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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二卷·第三十一回《两情隔心待相证,卿见碧玉如见君·中三折》 上点工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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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戌初二刻时,萧子衿和秦怀之至司徒府,此时已经有数名官员与门生在列,见他们进来纷纷拜礼。
      “下官见过君侯,见过廷尉。”
      “学生见过君侯,见过廷尉。”有司空府的门生上前,迎君侯先行落座,“君侯稍作片刻,老师和司徒在后屋叙事,晚些时候便来。”
      “无妨。”
      君侯笑着扫视在场人员,有路上廷尉跟她说过要逮来干活的太仆丞和萧子桓,也有在庭审上帮忙的官员,出乎意料的是,御史杨远志居然也在,正臭着一张脸坐在角落。
      “杨御史怎么也在?”萧子衿把她堂兄招来问,“他作为御史,不是从来不参与朝臣私底下的议事吗?”
      “我把他喊来的。”萧子桓低声道,“除了他,还有家里一些门生,父亲说我们虽不是藏起来干坏事,但也算朝臣私下聚集。”
      “喊他来做个见证,回头如实上报天听,也算公事公办。”
      “哦,这样啊。”
      萧子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话间,裴司徒和萧司空从后屋出来,众官员与门生齐齐起身拜礼:“司徒,司空。”
      “诸位请坐。”
      裴清汉在主位上就座,萧凭鹰同席,萧子衿次之,廷尉与鸿胪寺同席。
      司徒开门见山,扫视了一眼堂中众人:“今日邀诸位前来,主要是讨论一下今日庭审的内容,以及商讨后续应对之策。”
      他说着又看向君侯与廷尉,道:“年后镇北武平侯和廷尉就要出外差去吴郡查案,在这之前,金氏案的一些后续得收拾清楚。”
      萧凭鹰接过话头:“现如今太常寺正纠结于案中礼法与律法的冲突,一时之间不会再发难,但为以防万一,孤会与司徒向陛下提议,再寻时日纠集群臣于承德殿再议。”
      “现在,诸位开始罢,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君侯率先道:“来司徒府前,震越见过任氏夫人,试图说动她上书状告金听闲杀子谋利。”
      此言方出,众人还没响起来的议论声倏地停了,角落里的杨御史闻言更是眉头一皱,直起身来望过去。
      司徒与司空倒是面色平静,裴清汉问道:“劝说成功了吗?”
      “不确定。”君侯笑道,“我想任繁作为孩子生母,定然是有此意的,只是任夫子作为名儒,言行举止规范如尺,说动他才是不易。”
      “如果任氏能出庭作证金听闲所为,将其定死在有损我朝孝廉道德之典,对我方取胜大有利。”
      萧凭鹰抚了抚长须,冷静地分析着利弊。
      “这……会不会太过了?”有官员说道,“此前庭审上两桩子告亲父和妻告亲夫能成功,是基于叶金二人所犯之事罄竹难书,犯了国法,但任氏这事儿……是家丑啊。”
      “若任夫人当真出庭作证,任氏几十年的名声不就毁了吗?”
