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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南柯 “你成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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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霄被大雪彻底覆盖的那一日,闲客和瞿书墨来到了一个地方。
彼时南允几乎全境大雪纷飞,好像只有这个不为人发现的地方才剩下了那么一丝并不温暖的太阳。
瞿书墨落后闲客半步,漫无边际的暮色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在闲客身上,瞿书墨看着他的身影,心中那股无来由的情绪又开始鼓动,似乎也要顺着阳光一齐倾泻,跟着山崖上的枝蔓一起拉住他们的衣角。
“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忍不住问闲客,越向前走,他的心就越是动荡不安,一种太过熟悉的感觉几乎包围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从心中大片大片的迷雾中捞出了一点名为“希冀”的渴望来。
他不懂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只能随着闲客的步履将自己淹没得越来越深,最后连呼吸都混乱不清了。
就在他感觉自己要被这些东西溺死的时候,闲客停了下来。
他们停在了一个可以见到一整座村落的地方。
瞿书墨有些缓不过神,他有些木然地回身看了一眼,见到了一座明显不堪风雨的屋子。
他呆在了原地,连唯一能够抓住的记忆片段也一刹那丢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记起这个地方了吗?”
闲客温声问,没有催促瞿书墨向前。夕阳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层橘红的薄纱罩子,瞿书墨突然就想起一天的夜晚,闲客的脸被火光照亮的样子。
那是在什么时候?他好像已经快要睡着了,只是在半梦半醒间看了闲客那么一眼。
“我……不知道。”
瞿书墨迟钝地摇了摇头,早已分不清是在回答谁的问题。
“不用勉强自己,继续向前走吧。”闲客对他说。
瞿书墨不再停留,又跟在了闲客的身后。
直到他们走到村落之前,闲客的身影突然便顿住了,瞿书墨不解地望向他,却越过他的肩膀见到了一个妇人带着笑意的双眼——
瞿书墨心头重重跳了一下,手脚突然就变得笨拙不已,一不小心碰到了闲客的后背上。
他这才发现,闲客整个人都是僵直的,连落在身侧的手都极微弱地发着抖。
这个空档,那个妇人已经向他们走了过来,笑着招呼他们:“阿洵阿墨回来了,刚好饭熟,快来洗手吃饭。”
瞿书墨被这一句话砸得几乎站不住,他的脑子彻底混沌了,有些比记忆更深的本能从心里翻腾出来,让他几乎感到可怕——
“我……”
他惊魂不定地抓住闲客的手,闲客拉住了他,对那妇人更温和地说道:“不了阿婶,妹妹今日学做糕点,我答应她一定要回去的。”
听到他拒绝,瞿书墨心中又泛起一阵空落,他再次抬起眼,恰好和那妇人看向他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他不自觉抖了抖,闲客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妇人点点头,好似也看出了瞿书墨的异样,笑得更开怀了些:“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回来了也不叫阿娘,直往你哥哥身上黏。”
瞿书墨感觉自己的心要被跃动的情绪涨破了,妇人的视线那样温暖,让他莫名就想靠过去,可随之心里升起的,又有山雾一样的恐惧,让他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这时,闲客松开了手,转过身来面对他,夕阳将他的影子斜照在闲客身上,只有几丝发还映着光晖的颜色。他的视线里只有闲客的身影。
“师兄……师……”瞿书墨有些恍惚地看着他,闲客温柔地对他说:“哥哥要回家吃饭了,你想要回家还是跟我一起?”
