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静》粥可凉

4、霸王别姬（4）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乞丐服，身上和那群孩子一样脏兮兮的，手里拿了根铁棍，看向沈兰书时满脸的不削。

　　沈兰书并没有因为他这一番羞辱所恼怒，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要赶在辰时逃去码头与三姨太汇合。

　　“你既不是兵官，为何要抓我。”沈兰书问，然而面前的男人只是露出一丝奸笑，看来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反倒是凑近了他，端详着他的脸。

　　男人大笑一声，“这附近谁不知道沈清有个疯儿子，今天终于让我逮到你了，这沈家大乱，官兵可都在搜寻沈家人，原本我是打算将你交到官兵那儿，寻个赏钱，可如今我这一见着你啊，就改了主意，你说你一大男人，生得比女人还好看，我不如将你卖到青楼去，给那些官老爷们开开眼。”

　　沈兰书见着他那副奸诈的小人样儿，差点没恶心地吐出来，一口唾沫就往那人脸上吐去。

　　“tui，你这恶心的乞丐。”

　　那人顿时眉毛眼睛拧成一团，哐的一声就将手里的铁棍打在沈兰书身上，“别装什么清高，你那三姨太，就是从青楼里出来的娼妇！他妈的明天一早就把你送去青楼，好好伺候那些老太爷吧，死东西。”

　　一提到三姨太，沈兰书顿时怒火中烧，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将那人手中的铁棍夺了过去，往他身上重重一砸，只听他一声尖叫，又将沈兰书推倒在地，“你们这群犊子给我一起上，他妈的敢打老子！”

　　眼见着就要被围攻，沈兰书撒腿就跑，还好门并没有被锁上，他飞快地奔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极少出门的他根本分不清路，此时太阳还未冲出地平线，天空却朦胧地有一丝亮光。

　　追他的人大多都是七八岁的小孩，追了一会儿也就跟不上来了，沈兰书虽然平日里不怎么运动，但好歹是十三岁的少年，正是最能跑的时候，他能听到脚步声越来越少，但那个乞丐仍然在追，眼瞅着与他只有一臂之遥了，再近点一勾手就能抓住他。

　　前面似乎是一幢一米多高的墙壁，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一股脑地往前冲。

　　“小子，这下看你怎么逃。”

　　没有路了，这墙他根本翻不出去，那人已经将手伸向了他，猛然间，轰的一声巨响，两块墙砖落下，碎了一地。

　　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翻过墙，稳当当地落在地上，随之地面尘埃扬起，顺带着一阵风，吹起沈兰书的发梢。

　　还没等沈兰书反应过来，那人便到了自己前面，也就是乞丐的旁边。

　　乞丐手一顿，他感觉一个冰凉凉的东西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转过头去，竟是一杆黑色的枪。

　　“放他走！”

　　沈兰书能听见那人的声音，一种少年特有的语调，融汇着四季的醇香，明明是极其富有震慑力的句子，他听来，确是干净温软的，如同雨过后的竹林，洗刷一整片浑浊的土地。

　　此时天空朦胧，太阳正好挂在地平线，洒下第一缕晨光，周围的一切似乎还未醒，可沈兰书却顺着这一缕光，清晰地看见面前这人的容貌，是稚气未退，却朝气蓬勃，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是他不曾有的无畏和炽热。

　　到底是子弹的震慑力极大，乞丐赶忙收回手，举起手臂，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流到了鼻尖，颤抖着说：“好，好，我这就放人。”

　　沈兰书也没多注意那乞丐，此时他的双眼都汇聚在面前这个少年身上，对比谁也保护不了的自己，这个人给沈兰书见证了真正的少年力量，不是躲在别人的拥护之下，而是一种挺身而出的决然。

　　恍惚间眼前划过金色的光线，太阳终于冲出地平线，沈兰于回过神，他还得去码头，与三姨太汇合。

　　“谢谢。”沈兰书对着面前的人说。

　　只此二字，陆长裴便再也忘不了风铃的声音。

　　陆长裴一边将那乞丐的双手绑在一起，一边笑说：“不用。”

　　沈兰书挠了挠鼻尖，“请问，现在什么时间？”

　　陆长裴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西洋表，“六点。”

　　被绑在一旁的乞丐扑哧一笑，“你得跟他讲时辰，这人还停在邱国王朝呢，听不懂几点。”

　　陆长裴瞪了眼那乞丐，又注意到沈兰书不知何时微微垂头，抿嘴不言，他莞尔一笑，同春风和煦，，又轻轻地将手覆上沈兰书的脑袋，揉了揉他细软的黑发，说：“卯时已经过半了。”

　　沈兰书抬头看向他，水润干净的眼睛里不知道流露的是怎样一种情绪，“请问，去码头的路怎么走？”

　　这倒难住了陆长裴，他也就在这里呆了三天。

　　“抱歉啊，我对这儿也不是很熟悉，说，去码头的路怎么走。”陆长裴将枪口对准乞丐。

　　乞丐吓得一哆嗦:"出了这巷子，左转，走一里，到分叉路口，左转再走一里就能到，哎哟喂，我也就追个人，你老拿抢指我至于吗。”

