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静》粥可凉

1、霸王别姬（1）

　　邱国36年，外敌加强入侵，国内形势紧张，各党派组织纷纷联合，共御外敌。

　　洛系为党派雄鹰，却迟迟不应联合之事，楚奉系之首陆丰年派其子陆长裴与洛系求合，共同抵御阳国入侵。

　　“哥，洛系的人来信。”陆珏匆匆忙忙地推开房门，将一本《清风徐来》放在书桌上。

　　陆长裴手中正在书写文章的笔顿了顿，纤细修长的手指将钢笔放在一旁，一双明净似湖的眼中不露一丝神色，他接过《清风徐来》，打开书页，拿出里面的纸条。

　　“三月二十日，梨园一叙。”陆长裴照着上面的字读道，清润的声音似一汪清潭，不加起伏，听不出情绪。

　　“哥，洛系主动邀请你，这是要答应求合啊！”陆珏脸上喜色顿开，拍着胸脯说：“梨园我熟，哥，带上我呗，我也想为国做点事。”

　　陆长裴眉头微皱，这洛系，先前他去说了几回都不应，怎么这次主动邀他，事情顿不会这么简单。

　　他看了看陆珏期待的神情，内心复杂，却还是淡然地回绝：“这事不简单，我自己去。”

　　见陆长裴态度坚决，深知其说一不二之性的陆珏不再说什么，撇撇嘴就转身出了书房，心想：不让他跟着去，他自己去呗。

　　陆珏走后，陆长裴盯着面前的那本《清风徐来》许久，这本书是他三年前所写，那时他出门寻找写作灵感，偶然间去到邱国一处未被战争所扰的小县城，安居乐业的人民，随处可见的谈笑风生，没有一日又一日的战争情报，没有物价飞升，没有大街上被阳国人迫害的妇女儿童……那里的一切都让这乱世上任何人心驰神往。

　　不知三年后的今天，那里可一切安好。

　　陆长裴写下这本《清风徐来》，告诫人民莫要忘记阳国给邱国带来的灾难，莫要忘记从前安生的世道，莫要忘记他们本该拥有的生活，莫要屈服于阳国人危言之下，国民应当挺起胸脯，心怀救国志，敢为救国将。

　　灾难中人民对安宁的向往与怀念让这本书一经市面便被席卷一空，当时年仅二十三岁的陆长裴响誉整个京城，成为无数人口中的文坛风云。

　　洛系此次传话将纸条嵌在这本书中，更显得一副为百姓着想，愿意与各派系联合抵御阳国的态度，同时也隐约透露出洛系在此次联合之中不可缺少的地位。

　　这场戏，得好好看了。

　　京城梨园内院，一男子手舞双剑，动作舒缓而带着一丝刚烈，脚步随着剑挪动，轻盈如蝶，落地只蜻蜓点水，不出分毫杂音，双剑于其手中仿佛化为丝绸，顺畅无比。

　　男子长得好生清秀，皮肤白皙透亮，眉细如柳，双眼皮，那对柳叶眼里仿佛含了千般惊鸿，鼻梁处有颗黑痣，薄唇红润，美得不可方物，惊艳世俗。

　　“阑珊，还记得你先前叫我打听那事不？今儿个我给你送情报来了。”

　　一男子雄厚的声音打破了沈阑珊舞剑的场景，他将剑放回鞘中，笑问：“打听到什么了。”

　　唐莫山嘿嘿一笑，摆出副奸商样儿来，用手指比了个二，然后十分自然地将手伸到沈阑珊面前。

　　沈阑珊扯唇一笑，将鸳鸯剑扔到唐莫山手里，又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唐莫山，要不我去跟师父说说，叫你别唱戏了，去做奸商，哦不，做企业家得了，说不定赚得比你在台上比划两下，吼两嗓子多得多。”

　　“我可比不得你这嗓子，嘿，这唱戏也得看天赋嘛，商人还是做不得，小的可没这胆，最重要的是没本钱啊，要不沈老板投资我点……用洋话怎么说来着，哦对，马内。”唐莫山嬉皮笑脸地接过那两块大洋，然后用大拇指搓了搓食指，期待地望向沈阑珊。

　　沈阑珊拍开他那罪恶的要钱的手指，“沈老板没钱，你再不说打听到啥，连那两块大洋都别想要。”

　　“别别别，我跟你说，就洛系那个领头羊，叫什么来着……”唐莫山说着忘了词。

　　沈阑珊瞬间无语，“叫不出就别叫，继续说。”

　　唐莫山换了个方向接着说：“你估计不知道，我也是听来看戏的内部人员说的，阳国怕真是要发起全面进攻了，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各派系现在都联合起来御敌呢，听说是楚奉系领的头，能将那帮人联合起来也是厉害。”

　　沈阑珊在戏院呆了这么久，这四面八方的消息也都知道一二，阳国快打进来这事，他也早有预测。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洛系迟迟不答应联合，今天却主动约了楚奉系的负责人，明天来咱院听戏，诶，最最重点的是，你猜是谁负责联合洛系。”唐莫山凑近了沈阑珊，双眼一眯，挑了挑眉毛。

　　楚奉系……

　　沈阑珊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瞬间被人捶了心脏，心跳猛烈，快要提到嗓子眼，额头也浮出细微的汗珠。

　　“陆长裴。”

