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终结 这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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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裴宁那儿走出来后，秦窕没再回去寝房。
她在雪中走走停停，最终站在了藏书阁的门口。
阁中此刻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多人，她如往常一般走进去，很轻易便躲开了他人的视线，寻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
她下意识松懈下来，轻轻吐了口气。
明日便是仙门百家商定出与魔神大战的日子，这一天在史书中也许无足轻重、稀松平常，却会是关乎天下存亡的一天。
今夜无眠的人会有很多，秦窕想，她大概也会是其中一个。
她望着窗子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了几声很浅的脚步声。
“秦窕。”
有个熟悉的声音先喊了她一声，秦窕心下抖了抖，下意识握紧了手心，在发觉气力已经恢复如常的时候才稍稍放松了点儿，唇角扬起了如常的笑，转身望向了来人。
魔尊从书架中走过来，书阁角落长明的灯火将他暗色的衣袍照亮许多，也晕染了他此刻的眼角。
秦窕真正笑了出来，她偏了偏头，整个肩膀都跟着彻底松懈了下来。
“魔尊大人怎会来此处？”
她说完后，魔尊似是很轻地怔了一瞬，眼睫的阴影晃动了几下，又很快归于寻常。但他步履未停，秦窕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平静地走到她身边，并未言语，只依稀带来了一点外界的寒冷。
云霄藏书阁是鲜少对门中弟子以外的人开放的，清修殿大火之前，也唯有三青门中的几人才享有一看的机会。
如今天下祸起，仙门一致对外，早在集会之前，云霄便开启了藏书阁的权限，凡有惑者，皆可入藏书阁寻求解答。
掌权百年的一族首领也会有什么疑问需要翻阅云霄的古籍吗？
秦窕悄悄想着，不自觉又望向了魔尊。谁想这一抬眼，竟径直撞进了对方深邃沉默的视线里。她没有准备，直接愣在了原地。
秦窕下意识开口：“.…..魔尊大人？”
魔尊看到她的反应，又听见她的声音，这才好像回过了神，那视线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轻滚过一轮，秦窕眨眼再看时，便已经怎么都见不到了。
他平静地移开目光，好像方才失态的人是秦窕，而不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魔族首领。
秦窕疑惑地望向他，才发现他此刻并非是严肃，更多的其实是……紧张？
发觉于此的秦窕再一次呆住了，但她很快意识到对方大概是有话要说，却碍于系统条约和人设没有找到好的方式开口，这才显出了这些古怪。
她贴心地也移开了视线，心里盘算着该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对方的紧张的时候，魔尊又开口了，这一次他似乎没有再囿于那些条框，声音却有些细微地抖：“秦窕，我……”
他说不下去，又自顾自轻轻吐息了几下，像是想要彻底抛却人设不管了。
秦窕看向他，他的眼睛都在下意识躲闪。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一惯冷酷、甚至在原故事线里有些残暴的魔族首领，此刻却像是个情窦初开打算告白的畏缩少年，话到了嘴边都能打个弯给咽下去。真是有些人设崩塌啊。
秦窕了然一笑，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太在意，系统没有惩罚就不算是违规。
但对方仍然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视线，秦窕也觉出了他此刻的紧绷。
秦窕哑然，安慰似的说：“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不用一直那样紧张的。放松点？”
话音拐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没了底，刚想收回手时，秦窕又惊奇地发现，魔尊周身那一惯霸道流转的灵力早已被其主人收束了回去，外服之上，只残留着微凉的雪意。她也因此才能如此逾矩地靠近他、触碰他。
