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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前夜 “……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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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窕踏出殿中时,云霄的雪意已经掀满了整个她能感知到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清修殿的。她的掌心早已冷透,被屋外的风一吹,整个人都像是置身冰窖,冷得彻骨。
屋内烛火依旧跳跃着,无尽的黑影落在她周遭,像是一张怎么也逃不开的大网。
秦窕恍然间想起屋中的一切,连回头再看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感觉心中突然失去了什么,纷扬的雪被风卷到她身上,好像也透过皮肉卷进了心里,化开的时候只留下一大片冰冷的狼藉。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往回走,夜里的云霄本该是静默的,此刻却仍有楼阁灯火通明,她走过那些映在雪地上的光影时,突然便想起初来这个世界,陆晚晚替她掌灯的那个夜晚。
彼时她才触及到这个世界的边角,尽管仓皇失措,却仍觉得一切都是可以掌控的,她走进来,也轻易能出得去。
此刻,她行过这个好似漫无边际的长夜,才迟钝地发觉,原来她所做一切也不过蚍蜉撼树,原来她对于这个世界,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直到寝舍的门扉闯入她的视线,她才突然回过神,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她闭了闭眼,有些自嘲地想:秦窕啊秦窕,这次如何这么狼狈,回去之后又要找多少个心理医生才能缓过劲儿呢?
大雪毫无顾忌落进她的额角眉间,似也在为她的荒唐添上一份筹码。秦窕有些失神地望着天,此刻竟然看不懂自己的那颗心脏。
她失神了太久,久到冬夜的落雪铺尽了她的来时道路,白茫茫的雪地只剩下她这一点痕迹。久到那只等候在此的传信灵鸟也不耐烦地撞上了她的肩膀。
逸散的灵力在雪夜里留下莹莹的光,秦窕回过神,讶异地望向眼前的信笺。
这是一封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的密信,信纸很薄,墨迹几乎透过折叠的背面洇出来,用的是人世间最寻常的纸页。
秦窕却莫名紧张了起来,脊背在触到信纸的那刻便已绷得僵直,手指克制不住地发着颤。
她压制着从大脑中心蔓延出的空白,近乎胆怯地打开了那张信纸。
纸上唯有四字,执笔人大概惜墨如金,连一句多余的问候也没留给她。
一切平安。
秦窕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几个单薄的字,像是要将那信纸用目光洞穿,可她翻来看去,纸上也再找不到其他痕迹。
平安?谁又会在此刻对她道上这样一句毫无里头的平安呢?
这一瞬间,秦窕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压过了周遭的一切,哪怕是耳边呼啸的风声此刻都偃旗息鼓般了无声息。
她勉强安定下来的心在此刻天翻地覆,异样的知觉再次掀起滔天巨浪,近乎无情地吞没了她的全部。
她的动作突然凝滞在雪里,那张被她揉皱的信纸似在空中哀鸣了一声,最后悲凄地落在了她的脚边。
信上那缕熟悉到几乎让她窒息的生息再次浮了上来,秦窕眨了眨眼,有一点不起眼的温度落进她还未收回的手心,与那道流转不息的符咒融作了一处。
血脉猛烈地波动了一瞬,灼热瞬息漫上了她的掌心——
秦窕终于在此刻回过神来。
她像个初学站立的孩童一般缓慢蹲下身,捡起信纸,视线流连过那分明熟悉的笔迹时,心中蓦然升起的居然是那不合时宜的笑意。
一阵强烈的空洞突然从胸腔中散开,秦窕奇异地笑了出来,大概是太冷了,她思绪凝滞冻结得厉害,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感觉是她的,还是这具身体的。
连日来的疑问与不解终结在了这张薄薄的信笺上,而她的师兄,终于在心愿得偿之后,将一切剖白在了她面前。
有什么从心底破土而出,秦窕感受着那抹浅淡的生息,好似有一只柔软的手,温柔似水地抚上了她的头顶。
“阿窕,阿窕。”妇人温和的声音也像流水般淌过她的心间——
刹那间,秦窕眼前只有花白一片,双腿登时便软了下去,手本能地抓住了门框,才不至于真的让她跌下去。
她大口喘着气,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门上。
她颤抖着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剧烈起伏的胸腔之上,秦窕想起了那段记忆中被她偶然窥见的一角——
魔族圣女之子,沦落到此种境地,你心中难道没有一丝恨意吗?
她的呼吸骤然像是受阻般滞住了片刻,似有一道惊雷劈过了她的身躯,余热漫过四肢百骸。
“我……我!”
秦窕的眼睛猩红一片,手颤抖着握紧木框又抖着滑开,连站立都已经维持不住。
魔族、圣女、残部、异族、秦窕。
她想起脑海中并不明晰的原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线,想起“前世”的终局,她从未像此刻一般,如此恐惧过命运的天罗地网。
原来她行至此处,原来她接下裴宁的那一点因果,所有便是为了这一刻吗?
脑中疯狂排演着所有可能,在这个世界,敏锐如她,又如何在此刻还想不透关窍?