      “长史此言差矣。”司空府的长史轻声驳道,“任氏结了金氏这么个女婿,已然有损名声了,若让任夫人出言作证,也算为大义同夫家割席,此为破釜沉舟之策啊。”
      “可是……”
      “诸位需记得一点。”萧子衿微笑着道,“太常御等人虽咬死了子杀父为大不逆,金听澜弑父之源头一为金氏贪墨伤民,二为金言鼎父子杀妻害子,又妄图杀他灭口。”
      “我朝律法对受害者有极大的宽宥与怜悯,而本案里,金听澜是受害者。”
      “君侯此言,便是本官所言。”廷尉秦怀之接过话头道,“作恶之人,是金言鼎和金听闲,我等是为受害者伸冤,若是顾忌太多,反成我方掣肘。”
      顶头上司的意见如此统一,底下的这些公卿属官及门生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有些人面色很是不虞,像是不满君侯的专横。
      这些人里,杨御史当站领头,其次便是裴氏的几个门生,重臣窃窃私语商讨计策时,这几人好似遗世而独立,在席间默然不语。
      但是君侯没理他们,有些意见,她答不答应是一回事,但要是都憋着不提,反怪她专横,那可就没道理了。
      又过了一会儿,太仆等几位公卿说好一些对策,上前说与司徒等人听,君侯听后还没有表态,裴氏的几位门生终于下了决心,推一人出来说话。
      “司徒,君侯。”说话的那人姓陈,乃汝南陈氏族子,说起话来一板一眼,如同一个老学究,“学生有话想说。”
      司徒唤了他的字道:“明卿直说便是。”
      “学生仍以为,劝任夫人出言状告金听闲不是良策。”陈明卿立身于堂前,语气不卑不亢,“不仅如此,我等论及对策,也不当与专事礼法的太常御等人争辩父子伦理。”
      萧子衿听他所言,觉得有些道理,轻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朝经由几番战乱,律法和礼法的□□早已不如前朝,但越是乱时,世人对礼法的要求会更为严苛。”
      陈明卿揖礼俯首,端足学生姿态,语气徐徐,话却尖锐:“子杀父,子告父,妻告夫,不管经由哪代,都是违背礼法之举,更遑论我朝律法不允复仇,廷尉作为廷尉府之首,实不能忽略此处。”
      “倘若君侯执意如此,太常寺等人不会轻易松口不说,至此案公示之时,还容易落人口实,道众公卿离经叛道,不堪为我朝儒礼典范。”
      君侯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没有表态,司徒听完亦是,只问:“那你可有良策?”
      陈明卿在此言后默了一会儿,道:“金家父子犯的是抄家灭族之罪,如若不是太常御与羽林中郎将在庭前咬死了礼法,金听澜完全可以得到轻判。”
      “学生见识浅薄,不敢轻擅司徒与君侯之策,唯有一言,望君侯一听。”
      君侯见人家点的是她的名,也乐得做那听明言的贤君,便颔首示意他说。
      “学生闻君侯所为,是为让金听澜全身而退。”陈明卿俯首直言道,“但如今形势,全身而退之艰难,不亚于蚍蜉撼树。”
      “季陵公子保护物证有功,但错杀父亲,无过也有过,礼律相冲,只剩两败俱伤。”
      “故,惟有两条路为佳,一则维持原判轻判,杖刑流放,二则……”
      萧子衿忽觉他话锋不对,眼中笑意微敛。
      陈明卿顿了顿,叹出一声道:“可效古人,身死以全节。”
      满堂文武又静默了。
      萧子衿盯着堂中立着的古板儒生,那笑还停在嘴边,却让周围的人感觉一阵战栗。
      唯独陈明卿似乎没感受到这份压抑,还直愣愣地在那站着看君侯。
      裴清汉见状连忙给他的门生打圆场,劝道:“明卿所言,吾都明白了,先下去吧。”
      陈明卿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怎样,不解道:“司徒?”
      “下去。”
      裴清汉沉声令道。
      那几个推他上来的同窗属实没想到他那么敢说,见司徒发话也不敢多嘴,忙上前要将他拉走。
      就在此时,君侯说话了。
      只听君侯似笑非笑道:“陈公子真不愧为满腹经纶的儒生,张口闭口都是慨然赴死,比孤这个常年在边疆前线的武将还有觉悟。”
      话一起头,听着像是夸赞他有文人气节,但君侯的语气过于平静,不用旁人多细品,就能听出来她在讽刺。
      “震越,这是司徒府上,你……”秦怀之低声劝着,“你收敛点。”
      陈明卿自然也听明白了君侯之意,也不顾同窗拉扯,还倔在那想听听君侯有何指教。
      “死是个好东西啊。”君侯从席间起身,手中握着顺手拿的一卷竹简,缓步走到那一众门生跟前,“前日贼子围杀,含冤者可以死全节。”
      “昨日贪官贪墨,民可血溅三尺称高义。”
      “今日恶父杀子,子遵孝道而从之,亦称善事也。”
      萧子衿行至陈明卿身前,略略俯身讥诮道:“现在,人都死光了,儒家名节有了,公道谁还?”
