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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霸王别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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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三场戏,这《霸王别姬》排在最后一场,现在演的是《空城计》。”洛仁对陆长裴说着,戏台子上扮成诸葛亮的老生就出了场。
陆长裴莞尔一笑:“洛先生见笑,这是我第一次来这梨园听曲。”
陆长裴平日里不光要写文章,还得辅助父母系里的事儿,自然是抽不出时间出来听曲。
“心系天下民,大门都不常迈,陆先生靠几本书就想解民忧?”
面对洛仁的讽刺,陆长裴什么也没说,他说得没什么错,家里几寸地,怎么能知晓天下事。
但陆长裴也并不是二门不迈,他经常四处打探民生,只是从没想过去这梨园。
他曾经觉得平常百姓能够有粮食生存,能够躲避阳国人的欺辱已经是难事,更别说来这梨园消遣。
可如今一见,来听曲的不光是锦衣绸缎的官员富商,也有布衣百姓,或许这世道不平静,但人总需要一个能够让心安放的地方。
第二场戏接近尾声,洛仁却还没有谈及联合的事情,陆长裴也没有问,就等着他开口,这洛系今日怎么可能只是邀请他来梨园听曲,他们定有目的,他只要耐着性子等,专心看他的戏就行。
幕帘后边,扮成了项羽的唐莫山将天子剑别在后腰,轻声对一旁镇静自若的沈阑珊说:“沈爷,我有点紧张。”
“虞姬”拍了拍“项羽”的肩膀,“紧张什么,你可是霸王。”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千古英雄被困垓下,烈女虞姬拔剑自刎,各位看官,且赏这《霸王别姬》。”
串词结束,舞刀弄枪的声音响起,拼拼乓乓了一阵,一群士兵围绕着顶个“棺材面”,头戴霸王盔,身着黑色平金绣靠,肚下一排金穗子的项羽。
只见项羽手舞长戬,灵活地在空中旋转数圈,当即将士兵打散,冲出群围后又有提刀执剑的士兵将其压制。
危机之下,项羽一声怒吼,拼尽全力推开士兵,即使他们手有刀剑也纷纷退后五步。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随着掌声越来越弱,灯光聚焦到了另一处。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这青衣虞姬的声音这么一出,台下便静默了一片。
仿佛高山流水,春雨潇潇,唱出无尽的奔波,唱出一年又一年的风霜,唱出虞姬的凄凉悲苦,唱出这世间的动荡不平。
此音委婉动听,纤细柔情却不失一份女子特有的执念与刚强。
原本端着茶杯的陆长裴骤然挺直了身子,放下手中杯,向戏台上望过去。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虞姬”终于现身。
见到他的第一眼,陆长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间所有形容美的词,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这是虞姬再世啊!”戏台前的人纷纷感叹,坐在陆长裴旁一直点评着戏的洛仁,这下子一个字也说不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戏台子上的“虞姬”,半晌放不出一个屁来。
二楼某个角落用折扇半遮脸,一直观望着陆长裴和洛仁的陆珏,头一次在他哥脸上看到了惊艳二字,好奇心催使他往戏台子上看去,谁知这一看,他的眼睛便再也回不到那两爷们身上了。
他自认为他哥的样貌已经是一绝,直到看见沈阑珊,才知道什么叫做惊艳世俗。
大概虞姬也就如此了。
沈阑珊手指微翘,右手扯着宽大的衣袖,脚步轻盈地挪动,上座后,项羽出场。
项羽一曲又引得观众连声叫好,唐莫山唱了十多年的戏,头一回这么多人给他叫好。
虞姬与项羽的互动更令人叹为观止,举手投足都像极了陪夫出征的妻子,眼里的挂念与爱意仿佛要溢出来,毕竟沈阑珊和唐莫山十年的搭档可不是白当的,默契这种东西,沈阑珊敲一敲大洋,唐莫山就知道这家伙又要整点什么东西。
“这‘虞姬’和‘项羽’莫不是真夫妻,若是演的,那我真是佩服地五底投地。”台下某位听众说道。
“怎么可能是真夫妻,扮演虞姬的沈阑珊可是个男人。”
“男人!这完全看不出来吧,美得简直翩若惊鸿。”
台上的“虞姬”和“项羽”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结束,虞姬取酒,然后是二人的唱词。
项羽:“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
虞姬:“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
虞姬的纤细尖锐,举手投足的优雅端庄,配上项羽的粗矿雄厚,饮酒时的慷慨悲壮,竟无一点违和之处,只听出了两种不同却让人都想竖耳恭听的风味。
紧接着项羽睡卧帐中,虞姬出帐。
沈阑珊将古代女人该有的走姿学得极其透彻,略微踮脚,不出一丝声响,右手提袖,探头一边吟唱着这月色,一边感慨百姓困苦,生灵涂炭。
沈阑珊这一唱,清泉般的嗓音略带着点哽咽,听得众人皆往远处望去,仿佛月亮真当高挂在空,又听得平民百姓皆拂袖掩泣,唱词里的困苦不正是他们所正在经历的吗?
