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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二卷·第三十二回《两情隔心待相证,卿见碧玉如见君·下折》 “此后年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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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回
“黄口竖子!迂腐酸儒!”
结束议事后回到侯府的萧子衿听到萧子桓的汇报,知道那几个不知世情冷暖的门生还打算拿那些话去劝说司徒,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孤还想着能进那议事堂的,不说全是志同道合者,好歹也都是利益相同,怎么就让这么些个满口生死名节的酸儒混进来了?”
君侯在长廊间疾步行着,斥骂声从外院走到内院,听得她身后跟着的几位女官和萧子桓等人满头冷汗。
“多读了两本经,还没混出个大名堂,倒先学会劝人去死全贞节,他怎不先去承德殿上吊,劝那些人别为难季陵啊?!”
“以死全节,家丑不扬,他说的好听,数万条人命全源自金氏那些不可外扬的家丑里,天怎不早生他个几十年,去劝金言鼎捞完那笔钱就勒死自己,还省了我兄长因要避开那畜生害人离家十多年!”
“好了好了,为兄也骂过他了,您少讲两句,传出去不好听。”萧子桓在她身后唯唯诺诺地劝,比在家对他亲妹妹的态度都虔诚,“阿父和我说了,这件事他会和司徒好好商议,司徒定然没有这意思,不会真叫那帮人在庭上逼人去死的。”
萧子衿闻言停下来回过头:“你觉得孤是认为,陈明卿之流今日这番狂言,有司徒默许?”
“不不不!”萧子桓连忙否认,“司徒断然不会这般做的,他孙子为这事拼了命,总不会是要落到这结果,或许就是他门下几个门生需要历练,才被他选进来加入议事的。”
萧子衿冷嗤一声,抬脚继续走,萧子桓也继续劝:“好啦,骂完了就别上火,你说的那些话陈明卿听不着,我听着却是害怕。”
“司徒府上你骂人的时候怎么不怕?那几个酸儒一人拿着一本书,都能把你给淹了。”
几人绕过回廊,进了扶摇苑,侯府管家早候在那了,为君侯递上一盏热得刚刚好的姜茶。
萧子衿接过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辛辣滚过咽喉,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坐。”
君侯招呼几人坐下,让管家端茶来,屋中炉炭烧得热,熏得萧子桓擦了好几回汗,见君侯面色不再难看,才暗暗出口气。
“你在廊下和那群酸儒说的话,议事散后孤与司徒、司空还有廷尉说了。”萧子衿含了颗蜜饯,觉得酸甜适口,推给表姊和越琼她们尝,“司徒以为,既然是为民间影响考虑,那便可从民间入手。”
杨妁捻过一颗蜜饯,问:“怎么说?”
“廷尉曾与我讲过一桩案子,是常年遭丈夫殴打的妻子,在一次被殴打的时候,夺刀反杀了丈夫,事后廷尉府本想以妻不得杀害亲夫判以死刑,但念其常年遭夫殴打,杀夫为不得已为之,故判其杖刑三十。”
萧子衿吐出核,又捻了颗蜜饯来,拿起茶盏顺下去,又继续道:“事后那妇人因刑伤不愈而逝,死者家属原想讹诈妇人家属,但皆被廷尉府以那男人之前的暴行有违法度挡了回去。”
“同样的案例,民间近年还有许多,足见在诸地官府和民间看来,律法大过所谓的家丑。”
君侯说完这几句后还想再拿蜜饯,越琼推过盘子给杨妁,杨妁接过推给萧子桓,萧子桓不明所以想推给君侯,结果被墨云恒制止,拿来归他和坐边上的夜歌啃了。
“故,孤和廷尉打算从民间一些事情相似的案子入手,借百姓之口,从严正法,扩大影响,给案情公示做准备。”
萧子衿悻悻地收回手,揣着袖端架子,把公事说完。
“再来,就是要再劝动陛下,在百官前树立住金听澜杀父本为孝道与国法的形象,随便他们怎么讲,季陵拼死保住物证是事实,没有他这案子都开不了头。”
“但太常寺那帮人可不会这么‘讲理’。”萧子桓忧心忡忡地拿了颗蜜饯,“比起那帮酸儒死鸭子嘴硬,更难搞的是以郑氏为首的半朝文武。”
“人多势众啊君侯。”
君侯思虑一二,看向桌上的几碟蜜饯,伸手将它们拿到跟前,三两下把其中三碟混于一处。
“司郑势大,萧裴二氏也不少。”萧子衿指着那碟蜜饯,用银签随便拨了拨,“更何况,司氏的态度在其中很是暧昧,比不得之前众志成城。”
“司玉衡的判处悬而未决,足够让司氏内部争论不休,有人想保这个备受宠爱的幼子,也有人会想他赶紧让位,更有甚者会坐山观虎斗。”
趁几个女官不注意,君侯拎起一颗蜜饯吃了,然后在几人无语的眼神里笑眯眯道:“你看,一盘蜜饯五花八门,少了一颗,还有别的能吃,而朝廷用人与士族用人是一样的,都是有能者居之,司玉衡没了,对司氏是无伤大雅。”
说着她还想浑水摸鱼,被杨妁逮住了手,军师似笑非笑地指着最大的蜜饯,说:“但司寒蝉不会允许的。”
“重要吗?”萧子衿也笑,“司氏其他子弟又不是手里无权的娃娃,司寒蝉再想保住这个儿子,还能为他拉整个司氏下水不成?”