她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担忧地垂下了视线。
而后，魔尊才道：“我听说了你的计划。”
秦窕又看向他，下意识问道：“什么？”
那双眼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秦窕不禁望过去，心想，如果看不出那些盘踞在眼底的忧虑的话。
她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感慨命运的不可违抗。她本来也是因为不善处理这样的局面才躲来藏书阁的，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根本回避不了。
她无奈，温声道：“那日集会魔尊也在场。”
闻言，魔尊又怔了一瞬，才终于再次看向她的眼睛。
“秦窕，若你那样做，你会如何？”
大概是一阵突然而起的喧嚣，屋外，人群中，有弟子大声说着豪言壮志。在这样的一夜，那些壮志凌云惊落了檐上摇摇欲坠的积雪。
秦窕在那雪落的时间里望着那人的眼睛。
她的心脏罕见又迅疾地空了一瞬。
只这瞬间，许多东西都好像奇迹般停止了，整个山门的声响好像都消弭在他此刻的神情里。
那些原本只在阴影之下存在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片刻觉察到的，彼时沸反盈天，再无法躲藏。
秦窕突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也许是想再安慰般拍拍他的肩膀，又或许只是想触碰那张不合时宜的脸——那道偃旗息鼓的灵力却在这一刻再次汹涌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秦窕抬起眼睛，和那人的眼光撞在了一处。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倏然便笑了。
她不合时宜地想，眼前这人大概是个第一次参加任务的新人，否则也不会在任务世界中忧心她一个任务者的生死。
只是……
“魔尊大人。”她收回手，又仔细想了想。魔尊的视线像是春日里小心融化的雪水：
“等到事情了结，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的。”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到，秦窕如是想，就请这个和自己一样误入世界的倒霉蛋吃一块冰糕吧。如果管理平台还是夏天的话。
冬天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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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允十二年，隆冬。
卯时方至，草木未惊。
一个个步履轻快的仙门弟子踏着雪意围拢向同一个地方。大约是到了某一处的边界时，四方领头的人都齐齐停了下来，望向了远方的那方地界。
若有人此刻腾云而起，便能见到，那一股股游龙般的势头正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缓缓结成一个朝向中心的大网。
“大网”的中心。
秦窕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刹那间，鲜血汩汩流下，被凛风瞬间卷进了雪里。
脚下宽厚的土地似乎轻微地轰鸣了一阵，有几颗细小的石子从祭坛上滚落下来，停在了裴宁的脚边。
裴宁身后，越过仙门与魔族的翘楚之辈，一抹妖冶的红正灼灼燃烧着，昭示着其间的不详与危险。
很快，祭坛剧烈地摇晃起来，尘土飞扬，古老的石块好像都要裂成齑粉才能罢休。
秦窕依然站在祭坛上，手中伤口在动荡中涌出更多的鲜血，像一条血色的河流，牵连出最隐秘的涟漪。
就在祭坛快要变为真正废墟的时候，秦窕突然感觉到一阵温暖，像是将人的五脏六腑丢进岩浆里涮过几遍，经脉瞬间便涌上可怕的热意！
秦窕不由将手往后撤了撤，下一刻又被一股无形的灵力给拉了回去，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腕，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
日光登时被掩盖了，那抹妖异的红突然便蔓延开来，祭坛中的一切都被瞬间碾成了烟尘。
秦窕下意识看向了裴宁的方向，混乱之中虽已无法视物，却能依稀见到神谕剑凛冽的剑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几乎是瞬息间，剑锋与厚重的灵力撞在了一起，秦窕背后顿时升起一阵可怕的冰凉。