陆长裴看沈阑珊的眼神更加深邃了些。
他不加多余的雕琢,仅一句唱词,当真将月色,将疼痛给了听众。
还将虞姬的柔骨侠肠,心系天下百姓的宽阔胸襟演绎地淋漓尽致。
待众人正被沈阑珊演绎的虞姬折服的时候,“项羽”醒来,两人对饮。
此时戏已过半,终于要迎来那首妙绝的《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唐莫山头一回被自己的唱词惊到,这平稳的气息,沉重又带着悲悯的语调,不像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项羽濒临绝境的悲叹,对虞姬满腔而无可奈何的爱意,在这唱词中如海水一般向人涌来。
两人原本与观众并排,忽然唐莫山转了个身背对观众,然后又按照前一天说的,将沈阑珊拉到自己身前。
项羽问:“虞姬,你可有悔?”
即使是前一天规划好的,沈阑珊仍然愣了两秒,他的目光好似透万水千山,看尽繁花似锦,顺着光的指引,来到陆长裴跟前。
陆长裴一直在看他。
两人目光对视,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这时按下暂停键,周围的唏嘘顿时静默无声,微风再也扶不起尘埃。
那一刻,只有心是吵闹的。
沈阑珊张了张红色的唇瓣,声音略显嘶哑,眼睛始终正对着陆长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大邱民国二十七年,邱国皇室复辟失败,国内动乱加剧,各派系争锋不断,旧封建贵族难以生存,纷纷投入不同派系门下。
江城封建贵族遗存,沈家。
“老爷,程系怕是撑不下去了,咱们,咱们快投奔洛系吧。”说话的人神色慌张,双手紧紧地攥着袖子。
她面前的人坐在红木雕花太师椅上,眉毛皱得几乎要连在一起,他单手撑着头,听完她一袭话,瞬间火烧眉毛,拿起一旁刚沏的热茶就向她脚上泼去。
“程茹,你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死劝着我投靠程系,犯得着落得个现在的局面?如今这是大难临头了,你也顾不得娘家,上赶着投奔别家呢?他娘的我们沈家现在有个屁,还贴着张大脸投奔洛系?当初老子真是瞎了眼把你娶进门!”