君侯收回手,举起杯盏喝了口茶,淡声道:“反正如今这局面,不是我们着急结案,是被逮住尾巴的壁虎急着求生。”
“就先这样办吧。”萧子衿觉着说到这也差不多了,转而又想起了今日议事的事情,心中升起几番思量,“至于裴氏,孤自然相信司徒之心,但如今时刻,合该巩固一番两姓姻约。”
“这事儿,孤自个儿处理就好,不用家里麻烦,先说完公事安排,表姊,表兄。”
萧子桓正想说要不要家里出面,君侯就摆了摆手,然后点了名,墨家姐弟立时正襟危坐。
“明日有两个借调的官员来廷尉府协助,你们这两日也继续配合廷尉府做事。”
两姐弟抱拳称是:“是。”
“军师和越阿姊跟我一块,跟进朝堂动向,□□局势。”
杨妁越琼应声:“是。”
“夜歌,今日庭审结束后,季陵可有不适?”
夜歌回道:“郎君一切安好,君侯放心。”
萧子衿放心地点点头:“堂兄。”
萧子桓应道:“诶。”
“家里那边,交给你了。”
“得嘞。”萧子桓笑应道,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君侯,这两日……家里有些事,需要您来做决定。”
萧子衿闻言挑了挑眉。
“什么事?”
次日丑正一刻,挂着侯府牌子的马车缓缓行走于大道上,先去了裴氏府上接了要去找裴青阿烈,同往皇宫而去。
“三叔母居然把三个孩子过继了给二叔父,自己跟着三叔父流放南疆?”
萧子衿换过一身青莲色的常服,拢着靛青色的大氅靠在越琼膝上软枕,闭着眼假寐。
“你说她这又是何苦?”
扶摇苑散会后,萧子桓同君侯说了家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王夫人见救夫无果,又不想孩子们被父亲牵连,早在庭审开始前,就与邓夫人商议过继一事。
“阿母曾劝叔母,不必跟着叔父去那偏院之地,只需一纸和离,央着王亲家留下她的子女,萧氏也会看在子侄面上求求情,保住他们母子。”
萧子桓的话在耳边回响着,她还记得自己当时问过一嘴,说这想法不错,三叔母为何不应。
萧子桓当时说……
“叔母以为,君侯为公断案,舍了叔父,是大义灭亲,但作为多年夫妻,若立刻断离,携子归宁,于外看来虽有大义,却过于无情。”
“今上素来以宽仁闻名,萧氏的地位要在雒阳彻底稳固,所行之道不可为孤臣之道,对于涉事亲属的子侄许以怜悯照拂,也算是君侯恩威并施,有容人气量,于朝事亦有益处。”
多日劳累不曾得歇,君侯心中沉甸甸地想着事,晚间睡不着,日间不得闲,以至于月信至时,身子十分不爽利,即使偷得这马车里的片刻休憩,也忍不住思虑家事。
她拥紧大氅,依偎在越琼膝前,尽力忽视下腹的难受,闭着眼睛想睡过去,脑中却净是乱哄哄的思绪,怎么也睡不着。
“孤……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三叔母之事。”
过了一会儿,君侯将脸闷在大氅的毛领里,闷声道。
“从政事上看,她此举无错,我作为君侯可以大义灭亲,但不能对同辈兄弟们赶尽杀绝,如果被人抓住把柄,我前番为季陵做的那些事就无用了。”
“但作为家主,作为子侄,我不希望她这样。”
坐在她们对侧的杨妁见状,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君侯鬓角,将她额前一缕乱发别过去。
