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二卷·第十八回《旧梦虽醒事未了，敢赴黄泉走一遭·上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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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氏老宅的时间在金听澜的声声哀嚎中向前推移，肃穆的祠堂化为焦土，风雪压了屋檐一重又一重，金言鼎和金听雨也早已成了土中枯骨。
可他们的血却黏在金听澜那双曾救过无数人的手上，经年累月结成诅咒，让他再也无法拿起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医术。
四年牢刑损身折寿，迫子杀父积毁销骨，世间最狠毒的杀人方式，莫过于此。
“廷尉。”廷尉府四人站在金听澜几步之外，君侯位于最前，眼中唯见厉色，“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秦廷尉语气冷冷，“杀人者，鼎、闲、雨三人也。”
案情有了进展，廷尉和许临不再停留，匆匆离开，院中金听澜的哭喊声却还在继续。
他似乎有些分不清现在和过去了，不停地用地上的雪去搓自己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四年前的血迹擦去，但显然无济于事，反而让满手的雪白多了一抹鲜红。
这样的异常牵动了萧子衿心中的警铃，她和裴青疾步上前，正要查看金听澜的情况，紧闭的大门却在此时被人一脚踹开。
“郎君！”
夜歌闯入院中，与廷尉擦身而过，先君侯一步奔至金听澜身前，阻止他自残的动作。
“金听澜，你看着我！”
撕扯手臂皮肉的手被人强硬地分开，夜歌将金听澜按在怀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金听澜的哭声在夜歌的怀抱中戛然而止，他缓缓起身，空茫茫的眼睛里映出眼前人的身影，少顷就听他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到几不可闻：“阿夜……”
夜歌心中钝痛，他温柔地拥住金听澜，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阿澜，都过去了。”
“不……”金听澜摇摇头，脸色苍白如纸，眼泪从眼眶中滚落，“没过去，阿夜……没过去，我还在这里……咳、咳咳！”
夜歌无措地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面露担忧的君侯二人，正要继续安抚时，金听澜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金听澜！”
众人面色大惊，萧子衿疾步上前欲将其扶起，却见那血从金听澜口中不断涌出，很快就叫他失了力气，倒在夜歌怀里昏了过去。
“传太医！”裴青急声下令，“不，去寻君侯帐下医官，告知廷尉，廷尉府戒备，所有太医不许出入，排查所有负责金听澜膳食药方的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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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听澜吐血濒死的消息传得很快，或者说，压根就没瞒住。
廷尉府疾驰的车马在半道上就被宫里来的人截住，为首的小黄门面色凝重，请廷尉与萧、裴二人进宫问话，后者三人看着金听澜的情况没有做过多的犹豫，当即下了马车跟人走，让夜歌快马加鞭送人回去。
在夜歌带着金听澜进廷尉府大门的同一时刻，阮晔秋带着虎贲军赶来，守住廷尉府所有出入口，墨云惜领着一队晋阳军里应外合，看住了所有太医和嫌疑人员，将整个廷尉府围得水泄不通，只余医官们在府中焦急奔走。