      她举起竹简,敲了敲陈明卿的肩膀:“你吗?”
      竹简移位,指过与他同行的门生:“还是你们?”
      “亦或是……自有后人评说啊?”
      无人回答她,君侯“嗤”一声笑了,忽地松开手,竹简落在地上,打破了沉默,叫萧凭鹰父子又想起了那熟悉的冷意。
      “孤自双六年岁入仕始,出生入死五年余,懂的道理不多,但惟有一点——”君侯转身回座,语中已然带了怒意,“就是活人永远比死人多一张能辩是非的嘴。”
      她在走过萧子桓书案前时又回过头,目光比外头的风雪还冷:“尔若是读过金氏案两句卷宗,也当知金听澜曾于狱中自戕。”
      “真相未白之前,人人皆道他是畏罪自杀,焉知他当日之举,是否就是尔等所热衷的以死全节。”
      陈明卿面色发青,不知是被君侯当堂怒斥的羞愤,还是忽觉自己说错了话,脚下游移了几步便甩袖而去。
      有几位与他同意的同窗见状,忙向司徒拜了礼,就急匆匆追出去。
      杨御史其实也想走,但碍于萧子桓的面子,他屁股挪了挪座,又继续听了。
      君侯见那群人闹哄哄地走了,伸手拍了拍萧子桓的肩:“帮我去劝劝人家。”
      萧子桓不解,但先起身了:“你骂走的人为何要我去?”
      “他说的话全是我不爱听的,骂两句怎么了?”萧子衿冷笑,“司徒都觉着他没理,我还算收敛了。”
      “但他到底是司徒的学生,我未婚夫也还在宫里昏着呢,上门拜访第一回就骂走人家府上的人,不礼貌啊。”
      萧子桓翻了她一个白眼,萧子衿笑眯眯地捏了捏他肩膀肉:“堂兄为人仁厚,他会听你说两句的,回头我请你喝酒。”
      “成。”
      萧子桓向诸位长辈拜了礼,快步追去廊上,劝慰陈明卿等人,萧子衿收拾好表情回去做好,与众人继续商讨此事。
      此时陈明卿等一众门生已经行至堂外内廊,有一岳姓门生几步上前拉住了他,劝道:“明卿何必负气离开,妇人短见,刚愎自用,后头再与她说道便是,你当场走人,岂不是得罪了她?”
      萧子桓追来时正好听见此言,皱眉停步,躲在廊后想听他们还有什么糟心话。
      “哼。”陈明卿抽出手,不忿道,“非我想走,实是不想与此自负之人同席。”
      “而今世道混乱,莫说礼法,连廷尉府本职的律法,于权贵是刀刃绳索,于百姓废纸一张,她今日跟我等说那些话,在那群老朽酸儒听来无异于引火自焚!”
      “她难道真觉得,用所谓的真相和手里纠集的一点权力,就能辩过那群人吗?!从古至今就没有子杀亲父还能脱罪的事!”
      那岳公子忙又劝道:“行了行了,你也别生气,大不了等里面说完了,我们再与司徒说说就是。”
      这廊上人来人往,有些话不适合在这说,岳公子四下望过,见周围除了几位同窗,也只有院中停在雪枝上的鸟雀,遂压低了声音说话。
      “明卿当知武将与文人不同之处,就在于生死之道,君侯武将出身,生死皆弥足珍贵,自然听不得家中亲人轻易赴死。”
      “况且你之所言并非无理,身死全节本就为儒家至理,若能得司徒支持,是可以与公卿们一论的。”
      陈明卿闻言望向他,却未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金氏案论到底了就是伦理纷争,纵金言鼎杀妻为实,也轮不到金听澜以身试法报仇,更别提任氏清流之名怎容得如此家丑外泄,她的计策很难成的……”
      几位同窗听此言纷纷称是,冷不防却听见廊后有人冷笑。
      “诸位公子话说的当真轻巧,可是觉得公侯都不如尔等明得是非?”
