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二折 苍鹰初振 这样的人生 ...
-
几乎是同一时间,元兴猛地站起来,墨宴也迅速起身喊出他:“元太守!”
墨敬拽住萧子衿,把她往屏风后边赶过来的吴老夫人怀里一扔:“老夫人,劳烦带着媣媣回避一二!”
元兴在那丫头开口的一瞬间几乎要把自己学的成语全部脱口而出,什么图穷匕见原形毕露狼子野心野心勃勃,墨宴哪会给他这个机会,立刻道:“元太守,此事还需商议。”
“不是,墨太守,女世子这话成何体统……”
元兴指着那扇屏风,还没说什么话呢,墨敬就笑着道:“孩子还小,有些话不懂不该在您面前说,您见谅。”
“眼下天色又快黑了,各位要留在府里用饭吗?不留的话我们明日再议!”
吴老夫人扶着怀中一脸愣怔的孙女,低声道:“我们先回屋里,等你舅父他们送完宾客再说。”
一番匆忙地收尾后,天色正正擦黑,墨宴兄弟和萧泠等人坐在厅中,面对面扶额头叹气。
“一群久经沙场的爷们儿,有什么大事是商量不出来的,竟都在这边叹气?”
吴老夫人从后堂走出来,众人忙起身行礼:“老夫人。”
吴老夫人缓缓于堂前坐下,朝后边喊了一声:“媣媣,还不出来跟舅父叔伯们赔个罪?”
萧子衿从屏风后探出头,见舅父他们面色尚可,忙出来行礼,讪讪道:“大舅父,二舅父,诸位将军,子衿今日失礼了,打搅了诸位的筹划。”
墨宴淡淡笑道:“无妨。”
墨敬也笑道:“媣媣聪慧过人,今日可帮了舅父大忙了,有了付将军这招明计,我们便能喘口气,往后继续谋划了。”
“二舅父。”在他说下一句之前,萧子衿出言道,“媣媣今日所言,俱是真意,包括领兵之言。”
墨敬顿了顿,转身与墨宴面面相觑半晌,两兄弟用着同一颗八面玲珑的头脑,却好似没听懂外甥女的意思。
他语气不由得认真了一些,道:“战场之事,不可轻言,你年纪尚轻,这样的话如何能直接说出口?”
“你可知今日在堂前,诸郡太守都是各怀鬼胎,你一个小女子突然出现在厅前为我们出谋划策,既是好事,也是奇事,若你再大些……”
“若我再大点,我就应该知道藏锋守拙,知道不争才是争。”萧子衿打断了他,神色全无儿戏之意,“可我的父亲已经走了,这些中庸之道,早在北地郡一战后就无用处了。”
镇北武平侯萧晋衡一死,十数年的安稳骤然破裂,侯府众人的处境便危如累卵。
而萧凭雁的死,不仅是将侯府众人的后路断了最紧要的一条,更是让萧子衿头顶的大树彻底倒塌,这世上再无人能为她遮风挡雨。
她见过战场上的生死,也见过在刀枪剑戟下脆弱的生命,她本以为今日的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充满着勇气,去处理那些危机。
可等她真正面对祖父与父亲的棺椁,面对外面那些各怀鬼胎的郡守,和一片黑暗的前路时,她感到了恐惧和不安。
她成了孤女,若不为自己争一个机会,之后不论是将爵位留给远在雒阳的叔伯,还是将领兵之权交于他人,于她而言都只有任人鱼肉的份。
既到死地,何不置之而后生?
女世子双眼薄红,看向欲言又止的二舅父,顶着大舅父不悦的目光问道:“敢问舅父,倘若今天站在这堂上的不是女世子,而是世子,你们会如何做?”
不等他们回应,她又自答道:“你们会不遗余力地扶持他,即使他只有十二岁,你们也会拼尽全力地扶持他,将你们这一生的荣辱抱负系于他一身,直到他能独当一面。”
“可是女世子呢?十二岁的女世子,兄长早亡,祖父尽丧,远在雒阳的叔伯不知善恶,身边大小州郡虎狼环伺,你们会如何做?”