　　沈兰书听罢道了句告辞便往那处狂奔，剩下陆长裴和这乞丐二人。

　　“也就追个人？我跟了你两天了，今个儿终于让我逮到你，剩下的孩子都在哪？”陆长裴厉声呵道。

　　那乞丐思来想去自己也没得罪这位爷，怎么点儿背到这般地步，合着这人行侠仗义呢，而且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听着口音也不像是江城人。

　　“快说！”

　　乞丐又是一哆嗦："行行行，爷，我说，说还不成吗，小心枪走火，小心走火啊。"

　　原本陆长裴是想着来南方体察体察这里的情况，他们派系还只是北方一个鲜为人知的小派系，且北方派系饱和严重，他们想壮大势力，就得从南方下手。

　　他爹作为派系负责人，自然得去，但由于陆长裴还年少，且不懂什么防身之术，南方人生地不熟的，还得提防着阳国人，不管陆长裴怎么求他爹，也被一口回绝了，于是在他爹离开京城的第二天，他就偷了他爹的枪，独自一人来了这江城。

　　江城是南方大城，历史悠久，实力强大，不受阳国控制，相对较为安定，他此番前来正是打算在此笼络些势力。

　　没成想他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就瞧见这乞丐鬼鬼祟祟行着不法之事，还有拐走小孩的嫌疑，跟了他两天，但他窝藏得太好，也没跟出个所以然来，前两天都是到了黑夜便被他逃走了。

　　陆长裴睡眠质量差，稍有动静便会被吵醒，今日夜里，他听到街上一群脚步声，起身一望竟是那乞丐，于是乎他跟上去，从另一条巷子抄近路，没想到有墙阻隔，他爬上这墙，好巧不巧，眼见着这乞丐要抓沈兰书，他掏出怀里的枪，纵身一跃，等不及乞丐反应，就将那枪口抵在了对方太阳穴上。

　　实际上他哪用过枪，只是用来吓唬吓唬对方罢了。

　　他跟着乞丐走了一段，看见一座残破的屋子，乞丐推开大门，里面只是一片荒草。

　　“别，别急，往里走走就是了。”感受到太阳穴一紧，那乞丐忙作解释。

　　陆长裴没理他，跟着走进深处，果然有扇门，还是被锁住的。

　　“钥匙。”

　　乞丐从怀里口袋里掏出钥匙，陆长裴接过，推开门。

　　这样的景象远比不上阳国对邱国民众的欺辱，但这对陆长裴的震撼触动与愤怒却似一把剑刃般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脏。

　　破烂不堪的院子里是几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的孩童，他们听到门开的声音，顿时个个站起身，颤抖着走进院子中心，像是在迎接他们的“主人”。

　　陆长裴许久没有说话，他看见这群孩子手里拿着木棍，接着他又从两个孩子的缝隙之中，看见地上还躺着一个孩子，他走近，见其满身是血，双眼微闭，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陆长裴脑子里嗡地一声，双眼如同鬼魅般猩红，只觉得血液在身体里奔腾，他用最大的毅力告知自己不要扣动扳机，他放开了抵在乞丐额头上的枪，瞬间又攥紧那人的领子，他的拳头第一次用在国人身上，疼得那乞丐哇哇大喊。

　　同样是一把剑，亲人的伤害远比他人痛上万倍。

　　“你是邱国人，他们也是！你将他们关在这，叫他们自相残杀，与阳国人又有什么区别！”陆长裴咬紧了牙关，嘴唇抽搐。

　　那乞丐只顾着叫疼，“爷，我错了，错了。”

　　那几个孩子什么话也不敢说，却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棍子，向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跑去，将他扶起。

　　陆长裴冰冷地听着乞丐求饶，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偌大一个邱国，会被阳国一个区区岛国欺辱，这是统治者无能，还是国民的心不齐，邱国人的封建迂腐好似刻在他们的心里，就算学会了西方那一套民主的说法，学会了西方的技术，西方的文化，一个会说“几点”，认为自己和旧邱国脱钩的人，还是一样漠视国难，只想着利用乱世获利。

　　那乞丐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些孩子，大多是他从难民中花几个馒头钱换来的，也有被他拐骗而来，漂亮的就高价卖出，长得不出彩没人要，就叫他们出去乞讨，要是不从，就打得他们残废，事实上这样更容易获取他人的怜悯。

　　躺在地上那小孩，就是死犟着不愿意被卖到官家，他长得倒是不错，性子却烈，怎么打都不去。这乞丐卖孩子，利用孩子，其实赚了蛮多钱，却还是一副乞丐样儿，倒不是因为他不注重吃穿，而是为了买鸦片。

　　陆长裴审问着乞丐，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揍他，但听到鸦片二字，顿时青筋暴起，鸦片......又是这东西，邱国任人宰割，就是从它开始的。

　　那乞丐眼见着陆长裴又要揍他，连忙护住头：“别啊，爷，我也是被人骗，才吸了这东西。”

　　陆长裴：“继续说。”

　　乞丐继续诉说着今日沈兰书的事情，他知道沈兰书不受宠，趁着沈家混乱之时将其掳走，原本想交给官兵领一份赏钱，没想得这小子生得如此惊艳，便打算将他卖了。

　　“后来嘛......就被你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