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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二卷·第三十三回《书阁煮茶论公理,祠堂断亲证仁义·上折》 大不了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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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看望过裴青后,萧子衿与两个下属就径直出了宫门,往廷尉府行去。
君侯抚着腕上那只玉镯,心中思量着几件事,直到马车忽然停下,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越琼往外看了一眼,见前面也是一辆马车,马车上挂着“裴”字牌子,车前有一老者见越琼探出头,向她拜了一礼。
“是裴氏的马车。”越琼回头答复,然后走下车去,“末将去看看。”
少顷,她又折返回来,对君侯道:“是裴氏女君,岳夫人。”
“岳夫人?”萧子衿闻言微讶,然后起身准备下车,“孤去见个礼,外头冷,你二人不必跟着。”
言罢,君侯跳下车,向赶车的老者点了点头后,便笑着对车里的人作揖道:“小侄萧氏震越,见过伯母金安,寒冬料峭,雒阳风雪重,不知伯母车中炭火可足?”
一只保养得宜的素手掀开车帘,岳臻隔着窗,含笑望着萧子衿,一双美目光辉流转,只这一目,君侯便知裴青那双能夺人心魂的眸子是遗传了谁。
“既是风雪重,君侯何不上车叙话?”岳臻柔声道,“阿青性倔不惜身,你莫要肖他,快快上来取暖罢。”
说来除却今日宫道相见,君侯与岳夫人至今也不过一面之缘,还是五年前来雒阳夺权时,岳夫人与二叔母一同出面安抚军士,尚是世子的君侯隔着人群同她见了礼。
一别数载,君侯身姿出落得有如新竹,与当年截然不同,岳夫人却是风华依旧,通身气度越发端庄从容。
上了车,岳夫人就往君侯手里塞了个手炉,温和的檀香拢着君侯的手,片刻后便极有分寸地收回。
“经年未见,你长高了许多。”岳夫人温声道,“前些日子我还同阿青说,要常邀你来家里坐坐的,没曾想廷尉府如此繁忙,倒不好打扰你们。”
“伯母说笑,既是做客,也当是晚辈递帖拜访。”萧子衿笑道,刚在人儿子前许了个山门海誓,她自是要亲近些,却又不好失了礼数,只在言语间坐近了些,“说来震越归朝已有月余,却始终不曾递帖拜访,是震越失礼。”
岳臻顺着话意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公事要紧,伯母都晓得的,你为当朝列侯,兼有要案,身上的担子比之公卿还重上几分,怎好叫家事烦扰你?”
“伯母慈爱,震越受之有愧呀。”
碰到自己手背的纤纤玉指带着几分冰凉,这还是在炭火充足的马车上,萧子衿忙将手炉还了回去。
“靖平今时病倒,有小侄的不是,这本是小侄自家之事,连累靖平伤重,是小侄对不住伯母。”
君侯说着心里又想,岳夫人在这马车里拥着暖炉烤着炭火都冷成这样,想来身子也是常年抱恙,手炉送到夫人手中时,君侯顺势握住了她的双手。
“……方才震越刚去探望靖平,见他已然退烧,心才安了些。”夫人那双手比之裴青还要冷上几分,君侯仗着自己血气足,越礼拢着岳臻的手为她取暖,嘴里还不断宽慰,“伯母要保重身体,莫要因伤心过度过了病才是。”
“震越。”岳臻反握住她的手,温和的声音微肃,“莫跟伯母说这般生分的话。”
“依情,萧裴两家有姻亲之盟,萧氏的事,裴氏怎会坐视不管?当年都帮了,又怎差今时这一回。”
“而依理。”岳臻温声笑了笑,安抚地拍拍萧子衿的手,“他是朝廷命官,司掌天下法度与公理,武将要打仗,文臣要治国,满朝文武公卿焉有不流血的?”
“金氏案所求公道自在人心,他为公理而伤,那他便是朝廷功臣,我儿与君侯皆为朝廷忠良,伯母怎会怪你?”
君侯得言,心下震动,只伏身向夫人深深揖下。
“伯母仁慈悲悯,心怀高义,震越惭愧,今日之恩,来日定涌泉为报。”
一言过,两人就此拜别,君侯目送裴氏车驾消失在宫道,抬步回了马车。
“去司徒府。”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徐徐行起,杨妁闻言一愣,温声问:“可是岳夫人交代了什么事?”
