国,这罪我认了。”

      沈兰书只是张开嘴唇的功夫,就被打断了。

      三姨太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法场,几乎是一下子,全部的人都愣了下来,沈兰书脑子嗡地一声炸开,瞳孔猛地一收缩。

      为什么,我明明可以救你。

      他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你没罪!”沈兰书双眼通红,视线逐渐模糊,眼前只剩下大大小小透明的圆圈,顷刻间豆大的泪珠子像雨水一样落下。

      三姨太仍然坚决地看向众人:“我背叛大邱民国,与阳国人勾结,和沈清一同帮助旧王朝复辟,这些罪我都认,开枪。”

      巨大的反差让持枪的士兵愣在原地,他记得之前军官大人审问她的时候,她明明是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

      “开枪啊!”

      这一声嘶吼引得那士兵打了个颤,像是接收到命令似的,全然没等军官开口,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

      沈兰书听见一声巨响,鲜红的血液溅了一脸。

      又是一声巨响,是三姨太倒地的声音。

      沈兰书觉得自己突然掉入火海,周围的叫嚣与欢呼像浓烟一样呛得他无法呼吸,熊熊的火焰毫不吝惜地附着在他身上,很快,汗水浸透全身。几乎是一瞬间,他又沉入冰河,汗液凝固成冰,那柄杀死三姨太的枪像冷血的恶灵,枪口对准水下,一颗又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心脏。

      这两种感觉不停地交织在他体内,他几乎要喘不过气,虚弱且无力地趴在三姨太身边。

      “娘......”

      三姨太半睁着眼,左手轻轻拂过沈兰书的脸,用微弱的声音对沈兰书嘱咐了最后一句话:“兰书,不管受到......什么威胁,都不要,成全小人,接下来的路,真就要......自己走了。”

      世界扭曲成一团,喧嚣与痛苦,热闹与平静,仇恨与爱,沈兰书从未有过这样的绝望,是深红色的鲜血抹去了重生的希望,是一颗黑色的子弹了却少年唯一的爱。

      三姨太的手终究没有握住沈兰书,它随着生命的消逝,垂落在地。

      “娘,娘!”

      然而再撕心裂肺的叫喊也唤不醒一具尸体。

      “他娘的,谁他妈让你开枪了!”那军官愤怒地快步走向开枪的士兵,往他身上狠狠地踹了一脚,仿佛被坏了天大的好事。

      他又看向沈兰书,撇嘴一笑,“真够有种的,以为这样,你就没事了?来人,这人也有通敌嫌疑,给我拿下!”

      沈兰书压根听不见那军官的号令,他只觉得有东西在耳边嗡嗡个不停。

      直到有人将他架起来,才回过神,“放开我!”

      “嘴巴捂上,带走。”军官大手一挥,转身,突然想起那还有一个重犯。

      啧了一声,又给了士兵一脚,“开枪啊,这个怎么不开了。”

      那士兵吓得连开几枪,沈清还没来得及张嘴求饶,就被击毙在地,没了气息。

      看热闹的人都在法场下称彩,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枪决,砰砰两下也就结束了,但沈家少爷这么一闹,倒是给他们增加不少看点。

      没人在意沈兰书被带走这件事,也不会有人质疑军官的对错,他们只需要“欣赏”就好。

      此时陆长裴已经押着那乞丐到了警察厅,他一五一十地将经过告知,可谁知那乞丐见了警官便闭口不答,一个人的说辞自然是说服不了警官,正当他们陷入僵局时,门被推开,三个孩子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揪着衣服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走到沈兰书身旁:“我,我们可以作证,您若是不信,我带您去我们被关押的地方。”

      这话一出,再加上三个证人,乞丐断然是狡辩不了了。

      “那行,你们带我去。”

      陆长裴没有跟着他们,他快马加鞭地赶到了医院,询问过医生后,在一间病房内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躺在病床上,此时他已经醒了,目光淡淡地望向前面的白墙。

      “他怎么样了?”陆长裴问医生。

      “头部受损,身体多处骨折,伤得不轻。”医生看了看病床上的人,继续说:“伤到神经,现在处于失忆的状态。”

      陆长裴心里一颤,“那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医生摇了摇头:“这说不准,也许几天就恢复,也有可能几年,最严重的一辈子也记不起来,这方面我也不太懂。”

      “怎么样能让他快点记起来?”陆长裴接着问,毕竟他不能一直待在江城。

      “这我就不知道了,给他点信息啥的,你们不是亲属吗,多给他提一提家长里短的事情,要是还不行,我建议你去京城找找洋医,他们研究这方面还挺在行的。哦,对了,他这样离不开人,家里最好有人照顾他。”

      医生说完话,又摇了摇头,要不是医院不让过问这些,他倒是好奇,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怎么伤成这样。

      陆长裴想了一会儿,看向那个稚嫩却带有一丝英气的小孩,想起那乞丐说这孩子宁死不愿意落入他手,恍惚间又想起今日凌晨,那个同样坚韧的少年,陆长裴心里生出了点苗头,他缓缓地走进屋内,故意降低了脚步声,在床沿坐下。

      那孩子自是发觉了陆长裴的靠近,却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你是我的家人。”

      他甚至没有用疑问句。

      陆长裴在押送乞丐时,问了那乞丐每一个孩子的背景,他说这小孩是从一个死去的难民妇女身旁捡来的,他看见那孩子的时候,他就静静地躺在妇女身边,要不是他碰了碰运气,也不知道他竟然还活着。

      他好像已经没有去处了,陆长裴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这样清澈的眼睛,第一次是沈兰书带给他的。

      “嗯,我是你哥,陆长裴。”陆长裴嘴角微扬,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过两天我们回京城。”

      陆长裴得打点好他亲友那边。

      那男孩终于转过脸,与方才全然不同,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好。”

      他什么也没问,没问他为什么受伤,也没问他自己叫什么名字。

      那乞丐的屋子被翻了个遍,找出众多他拐卖儿童的证据,但买方的信息却一个都没有找到。

      剩下的孩子,有家人的便送回了家人那里,没有的便由当地的负责人安排他们去了福利院。

      江城西街少了许多拿着破饭碗的小乞丐。

      陆长裴坐在男孩身边,他想起沈兰书。

      他应该去到码头了,也许现在已经离开。

      太阳终于收起光芒,匆忙地追赶着地平线,天空竟然再次毫无征兆地落起了雪,雪越来越大,很快,世界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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