沈清说着就从椅子上下来,只听“啪”的一声响,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程茹脸上,但这丝毫没有消了他的气,一盏明朝斗彩杯瞬间摔了个粉碎。
如今这邱国是大邱民国,再也不是皇宫贵族的天下,落在时代尾巴的封建贵族们不得已投奔先进势力,为他们在派系之争中出力,以求得苟延残喘。
大邱民国说着倒是有三分西方民主之意,实则还是四分五裂,民心不齐。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派系之争,它好比中原未统之时的百家争霸,其残酷程度也不亚于历史上的楚汉之争,若是卷入其中,便只有生死两路可走。
沈家作为封建贵族势力最后的残存,必然不可能安然自若,更何况沈家掌门人沈清,在皇室复辟运动时私下里给予了皇室不少帮助,若是找不到强大的派系作为靠山,必死无疑。
沈家二姨太程茹,是程系掌门人的庶女。
程系与洛系属于对峙的两方,原本沈清更看好的是洛系,但因为和程系有亲家这层关系在,很多洛系不能兑现的地方程系可以兑现,又加上程茹的再三劝说,沈清便选择了程系。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世道变了,沈家还是保有巨大的实力,若是一开始选择洛系,洛系也必定接受并且庇佑沈家,不会落得今天被程系掏空了钱财,却眼望着毫无胜算的局面。
一封又一封告急的电报传来,程系一次又一次要求沈家补给钱财,沈清感觉此生没有现在这样不安过,他实在是不想再支援程系,但他支援皇室的证据还在程系那儿,真到了那时候,他们可顾不上什么亲家。
沈清肠子都快悔青了,他一开始就是错的,程茹只是一个庶女,哪担得起那么大的面儿?
如今这程系瞅着是真要输了。
沈清越想越头疼,又是一巴掌向程茹扇去 ,但这次没落到她脸上就被人拦了下来。
“娘!”
大声叫唤着推开程茹的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长相虽不出众,但也算得上清秀,他眼里含泪,瞪了沈清一眼,将程茹护在身后。
“沈兰从,你护着这娘们是吧,老子连你一块打!”沈清也不管对方是个孩子,话音刚落,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就浮现在沈兰从的脸上。
沈兰从什么声音也没出,一滴泪也没流,就这样直勾勾地瞪着沈清。
眼见着这边吵的水深火热,那边躲在门后偷看的少年忍不住向前迈出了一步。
但很快,他就被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拉到了别处。
拉走他的是一个长相标致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黑色长发落到腰间,身上穿着翡翠色的旗袍。
“兰书,你现在踏进这门里同那两人求情,我等会儿就得在后院里求着不叫沈清用家法处置你。”三姨太弯腰细声对沈兰书说,长发落下来几缕,刚好拂过沈兰书的面颊。
沈兰书抬头,一双柳叶眼对上三姨太眼里的紧张与不安。
沈兰从是沈家的长子,也是沈清最重视的儿子,更是最像沈清的儿子,沈清给沈兰从的这一巴掌,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处罚。
沈兰书虽是嫡子,却为沈清的眼中钉,只要他稍有不妥之举就会被责罚,鞭刑是常有的事。
沈兰书的母亲,是徐家的嫡女,徐陌颜。她从前是整个江南的绝色美人,沈清追求了她整整一年,但那时的徐陌颜早有心系之人,沈清为了得到她,动用沈家的势力,逼得徐家家破人亡,将她强娶进门,还陷害她的相好入牢。
曾经的京城第一绝色,被关进沈家圈养成了一只不敢飞出牢笼的金丝雀。
怀上沈兰书之后,徐陌颜的精神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疯魔,一开始她只是坐在庭院里,整日整日地不说话,沈清一去看她,她便护着肚子,像是老鼠见了猫,到后来,她便开始摔东西,哭嚷着要跳河,生下沈兰书之后,便真的跳进了那条从前和相好之人初遇的河里。
沈兰书从小没了妈,身形瘦小,又没人护着,下人们也欺负他。
徐陌颜刚没,沈清就从外头带来个二姨太,还顺带着捎了一个四岁的孩子。二姨太对沈清说,西洋来的医生都说了,疯病最容易遗传给孩子。
从那时起,沈兰书便成为别人口中有疯病的孩子,沈清也从对他不管不问到拳打脚踢。
他不是一个有疯病的孩子,但他也整日整日地不说话,下人都叫他哑巴疯子。
直到五岁那年,三姨太被娶进门,对他如同己出。
“我没有疯病。”
这是沈兰书在这世间留下的第一句话,他不光会说话,声音还如清泉般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