廷尉不在府内，廷尉正就自动顺位代理话事，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就有不下十人来探口风，全被他以“案情无可奉告”打了回去，但金听澜这一路上触目惊心的血迹，都像在告诉众人他性命危矣。
“咳呃——”
金听澜眼神涣散，吐血不止，五脏六腑似都要一起呕出来，他卧于夜歌怀中奄奄一息，医官将他摆成侧卧位，剥去他上身衣物，连施几针在合谷、隐白、内关等穴位，才堪堪止住血。
医官抹了把冷汗，转头急声问道：“血暂时止住了，可有查出他为何发病？”
“查到了！”话音刚落，有医官匆匆跑进来，手中捧着之前留下的药渣和药方，“药方上的用量和实际所用被人篡改过，厨房的下人交代，这些时日公子病情渐好，药方中有些药会有加减，其中活血药多加了二钱！”
“但如果只是这样，应该还不至于此。”那医官又拿出两个劈开的药丸，指着其中之一道，“这枚丸药里，被人多加了一味川芎。”
夜歌还没反应过来川芎有何功效，但面前的医官闻之脸色大变，怀中人也突然动弹了一下，竟又吐了血！
“怎么回事？！”夜歌失声喊道，“刚才不是已经止血了吗？”
医官来不及回答，一边搭着脉，一边指挥人给金听澜拔下几根针，然而这个脉他越把脸色就越难看。
少顷他骂了句脏话，立刻吩咐道：“取雪来！”
侍从立刻动身取了捧雪回来，医官匆匆用布包了按在金听澜心口，即使金听澜已经因失血而发抖，冰凉的雪触及身体时他仍是一激灵。
“刚施针完不能冰敷啊！”
“他要是不能活，死了尸体照样是凉的！”医官吼道，雪在室内化得很快，刚化成水就有侍从换新的上来，“人活着才能去想怎么治后遗症！”
一直去外面取雪如同杯水车薪，刚从外面进来的杨妁一听见里面的动静，就立刻让人去寻冰替代，医官则顶着一脑门压力，将冰敷的任务交给夜歌后，就拿出自己在战场上的所有本事开始救人。
雪水顺着金听澜的胸膛淌下，心脉暂时护住，却仍阻止不了他的生息在一点点减弱。
“阿夜……阿夜……”
金听澜强撑着一丝力气，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夜歌发着抖的手，夜歌回过神，忙紧紧抓住他。
“我在。”夜歌极力让自己保持镇静，扯出一抹安慰的笑，“没事的……没事的……”
“……”
夜歌看见金听澜张了张口，似乎说了什么话，但因为他没力气了，声音微乎其微，于是夜歌俯下身贴在他脸侧，去听他说的话。
“我想活……”他说，“我想活。”
我想活，我想活，我想活！
夜歌咬着唇，忍住将要涌出的泪，他攥紧了手中的冰袋，微弱的心跳声隔着布巾传到他的手心。
“咚咚……咚咚……”
“……”
肃穆的宫墙内，秦怀之、萧子衿和裴青三人跪在南宫殿内，刘懿应是对这个情况十分恼怒，对他们避而不见，传信的小黄门得了方涵的令，不时进来通报一声廷尉府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小黄门每多说一个字，裴青的脸色就苍白几分，其实他也不清楚君侯帐下的医官有没有本事救人，只是最初下令时太过紧急，太医们不能用，去额外找人来不及，唯有晋阳军的医官因君侯近日病着随行在侧，所以他本能地对她的人有信任而已。
可现在……
裴青抬眼望向那阶上的汉白玉九龙腾云屏风，最中央的龙头狰狞而威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就在这时，萧子衿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话也没说。
他侧目看去，只见君侯目视前方，对周遭挑衅的声音充耳不闻，廷尉虽说也担心宫外的情况，但也没因为宦官的行为而失了方寸，冲人翻了个白眼就又维持原来的姿态，静候天家发落。
“你一看就是小时候没干过什么坏事。”君侯低声道，“我小时候要是做什么事了，父兄举着传声筒贴我耳边一件件念的。”
你还骄傲上了？
廷尉撇撇嘴：“怪不得你现在脸皮这么厚。”
萧子衿小幅度地弯弯嘴角，算是笑了，也安抚了裴青乱糟糟的心绪。
“将儿时的顽劣小事，和朝野上下关注的大案类比，镇北武平侯还真是少年心性。”
可还没等裴青松口气，殿门外就传来一威严冷漠的女声，紧接着就听见一阵金铃交响，环佩叮当之声自宫门外渐近，萧子衿冷冷侧目，见一身着宫装的美妇人在一众宫女黄门的簇拥下，施施然走到他们面前来。
秦怀之见到来人，忙领着身旁两个小辈行礼：“微臣拜见郑昭仪！”