回家?瞿书墨突然很难过,他想要伸手拉住闲客,闲客却摇了摇头,再次温柔地向他说:“别怕,等到吃完饭,哥哥还会回来找你,我们都不会再离开了。”
晚风里拂过许多炊烟的味道,妇人笑着摇了摇头,擦了手又进屋忙活去了,瞿书墨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说话。
村子里的孩童从山脚又跑了回来,瞿书墨的眼睫颤了颤,落日之下,背光的眼里竟然也有一小片晦暗不清的阴影。
闲客此刻也无法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哥哥。”
瞿书墨这时抬起头,闲客始终看着他,他的称呼不再是云霄时的那一声“师兄”。
“吃过饭我去找你好吗,”瞿书墨停顿了一下,似在将话语排演得更熟练些,“我……”
但他还是没将心里纷杂的话说出来,只是继续望着闲客,像从前的很多次那样,等待着闲客给他的答复。
闲客突然间笑了,这次的笑意太过轻松,让他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
顽皮的孩童跑过了他们身旁,有几个追跑着将手中的物件儿擦过了他们的衣角。
“好啊,”闲客弯了弯眼睛,“等你来,哥哥把小妹新做的糖糕分给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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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这么久,再次听见这个称呼,秦窕居然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回想起第一次见裴宁的时候,彼时阳光正好,藏书阁前的百年芳樟树下,他还是秦窕想象中那般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时至今日,秦窕再想起来,才真正发觉,其实从很久很久之前起,裴宁就已经不再有那样轻松恣意的日子了。
她心里有些发堵,却还是笑着回应道:“师弟如今再叫我师姐,倒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屋内只燃了一只烛火,却并不昏暗。裴宁坐在案边,身侧的长剑始终逸散着浑厚灵力,火苗几乎不停歇地跳动着,将他和长剑的影子晃得边界不清。
神谕剑。
秦窕看了它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裴宁仿佛没有在意她的玩笑,将案上冒着热气的茶水倒了一杯,放在案几的另一边。
“坐吧,雪天风寒,喝点热茶能驱散些寒意。”
望着不断蒸腾的水汽,秦窕莫名想到了叶亦惟给她下毒的那次,也是这样的一杯热茶,也是云霄很深的夜里。
只是如今,她的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秦窕依言坐下,清茶入口更多是香气,倒是不同于那晚蒸煮过当的苦涩。
秦窕仍端着茶杯,有些迟疑地开口:“师傅他们将始末都告诉我了。”
对面人抬眼看着她。
“裴宁,多谢。”
秦窕轻声说。
裴宁也喝了口茶,神色没有太多波澜:“我亦是陈述事实,你无需为了此事谢我。”
此言之后,两人似乎都无法找到再开口的机会,纵然都有满腹话语,屋内也还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久到秦窕恍惚间发觉手中的杯子已然冷透,裴宁才又看向她,开口喊了她的名字:“秦窕。”
“嗯。”
沉默太久了,哪怕秦窕始终有些忐忑,此刻也被他突然的话音引得有些惶惶。
她看着裴宁浸在烛火与灵力里的面庞,心中有根一直绷紧的弦悄然断了,弦断的余波惊起她心底的恍然,让她此刻竟生出一点想要逃走的错觉。
“那日我在秘境,在神谕剑的幻境中,得知了一些东西。”
裴宁直直看向她,语气也几乎是平静的,可说出的话却让秦窕如遭雷劈:“系统。你从前说你不是‘秦窕’,我猜测过你可能是用了什么邪术才得以使用秦窕的躯体。可是……”
裴宁的话音停下了,因为他看见秦窕一瞬间苍白下去的脸。烛火掩映间,那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
“我……”
裴宁关切的话还未出口,秦窕便已经白着脸重新看向了他。
对方勾出了一抹苦笑,不知是被戳破秘密吓晕了头还是无可奈何:“我确实没料到,会在此刻和你说这些。”
“很抱歉,因为很多缘故我无法对你全盘托出,但我的确没有恶意,如果你知晓我——”
秦窕的话音像是被突然截断一般,她突然捂住头,额上一瞬间便冒出了冷汗,整个人无力般撑上了桌案。
“怎么了?”裴宁心里一惊,伸过手去扶住秦窕。
“不是,为什么他可以说起,我不行!”秦窕低声哀念了几句,好半晌才撑着桌案重新缓过劲儿来。
“这个东西有限制,是不是?”