“不。”君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是有些事要与司徒商榷。”
“今日之前,萧裴两族的婚约还是长辈们口头说辞,虽有陛下金口玉言,择选婚期,但时至今日都还未敲定。”
萧子衿眼前又浮现出裴青微蹙的眉眼,嘴边勾起一抹笑,睁眼看向她的文武双璧,笑道。
“今日之后,孤与长公子便算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由孤的父母旧物为见证,也该告知司徒一声,全了礼数,不然怎对得起长公子一片赤诚与裴氏信任呢?”
越、杨二人相视一笑,道:“君侯所言甚是。”
马车徐徐行着,一路至司徒府上,主人应是早就预料到有早客来访,车驾方一停下,便有人开门迎接。
“小人拜见君侯。”来人是个年轻人,自称是府上管家的儿子,“司徒正在苍岚阁与大鸿胪说话,交代君侯若有来访,可直接迎过去。”
“有劳了。”
君侯客气得点了点头,跟着他往苍岚阁去,一进门就闻见满室茶香,裴司徒与裴芮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时事,见君侯进门,说话声方止。
“晚辈震越,见过二位长辈。”萧子衿带着端庄从容的微笑向裴清汉二人见了礼,腕间一抹碧玉华光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平旦时分不请自来,叨扰长辈清净了。”
裴清汉父子都是与君侯祖父相识的老人了,自是对君侯腕间玉镯的来历知晓一二。
加之昨日府上议事一争,裴氏的态度想来让君侯不甚满意,此时之举,也算是君侯主动给裴氏一个台阶下。
果然,君侯一礼行过,司徒立刻缓和神色,上前扶起,温声道:“去看过靖平了罢?那孩子……身子如何了?”
萧子衿笑道:“老司徒放心,靖平身体暂且无恙,只是刀剑创伤从来难愈,晚辈入宫时带了军中常用的药予他,待他静养一段时日,自会痊愈。”
闻此,裴芮松了口气,抚着长须道:“如此便好。”
三人随即落座,裴清汉给君侯递来一盏茶,君侯恭声谢过,而后开门见山:“一会回了廷尉府,孤便会与廷尉上书昨日所谈之策,今日开始从王都京畿试行。”
“司徒……打算如何与你那两位学生说?”
裴清汉指尖敲着桌案,没直接回答,反而笑道:“你啊,你跟你祖父和父兄是真不像。”
萧子衿也笑:“何以见得?”
“你知道昨日,他们怎么说你的吗?”裴芮好奇地看着她道,“独断专行,我行我素,长衡说平日只有他气别人的份,跟你一块共事几天,白发滋滋冒。”
萧子衿轻轻哼了一声,笑道:“没办法,习惯了,掌兵的时候年纪还小,旁人的道理听得再多,等自己上阵了,才知道那些车轱辘话都不如刀剑好使。”
“昨日之策,便是你的刀剑?”
裴清汉挑了挑眉。
“是。”萧子衿正了神色,“年关将近,王都诸事繁杂,又有大案未决,廷尉府为防王都安防生乱,故与晋阳军、虎贲军联手加强巡防,理由合情合理,二来也能体察民生。”
“你要扳正的那些事在如今也不是乱了一天两天了,几日的体察寻访,就算真能揪出几个案子做典型又能如何?”裴清汉吹了吹茶上的热气,“昨日庭审中断只是缓兵之计,今日之策需要的时间人力却是更为繁重,太常寺那些人,会给你这个喘息的机会吗?”
“那就要看司徒如何说动您的学生了。”
君侯笑道。
“说动他们替你对付那群腐儒?”裴清汉长须轻动,笑得无奈,“能率领士子捍卫礼法的是圣贤,老夫须没这么大本事。”
“您没那么大本事,晚辈又是独断专行之辈,一个屋里都不是圣贤,也没必要端那架子了不是?”萧子衿促狭地眯了眯眼睛,“圣贤讲礼法,士族讲利益,如果自家人都有异议,就是利益没谈拢。”
“您那几位学生想要什么?仕途?金银?还是他们当庭说的君子清名?”
少年人语气轻佻,裴清汉闻言不语,只是又斟了盏茶,小口嘬着。
“震越并非嘲讽公子们所求圣贤之道,只是觉得他们没搞明白一件事。”
萧子衿指腹摩挲着茶盏花纹,端起来抿了一口。
“先人开创圣贤至理,实是为约束君子言行,以仁道治民政,兼以霸道平天下,开创江山清平,而非在天下需要拨乱反正时,缠在自己人的脖子上。”
“陈公子说震越不遵礼法,可以,那就让他用礼法,领裴氏麾下门生敲开腐儒的嘴,救一个受我朝礼法保护的百姓。”
君侯将杯盏放下,转而执起茶壶,为二位长辈添茶。
“百官说震越独断专行,无妨,让他们各司其职,各言其思,只要能达成目的,孤不干涉。”
“如此,司徒以为如何?”
