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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旧梦(二) 那些长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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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走吗?”
盈满整个世界的落日光线刹那间照进眼里,那人身上浅淡的药草香气迎着风,肆意灌进她的每一个感官。
秦窕愣住了,几乎呆滞地望着他,很长时间都回不过神来。
那人只是看着她,眼里含着风一般温和的笑。
魏听风。
秦窕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暮色在她眼前铺起一张极其宽阔的大网,她被网在里头,连同身后的闲客与瞿书墨,连同眼前的魏听风与“掌门”。
她望向他们身上沾染夕阳的白色外服,知道有一人正在她们不可见之处远远望着这里。
云霄先祖的灵力正如祸乱发生的那夜一般,始终未曾远离。
秦窕突然抖了下,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闲客按着她的手也下意识收紧。
这一刻,秦窕的意识又剥离开来,她的眼前恍惚了一瞬,最终停留在魏听风僵在半空的手上。
他感知到了什么。
女孩躲去了闲客的身后,魏听风收回手,被那一瞬的发现绊住心神,眼底浮起了一丝茫然。
“阿窕怕生,这几日又被吓坏了,还请仙人不要怪罪。”
闲客如旧拦在女孩身前,魏听风抬头看了看他,唇边又见了温和的笑意。
“这般小事怎会生气,何况也是我莽撞在先。”
他站起身,眉目已经舒展,只有那一点突兀的凝滞被身侧的人察觉。
“怎么了,听风?”
“掌门”看向他,魏听风又只是摆了摆手,笑着喊师兄将那点破绽囫囵揭过去。
这时,藏在暗处的古老灵力汹涌了一瞬,躲在闲客身后的女孩似有所感,肩膀抖得更加厉害。
然而也只有这么一瞬间。满溢的暮色收束了天光,山的倒影无声无息间吞没了他们的身躯——那一缕魔神留下的气息,也在这一刻消散,自此无影无踪。
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身前的人突然看不见了,混沌吞掉一切,最后汇聚成视线尽头的一棵大树。
秦窕走过去,树下只站着一个人。
上一代的云霄掌门负手站立,这个空间没有风,他的衣袍却依然被什么吹起。
秦窕望向他的视线,那道苍老的眼光中,最直白的怒意与无奈紧紧缠绕在其中,好像枯树的枝丫,轻易便会勾连住过路人的衣角。
然后,她听见了魏听风的声音。
“我不认同。”
寒风猛地灌了进来,秦窕眼前霎时开明,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样的寒风实在太过熟悉,她的心跳一阵快过一阵,只一眼便确认,自己回到了云霄,回到了那处纠葛万分的清修殿。
魏听风就站在殿中,他的掌中紧握着佩剑,长剑在殿上投下很深的一道阴影。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固执:“师父,我不认同。”
云霄掌门的视线重新汇聚到他身上,这一眼,秦窕发现那些怒意散去了,有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填了进去,盘根错节,居然有些像在雾城时,雾山掌门看向莫兰亭的那一眼。
“听风,你或许觉得师父沽名钓誉,觉得云霄百年来的道义坚持都虚伪彻底。”
“可你想过吗?他们是否有选择,云霄是否有选择?”
云霄掌门的声音变得浑浊不堪,像是吞掉过云霄无数的稠夜:
“当年,仙门百家一齐决定放任魔神对他们的杀戮便是一种默认,自那时起,他们便是异族。”
“你骄傲意气,为了心中正义,生死皆可置之度外,可他们不是你,他们的身份是无法提及的隐雷,血脉更是永远无法安定的沉疴!”
“云霄如今保住他们,但日后……”
他的话音突然停滞了一瞬,魏听风的衣袍在风中摇晃了一下,但没有退下一步。
云霄掌门的目光望向殿上那人,漆黑的寒夜在那人的眼光中变得更加寂静荒芜。
他终是叹了口气:“听风。”
“祸患不能从云霄走出去。”
风吹得更猛烈了,清修殿的木匾像那夜一般吱呀作响。
秦窕的心突然空掉了大半,残缺的脉搏无力地收缩挤压,只挤出一线让她逃离的气力。
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魏听风在这一刻跪了下去,然后,穿行的风停了下来,她听见长剑触地铮鸣的声音。
沉寂许久的感知突然苏醒了,一个熟悉的气息闯了进来,在这样的长夜里,缥缈而又悲哀。
秦窕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好像终于面对这一夜最寒冷的北风。
“师兄。”她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失力的手脚在此刻拖着她,让黑暗在她面前吞噬掉大片地界——秦窕的眼泪突然滚了出来,迎着风向滚落进衣袍里、砸在地面上。
她越过那扇木门,清修殿的木牌高悬在头上,那夜的月影之下,闲客就站在那里。
分明是无法感知到的存在,闲客却好似有所感一般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天地在这一瞬沧海桑田,好像过了几万年之久的黑暗刹那间褪去——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了她的头顶。
秦窕听见自己喊他:“师兄。”
.
师兄的笑很温和,或许我应该祝福他。
再睁开眼,眼泪便直接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一双手替她擦了泪痕,水汽蒸腾间,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影,只有远处的鸟鸣一声一声传进耳朵。
眼泪似乎怎么也掉不完,那双手却也极尽耐心地替她抹去泪痕,温热的触感又会一次次地勾起她的悲伤。
她的意识好像被冻住了,只有身体在循着本能运作,在不断上涌的抽噎中,她开口问他:“师兄,你会忘记我们吗?”
那双手的主人应该是笑了,温热的手抚上了她的头顶: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得到了答案,她的心却突然落了下去,像是从天净峰最高的山崖下坠落,风声响彻耳际,怎么也到不了底。
漫长的悲伤止息了,秦窕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与那日一样的漫天夕阳顷刻间照进了眼里。
她的眼睛睁大,眼底的震颤毫无保留地收入那人眼中。
闲客看着她笑了,风穿越他们之间,秦窕居然闻到雾城时了生花的味道。
“秦窕,”这一次他喊了她的名字,“带着记忆的人是很痛苦的。”
闲客的手覆了过来,温热顿时盈满了视线。
她没有闭眼,夕阳透过他的血肉在她眼里投下一大片温暖的红。
已经忘却的,就不要再记起来了。
闲客没有开口。
了生花的香气依然充斥了所有的感官。
她听见云霄上空信鸟的鸣声,那双手的温度在她的眼上缓慢退去,最后只剩下席卷的风声猎猎——
“这次是真的要结束了。”
跌出回忆的那一刻,秦窕又见到了那人的目光。
闲客眼里带着笑,在肆意掀高的死气里浅淡的快要看不见了。
秦窕绝望地想,她其实见过这样的笑,在临水城,在方才,在掌柜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里。
意识支撑到了极限,秦窕强撑着睁开眼,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不舍难过。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闲客的衣角,身体只是晃了晃,眼底的黑暗最终吞没了眼光。
她倒在盈满了了生花香气的怀中。
“睡吧,阿窕。”闲客说。
“等这场梦醒过来,也许就什么都结束了。”
她的心彻底碎裂了,好像被魔神之力撕扯贯穿,空洞得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