她温声道:“祸不及子女,前提是惠不及子女,萧三贪的那笔钱,不知有几何用于妻儿身上,但家中私事是理不明白的。”
“即使和离了,只要女公子和两位公子还顶着萧三儿子的名头,今后在雒阳城都抬不起头。”
萧子衿将氅衣往下移了些,露出一双明眸,心中愁绪难掩,恍惚间杨妁仿若又看到当年出征边疆时,在军营遇见他还有些惶惶不安的小世子。
那时候的世子,已无父母为其周全,前线动荡不安,内宅归于老夫人管理,她这位年轻的家主,的确还未经手过这般家事,军中那些雷厉风行的规矩自然也是不适用的。
少顷,杨妁微笑着拍了拍萧子衿的脑袋,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君侯若想让王夫人安心些,回头就与司空和夫人好好商议女公子和公子们的安排罢。”
萧子衿想了想她的话,随后应道:“嗯。”
将至宫门,君侯重新坐起,越琼拿出面铜镜,为她整理衣冠。
等马车停下时,正好为寅初,宫门将开,杨妁先行下车出示手令,待宫门尉通过后,回身迎君侯下车,在宫门尉的带领下,与越琼同行君侯身侧,阿烈追随三人之后,伴君侯步行入宫。
萧子衿衣冠端正,紫袍规整,临入宫门前吹来的一阵风,吹得君侯衣摆微动,却不乱君侯赫赫威仪。
敛了愁绪神思,把伤病连着那点不安藏进心里,做出与冠带衣袍一般规整的镇定模样,君侯还是那个危难当头也不动如山,能做万军主心骨的君侯。
太医署有早起练五禽戏的学徒早得了林太医的令,在门口候着君侯。
萧子衿领着越琼和杨妁走到太医署门前时,学徒忙不迭止住了一个哈欠,上前恭敬地行礼,旋即低着头推开太医署半阖的门,领君侯前往裴青暂住的院中。
等君侯三人进去了,那学徒才敢抬头瞄一眼,瞥见君侯身边的两位女官和随侍手里都拿着东西,也不敢多瞧,又关门退了出去。
屋内,留下照顾兄长的裴吟在旁边支了张小榻,与随侍靠在一处,萧子衿轻手轻脚走进来时,瞧见这小子身上只罩了件厚氅衣,其下衣袍整齐,想来前夜之忙碌,连这位贵公子都是衣不解带。
君侯上前轻轻拍了拍裴吟的肩,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公子哼了一声醒来,还以为兄长出了什么事,一睁眼就见一袭靛青在面前走过,雍容的青莲紫在青袍间隐现,旋即坐在裴青床榻前,朝他望来一眼。
裴吟连忙要起身行礼,君侯轻声制止,连他身边小侍也被阿烈按回去继续迷糊。
“君侯……”
“不用起来,孤就是来看看他,一会儿就走。”萧子衿看着裴青平静的睡颜,抬手探向他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早不是先前吓人的滚烫,“他如何了?”
裴吟还是从小榻上坐了起来,作揖全了礼后上前查看兄长情况,轻声道:“长兄昨日傍晚就退烧了,后来醒过一次,问了君侯和几件公事,又昏睡回去。”
“他问我什么?”
裴吟想到这,有些忍俊不禁,道:“他听说自个儿君侯一路抱到太医院的,吓得差点滚下来,而后又问君侯可有累着,是他自家不惜身子,怎能叫君侯劳累?”
君侯轻笑一声,抚了抚早就没事的手腕,温声道:“他为公事如此奔波,连命都要豁出去了,这份恩情孤都在记在心里,怎忍见他此番病态。”
萧子衿牵过裴青的手,一夜将养后,那双若削葱根的手可算有了血色,君侯掌心抚过公子手腕,略丈量了下尺寸。
“不想旁人如此劳累,那便叫他好生顾惜自己,好好一个贵公子,怎么把自己养得这般差?”