茶水的界线添得恰到好处,君侯在盈盈热气后抬起眼,收起方才轻佻的姿态,换上了恭敬的微笑。
裴芮看了眼手边的茶盏,又看了眼捻须不语的父亲,私以为萧子衿所言有理,却还缺了些实际的东西,不敢随意称好。
裴清汉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执起那盏茶,道:“明年,朝中和几个郡县会有几个要职空缺出来,各家门生都在争。”
萧子衿挑了挑眉,明白了老司徒的意思。
“裴氏已经和那几家争了许久,只等年后敲定,司氏原先是司玉衡和他长兄运作,如今他出了事,反而又多了个空缺出来。”
“司徒想为底下门生争这个位置?”萧子衿明知故问地自斟一杯茶,却不饮下,捏着杯沿轻转,“万一司氏给他翻了案,他必然会报复,届时被推上去的人是守还是退?”
“那就让他们翻不了。”裴清汉抬手饮尽茶水,摆手拒绝裴芮给他添茶,“裴氏的门生虽多在中下层,远离权力中枢,却正和你的计策,可以为你驱策,在近段时间掀起一点风浪。”
萧子衿转杯盏的动作停下,转而借饮茶掩住唇边的笑。
还真让裴青说对了。
“况且,你不是在与司氏的两个子弟接触吗?虽只有短短一月,且态度暧昧不明,但鉴于那孩子身份的特殊,你大可以借题发挥,对司氏透露出你的‘目的’。”
君侯头更低了,她接触司摇光和司玉阳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不过他们都统一地认为她与司氏兄弟间全是明面上的政治考量,没泄露一点他们私底下的交易。
“但我还有个条件。”裴清汉话锋一转,“陈明卿和岳家小子这段时日要跟着你做事。”
君侯也不问为何,干脆利落地应了:“没问题,廷尉府正缺人呢。”
她答应得太快了,以至于裴司徒到嘴边的两三句劝解都没来得及说,默默咽回去后道:“你不必担心他们会有什么怨怼,只管差使,这二人本就是我留给靖平用的,等他伤愈后,他们便能效力朝中,届时就不劳你费心了。”
“晚辈为长辈分忧是应该的。”萧子衿笑吟吟道,“二位公子端的是君子之道,晚辈缺的正是这些助力,自不会怠慢了他们。”
“只是……靖平之后若是去外放了,这两人也跟着么?”
裴清汉无奈地抬眼看她,他就知道,他那个犟种好大孙突然变乖了是有原因的。
他再次打量了萧子衿一眼,心想萧晋衡和萧凭雁那两个兵痞教不出这么有心眼子的孙女,定然是吴南音的教育和墨燕归的基因。
他孙子真的玩得过人家吗?
后来整理记录这一段史实的史官沉默了半天,然后批注了一句:“帝之□□,旁人所不能及也。”
“大不了让他俩做靖平陪嫁。”
裴清汉思索一二后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
“不要。”萧子衿轻笑道 ,“这二人既然是为靖平准备的,那他们处于何位,衷于何事才是眼下之重。”
“靖平若要外放,身边要有人手,但雒阳不可无人,晚辈可以帮忙培养人才,但让他们官居何职却非晚辈能及之事。”
裴清汉捻须沉思,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道:“也罢,老夫会考虑的。”
萧子衿得到了自己该得到的答案,施施然起身行礼告辞:“廷尉府尚有事务未结,晚辈先行告辞。”
裴清汉招手让裴芮送客,出了司徒府的门,钻进自家马车里,萧子衿就收了脸上彬彬有礼的笑容,将方才说的事都告诉了杨妁和越琼。
“等陈、岳那两家的小子来廷尉府了,之前那些龃龉就不必提了。”萧子衿捏了捏笑得发酸的脸颊,“既是给你们未来男君准备的人手,都给点好脸色,也不必太奉迎,等裴靖平好全乎了,由他自家收拾去。”
“这里最不给人好脸色的就是你。”杨妁笑话道,从马车的暗格拣了几样从家里带的点心,递到君侯跟前去,“放心,就算是把他们丢军营里去练,属下们也都是有分寸的。”
“就怕是文人心眼小,官轻做杂事,却嫌自个儿不得重视。”越琼擦着佩刀,语气淡淡,“前头对君侯这般无礼,转头却进了君侯手下做事,心思重点的,不敢怪司徒推人顶事,倒敢怪君侯小心眼。”
“诶,岁君,话不能这般说。”杨妁笑道,“且不说君侯极擅御下之道,就说这二人本就不是自家心腹,他们恨也好敬也罢,君侯都不必放太多心思在他们身上。”
“更别提,这二人之后是要同裴长公子一道的,我们这位未来男君可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人物。”
“你若是他,知道自己废了半条命才救回来的人,被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当着君侯的面轻言生死,你会怎样?”