萧子衿环视周围之人,年幼的女世子身量尚小,却能尽观他们脸上各异的神色。
“倘若女世子未读过万卷书,不知战场风沙,只是个闭目塞听的后宅女子,你们会如何打算她的后半生?”
惊讶,不满,猜忌,自豪,甚至是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此刻在堂中众人的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墨敬和墨宴两人的表情也回答了萧子衿,如若女世子是个任其摆布的性格,她将来的命运会是怎样的。
“这样的人生……”萧子衿定了定神,缓缓道,“我不愿意。”
“荒唐!”
令萧子衿感到意外的是,最先出来反驳她的不是因循守旧的大舅父,而是自她入军后便一直跟在身边教导她的二舅父。
“天塌下来有你的长辈顶着,敌人打进来了也有将士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断没有让你一个孩子在前面顶事的道理!”
墨敬向来不忍斥责于她,以至于他的手刚抬起一半,便又不忍重重地放下,而越是这样克制的举动,他的心痛就越显得撕心裂肺,足见萧子衿这番话在他听来有多叛逆伤人。
“别说你是个女儿身,即使你是男子,舅父也不会让你在这个年纪就去面对那些危险!”
“退守于方寸之地安稳度日,总比过早面对这世道要好,这样的保护在你眼里,难道只是在操控你的人生吗?”
“人活在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安稳!”
萧子衿心下震动,她一时急切口不择言,心中又何尝不知舅父对自己的爱护。
可饶是如此,她仍旧寸步不让:“那指腹为婚的姻亲能保我一时安稳,世族后宅那些无休止的争斗也会让我蹉跎一辈子!”
“时局瞬息万变,天下世族又皆为利益往来,若有一日家族失势,舅父与晋阳军彻底不在,我又当如何?”
墨敬浑身颤抖,问道:“那你就宁愿上战场吗?”
“舅父是忘了吗?”萧子衿反问,旋即向他伸出了自己的双手,道,“我九岁便入了城防妇兵营,十一岁随祖父和父亲行军北地郡,而今已有三年了。”
九岁从军,迄今三年。
大汉内外常年战乱,许多百姓家的男丁上至老翁下至孩童,皆从军入伍,九岁的童子军在大汉也不算罕见。
对于一个战乱的时代而言,多少令人惊奇的数字和人名,也不过是一堆记载年岁的符号。
可对于身处其中的人而言,这些轻描淡写的数字是深刻在女孩掌心的刀茧,是她日渐抽条的个子,是她逐渐显露锋芒的目光,更是她再也找不回来的悠然童年。
“我见过的战场已经不少了,舅父。”
在周围长辈流露出的心疼目光中,萧子衿淡淡地收回手。
“古来英雄武将,皆是少年从军,卫国戍边,世代传承其志。我是萧家子女,将门之后,本当……”
“你错了。”
话虽说完,沉默许久的墨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看向他那叛逆的外甥女。
“古来英雄武将,多是早逝而亡,无所善终!”
“你读过数卷史书,既看到了他们的传世功绩,也当看到他们最终的宿命。”他微微俯身,注视萧子衿的眼睛,“舅父不是圣人,也知天下没有万全之策,没有十足的安稳之地,但只要舅父在一日,都会不遗余力地保你周全。”
“媣媣,你是你父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萧子衿闻言微愣,掩在袖中的手紧了紧。
她转身看向端坐在正座上的祖母,吴老夫人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听到墨宴的话,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瞬神伤,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的模样。
“好了。”吴老夫人见话已经说到这了,缓缓出声道,“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舅甥三个,也该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她抬眼看向晋阳军的几个将军,问:“你们如何看?”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萧泠站出来,对老夫人躬身道:“女世子胸怀壮志,末将也替老侯爷感到欣慰,只是她……她的年纪还小,纵太守和老夫人已有了打算,现在也不是时候。”
吴老夫人点点头,道:“言之有理。”
萧子衿却是觉察到了他们话中的些许拒意,正欲出口继续为自己争辩,就见吴老夫人说道:“媣媣先回去吧,你今日已经做得很好了。”
“其余的,就交给大母和舅父们就好。”
萧子衿握了握拳,最后只得行礼向长辈们告辞,随后转身离开正堂。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