她终究滑坐下去,膝盖深深陷进门前的雪中。
可,可她……
纵使她一定能够全身而退,纵使没有她,秦窕终究会走到那一步,可——
她真的能就这样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吗?
“没用的东西。”
嗤笑声在这一刻打断她疯长的思量,她抬起头,茫茫白幕之下,一道人影漠然地傲立雪中。
也许是不堪重压的枝条垂下了落雪,啪嗒一声,秦窕如同那堆被丢下的冷物,只有震颤的瞳仁还昭示着她的存活。
这一夜,南允的雪无休无止,仿佛要将云霄山都再摞高上几层。
也是这一夜,叶亦惟罕见地再次梦见了秦窕。梦中相见的那刻,他从梦中惊醒,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喝下毒药的那天,寒风突破窗沿灌进来,他周身都冷得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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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风雪止歇。
秦窕提剑踏出殿门时,天光正跨过大开的门扉,将殿内照得通透明亮。
集会已散,人群三三两两在她眼前散开又走远,身后,掌门与疏静的目光安静得似水,轻轻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回头,朝着记忆中的那处地方走去。
长剑被她抓在手里,重铁的本性在此剑上似乎早已了无踪影,哪怕经过寒风也始终是温润的,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秦窕突然想起瞿书墨的那把佩剑,记起那一日,她也是带着这样两把长剑走向那个地方。
廊下风雪早已被弟子扫尽,她走过其间,突然便觉得这段路其实很短,满腹的言语甚至无法在心间留下些什么,路便到了尽头。
天光郎朗,裴宁的殿内没有燃灯,白日里本也见不到摇摆跳动的阴影。
秦窕走进去,裴宁正坐在窗下,望着一处出神。
她顺着裴宁的目光看过去,神谕剑压制过的灵力仍在不自觉地搅动着空气,她的视线很快便斑驳一片。
裴宁觉察到了她的身影,那几瞬的失神被他极快收敛起来。他的眼睛再看向她时,眼中依然是温和安定的,秦窕看着他,却有些不知缘由的情绪反复升了起来。
她一时间忘记了来意,直愣愣定在了那里。
“师姐?”
直到裴宁疑惑地出声喊过她,秦窕才像是惊醒一般愕然找回了莫名丢失的神思,她连忙应声,慌乱地止住了裴宁要起身的动作。
裴宁有些疑惑,却没再继续问她,只道:“你今日为何而来?”
秦窕进来前想了许多,甚至有些“近乡情怯”地盘算好了寒暄的话头。如今她面对裴宁,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又乱作了一团,怎么也无法从中捞出她想要的话语了。
秦窕不禁在心中嘲笑了自己一番,再眨眼时又将那些乱团尽数丢了,把手中之物放在了他眼前,挑明了来意。
“为它而来。”秦窕道。
裴宁看到它的那一刻,那道似乎永远沉静不可撼动的目光猛地颤动了一瞬,阴影随着他克制的动作在眼底晃了晃,像两片薄叶的影子。
“我,”裴宁少见地顿了顿,“我的佩剑?”
秦窕点点头,将剑放在裴宁身边的案上。
“那日我苏醒后捡到的,还好离漩涡很远,没有被吞噬掉。”
她解释道,裴宁的视线已经从她身上离开,秦窕却并未因此感到轻松。
她坐到桌案的另一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息,她此刻无论如何也读不懂的情绪。
那股顽劣的心绪又猛烈地浮动了上来,好似她不做些什么,就要永久地溺死在其间,任是什么重中之重、插科打诨都无法压过它从她心上探出头来。
也只在须臾之间,裴宁又看向了她,他的笑意比话音先一步跃入她的感知,秦窕心中的念头刹那间厘清了,灵识似乎不再冻结于那夜的深雪,她看着那双眼睛,突然道:“裴宁,物归原主了。”
裴宁似乎有很短的一瞬怔愣,快到秦窕即使不曾移开眼光也无法捕捉到一丝尾迹。之后,他说:“师姐,我已经无法再拿起这把剑了。”
秦窕心中剧烈颤动了一瞬,她依然看着裴宁,裴宁也看着她,雪色透过窗棂投下莹润的白光,秦窕突然想起烽州城,被树妖困在藤蔓阵中时,她将手中剑丢出,裴宁看过来的那一眼。
那时他眼中满是忌惮,唯有她剑脱手的那一刻,一丝浅淡到快要看不见的信任融了进去,尽管转瞬便淹没在了波涛中,却恒久绵长,直到此刻,它重新暴露在她的眼中。
秦窕突然感到一阵苦涩,在她意识到自己能够毫不费力读懂裴宁话中的意味时,有些更加隐晦的含义浮现了出来,明显到她不能无视。
但她还是强行笑了笑,笑意进不了眼底,秦窕比谁都知道这样太过刻意,但她还是忍不住道:“那就留给师傅吧,瞿师兄的佩剑也留在师傅那儿,等到天下太平,再取回来。”
裴宁这次没有应答她。
秦窕突然庆幸,裴宁这一世没有拜入掌门座下,否则她就要在这样的情形下提起掌门,提起那些他们心知肚明,她却不愿在方才说出的责任与命运。
可是——
秦窕阖了阖眼,突然轻声说:“裴宁,你想过全身而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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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自己留了退路吗?”