她感觉自己的心肺都被拉出来浸在了冷水里，恐惧一瞬间像是游走周身的毒蛇，轻吐信子便勒紧了她的脖颈。
从她心底猛地升起了一个声音，“虫豸安敢私蓄——”
她浑身僵硬地转过头，一张陌生的人脸隐匿在混沌中，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有那阵熟悉的灵力充斥着天地。
“魔神！”
秦窕张了张嘴，手中力量顿时便消散无踪，没了力量牵扯，她的气力也像是被抽去了一般，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上。
好在此刻，她的意识也终于重新归位。
秦窕靠着石壁面向魔神，借由随时都要倒塌的祭坛站直身体，那只受伤的手此刻依然在流下血液。
“……魔神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啊。”
她咬着一嘴铁锈腥气，在混乱的中心笑得格外放肆张扬。
混沌消散了大半，魔神的身躯逐渐显露在她的眼前。
她没见过魔神的真容，“秦窕”也未曾，唯一听过的魔神的声音也是来自那段记忆中。如今想来，那或许也只不过是个人心中欲念所化的回音罢了。
秦窕抬起头，看向魔神闭阖的双眼：“魔神大人突破封印已久，不知我这份贺礼，您收得还算欢喜？”
魔神没有回应，她又咳了好几下，刚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周遭的灵力突然翻涌了一下，余波震得秦窕快要吐出来。
那个声音再一次横贯她的大脑：“蚍蜉撼树。”
话音尚未绝，混沌之外，锐利的剑光陡然蓄起更刺目的光芒。
秦窕心头猛然一紧：
魔神缓缓抬起手，遥远的某处，仙门法阵突然挣扎出剧烈的嗡鸣——仙门弟子一波接一波倒在那阵突起的可怕灵力中。
几乎是同时，网状的每一个节点处，突如其来的猛烈灵力洪啸一般压来。
仙门弟子拼尽全力，却仍无法止住那阵眼的溃败之势——
裂痕越扯越大，眼见便要彻底碎开，领头弟子的手几乎无法再继续支撑，她含尽口中的血朝后看了一眼，若他们都无法撑住这灵力，那此刻人间中，手无寸铁的百姓们又该怎么办呢？
眼中的泪混杂着绝望与不甘和汗水一同滚下，她不可能会认输！
也是这一刻，一缕灵形若无的力量自他们身后顶了上去，顺着他们支起的脉络，牢牢接住了那泼天倾倒的灵力乱流。
法阵在支离破碎中猛烈颠簸了数下，终究是抗住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兰亭，带着伤者退后！”
青年点点头，雾山弟子如水没入江流般走进了这片战场。
同一刻，祭坛之上，像是觉察到了什么，魔神缓缓睁开了眼，那面永远古井无波的容颜上竟然浮出了一线笑意。
他看向秦窕，那一目瞳仁血红近紫，像是尸身被开膛破肚后，挖出的心脏。
秦窕笑得愈发张扬，哪怕她此刻仍处在最危险最可怖的地方，哪怕魔神的灵力已将她压得站不直身体——
她紧靠着石壁，抬起了那只尚在淌血的手。
在那死寂的注视中，她将手掌靠近自己的脸颊，血红的掌心朝向了魔神的方向：
“魔神大人，”她笑着歪了歪手，“这是最后一件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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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云霄落下了百年来最寒冷的大雪。
秦窕跪倒在寝舍门前的深雪中，感觉自己的一切都在慢慢抽离。
她的眼前恍若出现幻象，影影绰绰，让她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在梦中，眼前人影是否只是梦中虚妄？
“怎么，霸占我的身躯这么久，如今却不敢认了？”
那人影目光灼灼，像着一道肆意的焰火，在此刻终于彻底烧穿了她滞涩的神智。
秦窕猛地抽了口气，不可置信道：“你……阿窕？”
她像是生来便熟悉这个称呼，话出口时大脑方才恢复了些运作。那人皱了皱眉，依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开口：
“你是指望我去扶你起来吗？”
她又嗤笑了声，又道：“还是说，你就喜欢泡在冰天雪地里和我对话？”
那人的声音不比此刻的冰雪暖和多少，秦窕讷讷地吞咽了下，后知后觉才感知到周身那彻骨的冷。
秦窕不由哆嗦了下，打着抖从雪里爬了起来，她迟疑地望着她，好半天都没能消化掉眼前的一切，直愣愣地杵在了门口。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淡漠道：“这身体没那么抗冻，有什么疑问进了屋说。”