“君侯怎么能叫旁人呢?”裴吟轻笑着说道,见君侯偏头望来,少年人的笑意更加赤诚,流露着与兄长一样的温柔,“长兄说过,君侯是裴氏的盟友,日后也是家人。”
萧子衿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可谓是君侯自来到雒阳以来,最真心实意的笑了。
她恐惊了裴青病中梦,轻声笑了一会儿便止住,转而道:“二郎与靖平关系十分亲厚啊,总看见他带着你。”
“是~”裴吟笑声中带了几分轻快,“小子幼时,家中事忙,母亲成日忙着庶务,在妹妹们出生后身体又不太好,所以小子与两个妹妹都是长兄带大的。”
“兄长孝顺,常侍母亲膝前病中,对我们弟妹几个也很是慈爱,未入书院前常带着我们读书玩闹,后来虽忙碌,但只要有空都会来过问课业。”
萧子衿闻言有些讶异,直到裴氏同辈和睦,不想竟是这般亲爱。
裴吟不拘小节地坐在床头边上,看着兄长睡得安稳,自家心里也踏实,他轻轻道:“于小子而言,长兄为父,大抵就是如此。”
“若我能像兄长一般早早入朝,或许就他不会这般劳累了。”
君侯听他这番话,许是也想到了自己的亲兄,心中泛起了涟漪,她低下头,挥开衣袖,打开了手中的漆盒。
耳边忽闻一声器皿打开的声音,裴吟闻声回头,才瞧见君侯膝上有一方漆盒。
盒中一方玄锦上躺着一只碧玉玉镯,水头极好,晶莹剔透,屋内虽无半点烛火,也难掩碧玉华光溢彩。
“这是临行前,大母让我带来的。”
萧子衿取出玉镯,亲手戴进裴青手中,公子养尊处优的手腕细腻如瓷,与这碧玉相配,不知是美人衬玉七分粹,还是美玉衬容三分艳。
“此玉乃我亡母遗物,曾赠予父亲一只聊寄情思,父亲常年行军在外,身上大小伤不断,唯有玉镯毫发无伤。”
萧子衿抬起左手,腕上是另一只同样的镯子,她牵起裴青的手,看着相对的玉镯,想起伉俪情深的父母,君侯眼中满是温柔。
“后来,母亲在生下我之后病故,父亲将两只玉镯都收了起来,说待我成亲之时,将它们留给我和我的丈夫。”
君侯将长公子的手放好,理着衣袍站起身,顺手放下了纱帘,将公子的面容掩于其后,也将君侯眼中的温柔隔了一层纱。
“孤临行前,大母让我带上它,她说……如果我喜欢那个未来与我共度一生的人,觉得他可堪托付,便将这玉镯赠予他,以通心意。”
裴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兄长,慢了半拍才听明白君侯的意思,带着几分诧异和欣喜,道:“那……君侯的意思是说?”
“靖平是良人,孤与他,志同道合,相逢恨晚。”
萧子衿温声笑着,虚虚抬手示意裴吟起身,目光凝望帐中郎君,语气郑重而温和。
“今愿与裴氏通两姓之好,与靖平结君子之盟,从此,举案齐眉,生死相托,患难与共。”
十七年前,两家祖父定下联姻之约,十七年间,萧裴二氏各经风波,唯有联姻坚不可摧,今君侯以碧玉相赠,凭碧玉之高洁,证名为实,奠定萧裴二氏几十载共荣辱,承载萧子衿与裴青至死情深,传说后世八百春秋。
萧裴两姓之盟,后以骈文、诗文为载,记于*《后汉书》、*《后周书》、*《后周纪事》等史书,流传甚久。
后周前中期,萧氏宗室子孙效祖宗之法与裴氏重修同好,这位宗室子后来与妻子共修后汉至后周初期历史,并编纂杂史笔记*《襄武拾遗》,在开篇序言概括萧裴之盟始末。
序言之末,书者将本文君侯所言极尽浪漫化,是曰:
“此后年岁三万载,卿见碧玉如见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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