车厢里立时静了,君侯拿着糕点专心吃着,不时瞄两眼自家两位阿姊,只见越琼放下佩刀,拾起小案上用来切糕点的小刀,将盘中点心一分为二。
“我掐死他。”
越琼冷冷地将糕点分成小块,捻了几块给杨妁,剩下全推到君侯面前去。
回了廷尉府,依旧是一通忙碌,计策的实施落地是一个冗长的,需要与各方扯皮的事情,尤其是在人员的派遣上是个大问题,雒阳及附近村镇的尚好说,能让廷尉府和晋阳军共同治安,但范围到了京畿就不是很方便了。
就如同金听澜之前骂裴青的话一样,先不说本地的士族如何如何,就说百姓是否愿意配合上头颁布下来的命令,对于识不得几个字的百姓来说,那几串天花乱坠的文字他们是看不懂的,他们只想知道今年的税是否要多收,明年的田是否能保住。
而听得懂是一回事,能否配合,配合后能否给出好结果又是另一回事,不是王公贵族上下嘴巴子一碰说今年要交八成的粮,百姓就真能交出来,这样的话放到君侯所行之事上亦是如此。
今税延明朝,次年卖田还,卖田仍无用,是死或反耶?
日头偏西时,廷尉府众人散了会,一天下来唯一敲定的事,就是范围缩小至雒阳附近村镇,而对于人手不够的问题,君侯则是大手一挥让虎贲军和晋阳军分出一支小队配合。
“头疼死了。”萧子衿钻回自家马车,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不等最后上车的墨云恒屁股坐稳,就冷喝车夫驾车,“去司空府。”
“去那作甚呢?”
几人瞧着君侯面色不佳,连墨云恒都不敢多吭声,只问了一句就在姐姐的眼刀子下闭了嘴。
“家事。”
君侯言简意赅,旋即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越琼和表姊跟我去,军师和表兄先回去。”
“是。”
未初三刻,司空府,祠堂。
萧氏在雒阳的祠堂依旧是记忆里那副肃穆森严的模样,萧子衿给大父和父亲的牌位上过一炷香,回身与诸位长辈族老围坐一圈,墨云惜与几个同辈位于下首,而在祠堂的正中央,王夫人母子四人跪坐其中,目光盯着桌案上的族谱。
越琼已经为君侯磨好了墨,萧子衿蘸墨提笔,由族老见证,细数萧凭纪诸般罪过。
为人臣,贪赃害民,不尽职守。
为人子,灵前夺权,不侍亲母。
为人夫,懦弱无能,不谅妻苦。
为人父,怠慢子教,不行父职。
……
她每说一句,堂下王夫人脸上的泪痕就多一行,这个在君侯归朝时还做出一副跋扈样的女人早已不复当日容光焕发的样子,此时素衣玉钗,一只手搁在幼子的背上,依依不舍地安抚。
依偎在她身旁的长子长女此时也是一番惴惴不安的姿态,看着君侯手中的毛笔在萧凭纪的名字上干脆利落地划下墨痕,心中一片凄凉。
萧子姎抬起眼,那人高挑威严的身影沐浴在烛火耀眼的光晕下,如同高堂上垂眸俯视的神佛,执笔降下了神罚。
但君侯不是太上忘情的神明,她还对堂下的人有几分怜悯,所以笔尖没在王夫人和萧子檩兄娣三人上面落下。
“三叔母。”萧子衿轻声开口,“你不必如此的。”
族谱的旁边,有一封王夫人兄长代为书写的和离书,只要王夫人愿意,她就能从罪臣之妻做回王氏女公子王政君。
但她仍旧拒绝了。
她放开孩子,缓缓走到案前,将那封和离书放在烛火上烧了。
“阿母!”