对面人的声音有些发哑,裴宁的手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又愣了一瞬,才道:“什么意思?”
秦窕依然看着他,雪光照进她眼里,亮莹莹的,裴宁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魔神一战,你有多少胜算?”
“我……”裴宁张了张嘴,她又懊恼地叹息了声,解释道:“不,我的意思是,在打败魔神的前提下,你有多少把握能活下来?”
活……下来吗?
裴宁难得有些底气不足地避开了他人的视线。
前世今生,他两次握住神谕剑的剑柄,在拿起神剑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他与此剑,必会斩尽世间祸患,魔神一战,他不会有失败的可能。
可,若是说他自己的退路?
青山埋骨、魂撒天地,又或是什么都剩不下。
前世他孤身孑然,绝望悲戚,只有胸中燃烧的那一腔热血还在沸腾,他无所谓生死。
而今生,他多了太多的牵绊。
师傅、掌门、长老、同门亲友……他不敢出门,不敢去参加仙门集会,不敢对上他们望过来的眼睛,好像这样就能回避,能减去几分他离去后,故人心中的哀伤。
裴宁突然很轻地抖了一下,神谕剑感知到他的异常,波动的灵力掀动了一阵风,轻轻地撩起他们的衣角。
我——裴宁的嘴唇张合了下,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宁。”
秦窕喊他的名字,声音依然倾洒在这云霄的冰天雪地。
他有些迟疑地看过去,心中竟然有些胆怯。
视线方才触及对方的那刻,对面人的躯体突然软了下去,秦窕双眼紧闭,歪斜地倒在了窗下——
“秦窕!”
裴宁下意识惊呼了一声,身体更快地绕过桌子接住了她。
这一刹那,一股力量抓住了他扶住那人肩膀的手。
裴宁突然睁大了双眼,瞳仁猛地震颤起来——
熟悉的刺痛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裴宁不可置信地看向窗下那人,她浑身上下哪里还有一丝虚弱的样子。秦窕望着他笑,笑意像是浸染过夏日最烈的太阳,恣意而张扬。
裴宁蓦地想起那日刑场对峙时,她亦是这般模样。
瞬息之间,神谕剑迸发出强大的灵力向秦窕的方向袭来,却被一股未知浑厚的灵力给挡了回去,屋内陈设早已被掀翻,碎成一片,唯有他们所在之地,还有片羽尚存。
未知灵力形成的罩子中,秦窕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
“师弟,太过良善轻信他人可不行啊。”
“你!”
裴宁张口说了个字,便有一股温热的生机透过千机丝传了过来。
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裴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几番沉息都未能恢复到平常的样子:“你这是要……”
裴宁狠狠盯着她,突然就气笑了:
“怎么,师姐当日为了保命抢了这东西,如今竟愿意为了天下苍生将这东西施舍于我,我倒是不知道向来贪生怕死的师姐也有这样一面呢?”
看他连珠炮一样的讽刺话音,秦窕笑得更开怀了,只是额上很快浮上了冷汗,她忍不住咳了咳,庆幸没有再吐出血啥的再刺激到裴宁。
这两日,她几乎住在藏书阁里,不分日夜地看了几乎半个藏书阁的古籍,才终于从浩渺书海中寻到那一点关于玄境珠和手中符咒的记录。
这些记载残缺不全,若是寻常子弟来看,也许连头尾都看不清楚。可她看懂了。
找到解法的那时候,她庆幸如今魔族尚未与仙门决裂,有些渊源仅靠一个仙门人间远远探寻不够;庆幸这具身体天赋异禀,庆幸她从来身在此局,近乎是无师自通。
“咳咳……”
灵物转移到了末尾,秦窕在冷汗涔涔中又抬起了眼睛,安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裴宁虽未参加仙门集会,那些会中明暗之处的安排却不会被他推之门外。
“你知道的,我做完这些,也有自己的退路。”
她又弯了弯眼笑,有些脱力地靠在椅上,却没有停下说话:“更何况,这东西原本也就是你的,我是借的你的机缘,此时不还,万一到了战场上机缘散尽再要我还,那就真是要了命了。”
说着又大方的向他“科普”这仪式不过瞧上去危险,实际睡一晚就能恢复云云。
裴宁沉默着没有再看她,秦窕知道他在消化这一切,便也闭了嘴,只是嘴上一停,心中的忐忑又恰时浮动了上来,让她不由得去想。
前世裴宁和魔神大战时,魔神尚且只是被秦窕召唤的一缕幽魂,裴宁倾尽全力,也不过是与其同归于尽。这一世即便多出了她这一分助力,却也不知是否能在这样举倾天之力的大战中得到一丝胜的生机呢?
秦窕缄默良久,直到手心的痛楚消散,周遭彻底安静了下来,她才回过神,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就要告辞。
裴宁伸出手想来扶她一把,秦窕又摆摆手婉拒了。
走到门边时,她的眼睛被白雪晃了一下,她停下脚步来转过身,裴宁的身影在她此刻的视线中恍惚不清。
“裴宁,我能争取到的只有这一个瞬间。”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