裴宁很快反应过来,他虽然还未理解系统和快穿究竟是什么,但从幻境中得知到的以及现下秦窕的表现都足以证实这一点。
秦窕点点头,手指有些发颤地抹去额上的汗水,声音都有些漂浮:“我不太清楚你了解的范围,这种情形下大概也无法为你解惑了。”
“无事,我也猜测过不会这么容易就得到答案。”
裴宁将方才打翻的杯盏翻过来,添了热茶:“我问你,你只需回答是或否,有任何不适便停下,如何?”
秦窕看着裴宁的眼睛,突然笑了,胸中横贯的怅然也化作其他填了满心:“甚好。”
她接过茶盏,在跃动的火烛间看着裴宁。
“话本,天地万物都收于此书之中,仙门、人界、魔族都是话本中的人物而已。”
“是。”
“天道、规则皆源于此,灾厄必会降临,神谕亦会如期现世,使其消亡。”
“是。”
“最后……”
裴宁的目光蓦地松懈了下来,神谕剑的灵力波动突然变得激烈起来,细长的火焰几乎在下一刻就要熄灭——
“倘若我拿到神谕剑是天命,那你呢?秦窕,你成为她,又是谁的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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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回来了!”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脸上的笑意像是一朵花一般。
闲客没有上前,站在不远处,让暮色带走最后一丝光亮。
屋里燃起了火烛,暖融融的,小女孩见闲客一直未动,便上前拉住了他的手。一边将他往屋里拉一边大声喊:“阿爹阿娘!哥哥回来了!”
说完,便扭头对闲客笑得更灿烂了:“哥哥,我这次做的糖糕可好吃了,阿娘说你一定会喜欢!我给你留了好些,你快来尝尝。”
小女孩一高兴就停不下话音,闲客一句句听了,才迟钝地握紧女孩稚嫩的手心。
“好,”闲客笑着回应她,“哥哥也一直期待你做的糖糕的味道。”
说完,闲客像是想到什么,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顶:“还好你给哥哥留的多,哥哥还答应了要给阿墨哥哥分一半呢。”
“阿墨哪里吃得惯你妹妹做的糖糕啊,小孩子做着玩,没个正经的。”
屋中突然传来一声温柔的调笑,小女孩顿时气鼓鼓的,大声抗议着母亲的打趣。
闲客突然愣住了,忘记了要怎么向前走。
“诶,哥哥怎么了,怎么手突然那么凉?”
小女孩感受到哥哥的异样,不解地转身问。
“我……”
闲客顿了顿,看着屋内的妇人话也说不出了。
妇人很快走出来,担忧地拉上闲客的另一只手,又抚上了他的额头,轻声说着:“是有些凉,还有些发抖,是冷到了吗?”
“有哪里难受吗?阿洵?”
闲客愣愣地看着妇人关切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阿娘,我有些冷,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妇人温和地应他,和小女孩一人拉起他一只手走进了屋内。
“哦对了,糖糕也给阿窕姐姐留一点吧,上次她还夸我的糕饼做得好呢!”
“那我现在去送吧,省得你一直念着。”妇人笑着蹭了蹭小女孩的鼻子。
“阿娘,我去吧。”
闲客站起身,顺势接过了妇人手中的小包。
“那快点儿回来呀。”妇人道。
闲客不自觉又呆了一瞬,随即道:“我脚步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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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个院子的时候,那位妇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闲客走过去,将糖糕包袱递给了她。
“妹妹今日做的糖糕,您尝尝看。”
“是阿洵啊,阿窕没有一起回来吗?”
屋里没有点灯,夜色如海倾倒在他们脸上,妇人接过糖糕,没有再看他,抬头看向更远的星空。
“嗯。阿窕这次应该不会回来了。”
闲客看了看妇人的侧脸,见她又看了过来:“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还不错,身边有同伴、师长,还有一身旁人欺负不了的灵力。” 闲客回答。
“那就好。”妇人笑道。
“您有什么要我带给她的吗?”闲客问她。
妇人安静地摇了摇头,星光倒映进她眼里,似乎也没有搅动起波澜。
“那就带一句平安给她吧。”
说完,闲客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