三个孩子见状慌忙扑来,却是慢了一步。
“做萧氏的宗妇时,我曾想过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事,来护佑自己的后半生。”王政君抬起头与萧子衿对视,眼眸被烛火映得发亮,“但我嫁的不是一个戍卫边疆的盖世英雄,也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天子近臣,我嫁的是个好高骛远又懦弱无能的小人,一个由我父兄选定的人。”
萧子衿闻言一时哑然,似是忽然之间明了她的选择般,没再说话。
“所以……做王氏女公子,和做萧氏宗妇是一样的。但至少作为孩子的母亲,我还能为他们搏一次体面。”
“无论是随我回王氏,还是随父远走,于他们而言都是灭顶之灾。”她说着倾身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而萧氏与君侯,所求无非仁道,萧凭纪那不仁之人虽已穷途末路,但总归是个隐患。”
“我来送他最后一程,也成全萧王两氏的仁义,只求君侯能善待我儿。”
萧子衿闻言却是皱了皱眉,直言道:“萧氏没有人需要你这样的仁义!”
她甩手扔了笔,众人被她骤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投来视线。
“不管是回王氏还是留在萧氏,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头也好,过继养子的名义也罢,名声都是身外之物,能因此议论你们的人,更不会觉得你执意不和离是何明智之举!”
“可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清清白白,不因父母之过受半点苛责!”
王政君不由地提高声量。
“有我们这样的父母难道是什么好事吗?顶着罪人之名是什么好事吗?哪个有良心的母亲会希望孩子遭人非议!”
萧子檩膝行上前想拉住母亲衣角,声泪俱下道:“阿娘,阿娘您就听堂妹的话吧,孩儿怎忍见您随那人去流放之地受苦啊!”
“是啊阿娘!”萧子姎泣不成声,“流放路途何其艰险,生死难料,若是要牺牲母亲才能换来所谓名声,孩儿宁愿立刻撞死!”
最小的儿子更是连话都顾不上说,只知道抱着母亲和兄姐哭。
王政君闭上眼,面露些许不忍,但她仍是握住了孩子们的手,一点一点地掰开。
“汝等此时不悔,不过是还没吃过苦。”她将孩子们撇开,忍着心疼不去看他们的脸,“等你们在同龄人里遭受排挤,同窗远离,同僚嘲讽,婆家磋磨的时候,你们还能说出不悔吗?”
“等你们一道上了流放的路途,遭受鞭笞欺压,食不果腹的时候,你们还能不悔吗?”
王政君回过头,俯身擦去萧子姎脸上的泪,柔声道:“你的兄长和弟弟是男儿,他们就算不入仕,也能有别的路途,可你呢,姎儿?”
萧子姎愣愣地止了哭泣声,眼中流露着些许不解和迷茫。
“纵你是如主君一般高明远识,英勇无敌的女子,娘亲亦担忧你因父母之过,受人欺凌。”
王政君语气轻轻,砸在萧子姎心上却是痛彻心扉。
“更何况你只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尚未婚配,天真懵懂,娘亲如果就这样把你留下,你的名声就毁了啊孩子!”
“可是——”
“没有可是!”
王政君打断了孩子们的话。
“你们二叔父是当朝司空,贤名远扬为人和蔼,二叔母亦是温婉可亲之人,你们平日与兄弟姊妹素无龃龉,过继他们膝下才是上上良策!”
萧子烨被她的疾言厉色吓得大哭,扑上去想抱住母亲,却被她狠心推开。
“我生养汝等一场,对你们素来没有悦色,只会责令你们读书上进,争权夺利,为此不惜得罪主君身边女官。”
王政君捡起被君侯扔到地上的毛笔,塞回君侯手里,狠心道:“不许再闹!待过继到二叔父名下,为他尽孝,好好听话,权当还了母恩!”
萧子衿望着王政君眼下的决绝,握紧了手中的笔,笔尖悬停在萧子檩兄娣的名字上,最后无奈地落下。
“娘——”
王政君松了口气似地瘫坐在地上,耳边是孩子们声嘶力竭的哭喊,她恍若未闻地端正姿态,向萧子衿深深叩拜。
“罪妇王政君,叩谢君侯。”
萧子衿哪敢受她这一拜,上前将之扶起:“王夫人使不得!”
王政君却执意叩下这一拜,旋即转身面向萧凭鹰夫妇,又行一拜。
在她的身后,三个孩子哭得力竭,萧子姎伏在地上啜泣着,肩膀抽动,不一会儿功夫便因伤心晕厥了过去。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