秦窕握紧冻僵的手，依言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你……”秦窕停顿了下，没有将那称呼再次付诸于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知道如今的局面吧。”
秦窕望着身前烛火投下的阴影。
“自然。”那人道。
她没有回应第一个问题。
秦窕轻轻眨了眨眼，复又望向了她。
也许是此刻她还占据着她身体的缘故，秦窕看着她，心中微妙地浮起了一丝异样。
寝舍内短暂陷入了一阵凝滞，那人朝秦窕走了几步，隔着火光看进了她眼里。她勾了勾唇，眼里俱是嘲讽：
“优柔寡断。”
她无视秦窕眼底的惊讶，径直说了下去：“既然已经悟到了破局之法，还要迟疑什么？”
火烛猛地跳动了几下，秦窕不自觉握紧了双手。
何谓破局之法？
在收到闲客的来信前，秦窕是没有头绪的。
她知晓故事线，知晓天命压制，却无法想到前世作为反派的“秦窕”这一世会是哪一个关键的节点，又会走到哪一个终结。
哪怕她相信神谕剑出，魔神陨落是必然，她也仍会担忧两世差别下，裴宁那一柄天命之剑是否能敌得过真正降世的魔神洪荒。
哪怕她决意留下来，也仍是困于其中，束手无策。
直到方才，她拿到闲客那一封遥远而来的书信，漫天冰雪好像才真正落进了她的神识里，那长梦中见过的、或是原就深藏在这具身躯中的秘辛，才在那一刻化作了眼前的具象——
血脉。
秦窕这一生与洪荒的契机。
那人在跳动的光影中笑了声，这次由衷得多：“我知道你能想到。”
“能占据我这副躯体的人不会是无能的蠢货。”
她淡淡道：“等做完这些一切都该结束了吧，你们真的很吵闹。”
秦窕望着她，眼睫不自然地颤了好几下，她强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轻轻开口：“你难道——”
“我想要的都已经做到了。”那人直视她的眼睛，锋芒毕露。
“只有一件，裴宁那个和你一样优柔寡断又自以为是的蠢货居然没有做到。”
她顿了顿，神色更加认真，亦或是不容置疑：“秦窕，杀了魔神。”
“他利用我，就理应死在我的手上。”
她更加肆意地笑起来，眼里的狂妄几乎要将火烛烧成灰烬：
“别再束手束脚了，秦窕。”
“用我这具身体，彻底杀了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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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窕望着视线中那模糊的身影，掌心之中，一丝隐约不可见的细线在血液中凝聚成形——
魔神掀起了眼，似乎是终于觉察到了什么，又或许从一开始便感知到这些动作。
他神色如常，眼中甚至不见方才那一点诡异的笑意。但他开口了，只是最寻常的声音，就像是山脚下货郎摊前询价的普通人：
“此物之力，你杀不了我。”
一瞬间，灵力压向了秦窕，更多的血砸在地上，融进那丝线里。
秦窕咯咯笑起来，面朝魔神的方向，骤然收紧了手。
瞬息之间，血色在眼前似大雾一般扩散开，千机丝自血中而生，代替混沌缠绕整个天际。
魔神的视线罕见地有了一丝变化，秦窕看不清，却仍感知到了。
她笑得张扬而疯狂：
“魔神大人，这份力量是我还与您的，您可得好好收下啊。”
话音未落，魔神的耐心到了极限，那双血色的瞳孔骤缩，戾气登时便贯穿了眼前蝼蚁的胸膛——
一股极微弱的刺痛自心间升起又消弭，不值一提。
而这一刻，一尺寒光掠过了他的双眼。
视线与意识的最后，秦窕眼中也唯有这道剑光。
系统的声音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数据上传成功。】
【任务传输倒计时：】
【10】
【9】
【8】
……
【恭喜您完成此次任务，祝您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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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允十二年，隆冬。
这一日，是人间最寻常的一天。
人们被隔绝在灵力护罩之外，对此间激烈的战役毫无察觉。
直到异象升起，仙门法术与魔神之力掀起天上最艳的红霞，暴露在天色下的人第一次见到那红莲业火般的晕。
人们称奇赞叹，人世间，从未有过这样的盛景。
这一天，亦是人间最热闹的一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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