　　这三个字从沈阑珊的口中出来，仿佛被裹上万千情丝，轻柔地如同羽毛，尾音微颤，比山间的清泉更加动听，比傍晚的朝霞更令人唏嘘。

　　听得唐莫山汗毛竖起，沈阑珊还是第一次在戏外发出这样的声音。

　　“额，被你猜到了，就是陆长裴。”

　　沈阑珊莞尔一笑，“咱们这《霸王别姬》，排了那么久，也该演了。”

　　唐莫山顿时兴奋地原地跳起，惊呼道：“终于要当一回霸王咯！本王这就去取我的剑来，咱们今天好好练一练。”

　　随着唐莫山的背影逐渐远去，沈阑珊墨黑色的双眸逐渐印上光彩，他望向远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陆先生，明天见。”

　　为了演好这场戏沈阑珊和唐莫山又练了一下午，沈阑珊也是难得见到唐莫山对一个角色那么认真，平时的他虽说是位戏子，却不爱待在戏院里，自打成年后师父应许他们自由出行，他就活得非常“新青年”，时不时就给戏院带来个什么《民治》、《论救国》、《新一代青年如何救国》之类的书，别看这梨园四面白墙，每天发生的国事都能传进来。

　　沈阑珊平时懒得出门，专心在院儿里练戏，他那一堆陆长裴写的书都是托唐莫山带来的，每一本都快翻烂了。

　　戏定在下午一点，那天唐莫山难得起了个大早，又和沈阑珊对了场戏，吃过午饭两人便开始梳妆。

　　一老者走进梳妆间，端详了沈阑珊良久，不由得感叹：“阑珊，青衣这条路你可真走对了，师父当初没看错，这一身行头穿在你身上，可不是虞姬在世吗！”

　　“师父见笑。”

　　沈阑珊打上了红面，纤细的眉毛用墨色晕染，勾眼后的双眸仿佛蕴含万千说不尽的柔情，衬托着小巧玲珑的脸，他的皮肤本就白皙，敷上粉后更是如同婴儿的一般，鼻梁上的那颗痣，不知给虞姬添上一份柔还是刚。

　　他给自己涂上了浓艳的红唇，对着镜子端详许久，才走到戏服跟前。

　　如今，这是他的鱼鳞甲，他的如意冠，他的虞姬。

　　不到演出的时间，戏台前便早早地坐满了人，《霸王别姬》的消息放出去，几乎大半个京城的票友都想来目睹这个新“虞姬”的风采。

　　“是陆先生吧，先生请跟我上楼。”

　　陆长裴被小厮领上了二楼的雅座，他的位子正对着戏台，视野可谓一等一的好。

　　而洛系的人却迟迟没有来，陆长裴独自望向戏台，手里端着一个青色的茶杯，他轻轻摆动手腕，杯里的茶跟着晃悠起来。

　　他听见有人落座的声音，将视野从戏台收回，方见眼前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着一袭中山装。

　　“您好，我是陆长裴。”陆长裴起身，主动将右手抬起。

　　中年男子仔细端详了几眼陆长裴，轻笑一声，并没有配合陆长裴握手。

　　“洛仁。”

　　洛仁知道此次来和他交谈的是陆家的长公子，二十出头就扬名立万的大作家大文豪，但他未曾见过陆长裴本人，如今这一见……过于书生气，长得太别致，应当到这戏台上去。

　　陆长裴并没得到回应，从容地将手放下，没有一丝尴尬的神色。

　　“你就是陆家那个大文豪，我看过你写的《清风徐来》。”洛仁说着，又招呼小厮给自己上茶。

　　陆长裴听出他话里半分讥讽，“洛先生不必戏称我是什么大文豪，只是平日里爱写点文章，激励民志罢了。”

　　洛仁又说：“你这文章写得过于理想，如今这邱国怎还有这种地方，哪里不是民不聊生，如今你我能坐在这看场系，已经是平常人怎么也求不来的了。”他顿了顿，接着说：“激励民志，邱国人的心还能被唤醒吗？我看如今能和阳国对抗的，除了各派便再无他物，靠民志，有个屁用。”

　　“您这话就不对了，阳国入侵我国，即使各派系联合，光靠着咱们一群人也是远不够抵抗的，自古以民为天的朝代能够久远，邱国有几亿民众，派系之内却仅百万人。若人民没了盼头，只记得如今这般黑暗的光景，谁还有志气和信心去对抗阳国。”陆长裴神色逐渐认真起来，若整个洛派都是这么想，那他们不答应联合也就说得通了，用他们的思想观念，最简单的概括就是：邱国没救了，联合有个屁用。

　　洛仁摆摆手，表示意见不同也懒得和他争论，于是换了个话题。

　　“我原先订的不是这个座儿，看来陆先生对这场《霸王别姬》也很感兴趣啊，这个位置，可是看戏的头等座。”

　　陆长裴表示疑惑，他并没有换座，是小厮领着他来的。

　　一旁送点心的小厮赶忙解释道：“这座儿是沈先生特地给二位留的。”

　　陆长裴疑惑道：“沈先生……”

　　“就是咱们这儿的一位青衣。”

　　洛仁：“沈阑珊先生吧，他平时几乎不怎么登台，但凡看过他演戏的，都求再赏一遍。”

　　忽然台上的灯光亮起，随着主持报完幕，今日的戏终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