萧子衿和裴青跟着齐齐拜下，却听郑昭仪冷冷一哼，并不让他们起身，素手一挥让宫人退下，只留宫令在身侧随侍。
“廷尉与镇北武平侯近日公事繁忙，连早朝都不曾上了，想是不知圣上最近头风发作，疼痛难忍。”
“偏生朝中要事缠身，又有大案悬于顶，陛下是日日忧心，夜夜难寐，镇北武平侯不体谅同僚劳苦，为人臣子也该体谅陛下之心才是。”
华丽的衣摆停在萧子衿眼前，保养得当的柔夷捏住君侯的下巴轻轻抬起，严厉的神情隐见嘲弄。
“郑昭仪训斥的是。”萧子衿嘴上认错，目光却不避她，“微臣失察，错使证人遭刺，望陛下开恩，许臣戴罪立功。”
“哼。”郑昭仪放开她，直起身道，“戴罪立功说得轻易，可你与廷尉远在宫内，廷尉府群龙无首，连那人的生死都得靠人传话，这个罪，你该怎么摘啊？”
“昭仪 。”廷尉冷不丁出言打断，“廷尉府做事向来恪守本分，该抓的人不会放，该救的人也不会让他死，不劳昭仪费心。”
“廷尉是在警告予，后宫不得干政吗？”郑昭仪丝毫不怵他的警告，冷冷瞥他一眼，道，“让公侯和证人在眼皮子底下三番五次出事，这就是你恪守的本分？”
“如此玩忽职守，陛下不罚已是开恩，还敢在这跟予疾言厉色，予若是你，此刻就该祈祷那证人还有命能活着走到公堂上！”
郑昭仪出身名门，人如其字“山君”，脾气是顶天的大，天家都对其退避三舍，对其举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此刻她敢和廷尉呛声时，后面就该传来天家的训斥了。
一时间大殿寂静，无人敢吱声，直到那个同样臭脾气的女侯抬眼直视昭仪尊容，轻轻开口：“昭仪似乎很笃定金听澜会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要送给陛下的汤砸在君侯脚边，汤水溅起，裴青忙抬袖为其遮挡，所幸汤水温热，才不至于将人烫伤。
“昭仪怎能如此失礼！”廷尉大怒，“君侯乃朝中功臣，纵言行有失，也只有陛下能罚她，岂容后妃如此羞辱！”
“予母族还是四世三公，难道不比她个黄毛丫头尊贵？”郑昭仪纵是发怒，头发也没乱一根，她冷笑道，“此人言行无状，轻言后妃涉政杀人，若是在后宫，早就挨板子了，哪轮得到她在我面前放肆！”
“昭仪何故如此失态？”萧子衿也笑，身旁的廷尉和裴青七手八脚地拦她，她只当不知道，“臣也不过是在说一种推测罢了。”
“药方是太医令所出，中间虽由廷尉府经手看管，但金听澜的身体情况他全数知晓，数日下来药方变更都是他一手操纵，眼下出了问题，他难道就能逃得了责任？”
萧子衿也是跪够了，顺着气势站起来，碍着那点君臣礼数才没上前。
“而今驻守廷尉府的太医全数收押审问，黄太医令亦在其中，他素日在宫中听哪个主子命令谁人不知？昭仪不想着如何为爪牙和家族脱开干涉廷尉府要案的罪责，还跑来前殿跟外臣耀武扬威，你那四世三公的家族有几个脑袋够人砍！”
朝廷新贵语气锐利，话中内容却暗含他意，叫震怒的老派世家渐渐平息怒火，想起了自己来南宫的目的。
她深深地看了萧子衿一眼，不欲再理会这一干人等，只让宫令再去取盏汤来，随后整理衣装，就要去后边面圣。
但就在此刻，有小黄门躬身进殿，高声道：“廷尉府传讯！毒害证人金听澜的凶手已落网收押，是太医令黄普！”
意料之中。
殿内众人神情各异，郑昭仪脸色难看，廷尉府三人则与之相反，显然都明白，太医令黄普一直听命于郑昭仪，黄普所开的药方有问题，那么就等于是郑昭仪指使。
重案牵涉数个世家，郑氏虽有嫌疑但尚未被卷入其中，郑昭仪指使黄普改方是想让金听澜死，但决不能是现在。
所以她才会在此时来到南宫，抢在事情发展得更糟糕前为自己开脱，然而就因为萧子衿的一句话，让她耽搁了一会儿功夫，她就错失了辩白的最好时机。
“你……”
郑昭仪咬牙切齿地看过去，却见君侯望着殿外，并未因得逞而面露得意，因为殿门外又有两人匆匆赶来，带来了新的消息。
“陛下……”第一个入殿的小黄门见有那么多人在，一时间对自己带来的消息有些怯懦，尤其是当着镇北武平侯的面，“廷尉府刚刚传来消息，金家案兼丰县案的证人金听澜，在审问期间突发疾病，医师救治无效，死了。”
众人闻之惊愕，裴青的身形有些摇摇欲坠，勉强才站稳，再抬眼就见君侯缓缓走上前，揪住了那个小黄门。
她背对着众人俯下身，语气轻柔得像薄冰般易碎：“你说……谁死了？”
小黄门在她手中瑟瑟发抖，低头不敢看她，颤抖着声音重复道：“金……金听澜……”