      萧子桓自廊后走出,冷冷地扫视着那几个门生,陈明卿等人被撞见私语,面上有些尴尬却也不示弱,纷纷俯身行了礼。
      “学生见过太史丞。”陈明卿干巴巴地道了声礼,又问,“太史丞可是来为君侯做说客的,劝我等回去的?”
      “不。”萧子桓冷声道,与萧子衿有几分肖似的面容浮现出一样的神情,倒与他往日仁厚君子的做派不同,“我是来与诸位‘先生’论是非的。”
      陈明卿拢袖看他,不解道:“是非?”
      “卿以为,金听澜杀父为家丑,虽情有可原是为母报仇,又有功于朝廷,但仍当以死全节,对否?”萧子桓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说下一句,“卿以为金听闲杀子虽罪大恶极,却为两族家丑不当披露世间,当以所谓清名为由瞒下,对否?”
      岳公子不知是被他的气场吓住还是怎的,但仍硬着头皮说:“对。”
      “你们这些话,问过任夫人和金听澜本人意见没有?”萧子桓冷声斥问,“就算他们真有此意,但诚如君侯所言,焉知当年金听澜是否以死全节?”
      “当年也是廷尉府对外称金听澜自戕,却是畏罪自杀,那些罪名在他身上叠了一层又一层,谁为他洗清过?”
      同样的话通过不同的人说给陈明卿听,皆令他心中思绪翻涌,但许是外面风大,吹平了他被当众斥责的怒气,随着萧子桓所言思量起来了。
      “尔等觉得君侯妇人短见?”萧子桓意有所指地看向岳公子,语气有了几分讥讽,“我懒得与尔等酸儒争论这些长短,但尔等尚未入仕,想来并未考虑过,朝廷为何要为这难辨的家族伦理争论不休,甚至中止庭审再议。”
      岳公子面露不悦,正欲说话,又被陈明卿拦住,只听他道:“还请太史丞直言。”
      萧子桓见他没像个木头样站着挨说,也端起了官场架子训斥起来:“莫说你们都明白这世道法礼皆荒废的情况,君侯正是明白这些才更要严正法律和礼法的约束力。”
      “让金氏父子从法理明正典刑也好,让金听澜在礼法上得以宽宥也罢,都是为了扩大律法的影响,否则此案一旦公示,人人皆知金氏父子虽杀妻害子,但若非身有重罪,这些腌臜事根本不会为人所知!”
      “届时不过几年,不,恐怕早有前人所为却以家丑掩藏,今后若有心人看到此案判决,只会更光明正大。”
      岳公子忍不住驳道:“你这是危言耸听,以前都被论是家丑藏私的事,怎会因一桩公案改变?”
      “岳公子这不就是前言不搭后语了么。”
      萧子桓也是还没蓄须,不然有胡子遮掩,他冷笑的幅度可以更大。
      “你今日告诉他们,世人除非犯下滔天大罪,杀妻杀子都只是家事家丑,无人追究便算无事发生,甚至不用付任何代价,明日你就能看到有人当街打死妻子卖与邻家吃肉!”
      许是作为一朝太史丞说这种话过于惊悚,连陈明卿都被他吓住了,以至于庭中鸟雀惊起飞走都不曾闻。
      若他们仔细想想这话,虽仍道可怖,却也不得不说言之有理,因为他们是不敢赌这句话有几分可靠的真实性的。
      动荡的年代人心最不可察,朝廷的存在是为了□□社会,所行之策也是为了巩固社会,但人心最险恶,文字可由人篡改。
      朝令说的是此人所行不犯法理,却为礼法不容,夕时便有人修改为此人行为不受法律管控。
      而文人所好以死全节,在当时说的是很轻易,但正如萧氏兄妹反复所言一般,今日我可死,明日君可殉,是非留给后人言,但实际上他们也知,只有活人才能说是非,活人才能决定你的死是死有余辜,还是死得其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二卷·第三十一回《两情隔心待相证,卿见碧玉如见君·中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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