萧子衿只觉耳中一片嗡鸣，周遭一切都失了真，有人上前把她扯开，在她耳边急切地呼唤着，有人冷冷地嗤笑一声，转身去了内殿，肩上被叶云锦刺中的伤在此时发作，钻心的疼让她清醒过来。
郑昭仪已经离开，裴青在她身旁扶着她，面上带着担忧，廷尉在原地未动，面色尤其凝重。
另一个小黄门在此时开口道：“陛下，与丰县案牵连的各县县令及其属官，今日已全数抵达雒阳，此时皆在廷尉府候审。”
一语罢，郑昭仪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方涵和戚子辽。
“廷尉，您和廷尉监回去继续审案罢。”戚子辽依旧绷着那张脸，淡漠地传达着天家的旨意，“至于镇北武平侯，证人因你判断失误而死，本应将你革职问罪，但陛下宽宏，念在你终日案牍劳形，为查案奔走的份上，只免去你监察之权，虎贲军统领一职交由下官代劳，即日起禁足府中，等候发落。”
廷尉与裴青二人俯身接旨，萧子衿俯首谢恩，哑声道：“臣接旨。”
三人起身退出大殿，郑昭仪却在此时喊了君侯的名字：“萧子衿。”
萧子衿缓缓回身，眼中映着大殿内那个华美的身影，那人嘴边携着一抹淡淡的笑。
“予说过了，你还是过于少年心性。”郑昭仪高傲地扬起头，如一只得胜的孔雀，得意地看着落败的年轻狼王，“予希望你能记住这次教训，今后再与敌人过招，就别再做这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了。”
萧子衿默然不语，眼眸中映出来的影子蒙住了她眼中的杀意，她转身离开大殿，脚步快了不少，叫廷尉二人加快了几步才跟上她。
殿外，羽林中郎将的郑宛扶着剑踱步，身后跟着数名羽林军，见萧子衿出来，他脸上立刻浮起了幸灾乐祸的笑：“君……”
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巴掌打断。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宫墙之间，羽林军们目瞪口呆，跟在萧子衿身后的廷尉和裴青见证君侯在离郑宛三步之远的时候就抡圆了胳膊，急急在不远处刹住脚，免得卷入战场。
郑宛满脸不可置信，他摸着迅速肿起的一侧脸颊，怒道：“你疯了——”
“啪！”
不等他说完，萧子衿反手又是一巴掌，甩了甩发麻的手还要再打，就被暴怒的郑宛截住手腕。
“萧子衿你他娘失心疯了？拿老子出气来了？”
萧子衿甩开他，另一只手用了狠力气扇了过去，打得郑宛头都歪到一边去，气得他当场就要发难，拔剑指向君侯。
裴青和秦怀之连忙上前把两人拉开，郑宛见九卿之一的廷尉在此，也不敢动真格，反手收了剑，气急败坏道：“你有病啊！在里头把脑子跪晕了不舍得打自己，打我来醒脑是吗？”
裴青微凉的指尖搭在萧子衿通红的手腕上，听她冷笑一声道：“这是替你姑姑赏你的。”
郑宛没听懂：“什么？”
“你姑姑是君，她对底下的臣子或赏或罚，我都不能动她。”萧子衿将手抽回来，拍了拍裴青算是安抚，“但是打你，不需要看日子。”
说到这，她抬步欲走，行至郑宛跟前时，君侯目光森寒，带着浓重的杀意。
“你最好祈祷杀金听澜的人里没有你家里人的手笔。”
萧子衿上下扫视着郑宛因忍怒而发抖的身体，语气讥讽。
“否则就这几巴掌，孤会挨个从你家老子打到小子。”
语罢，君侯大步离开，裴青与秦怀之紧随其后，肃穆的宫墙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施令，并不因革职而气馁。
“进京候审的官员里有我的亲叔叔，此前孤担监察一职，诸位难免因我而有所顾虑，而今天家开恩，孤暂离廷尉府，你们没了掣肘，就都给我放开手脚查！”
“给孤查个水落石出。”萧子衿眼角闪过一瞬泪光，嗓音微不可查地哽咽了一下，转而又恢复如初，“该杀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风雪中一个肃然而坚定的声音应和着她，如同一柄待出的利刃。
“臣定不负君侯所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二卷·第十八回《旧梦虽醒事未了，敢赴黄泉走一遭·上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