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旧梦（一） “阿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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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窕。”
那是属于妇人的温柔的声音，秦窕心头重重一跳，再也无法往前迈开一步。
她有些僵硬地回过头，落日将她的影子也拉得长长的，或许是还没走出去，她的影子摇摇晃晃，有一片遮住了女孩的衣角。
妇人没有看她，甚至于没有注意到身边人影的变换，她低下头，笑意在暮色里依然温和得像水。
妇人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轻声问她，语气盈满了细腻的关怀：“阿窕之前不是还和阿娘说想和哥哥们出去玩的吗，今日为何不愿去了？”
“我……”女孩抬头看了妇人一眼，欲言又止地又低下了脑袋。
“好，”妇人笑着拉长了尾音，手抚上了女孩的肩头，“阿娘知道阿窕是想陪着阿娘，怕阿娘一个人待着孤单是不是？”
“我们阿窕最乖了，来陪阿娘浇花好不好？”
妇人的言语似乎起了作用，女孩这次抬起头，伸手拉住了母亲的衣袖。
“阿娘，”女孩说，“以后吃过晚饭我都不出去了，夜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叫阿娘的名字，我要保护阿娘。”
夜里的声音？
秦窕抬起眼睛，有些难以理解此刻看到的事情。
她对于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临水城的大火里，闲客站在她身前，瞿书墨跌在她身侧。
彼时，日暮的余晖缓慢地在脚下移动，秦窕的视线似乎也随之变得沉寂，黯淡。她的感官告诉她处境，思维却不可避免地言明，这里是一场幻境，这里的人看不见她。
可是，魔神降世，带给她的，居然是一场绵延的幻觉吗？
秦窕看着那对沐浴在日光里的母女，耳边却再一次闪过了门口那人的声音。
也许……也是一段记忆。
她垂眸出神了片刻，再抬头时，妇人与小女孩的话音已经停止。
她望着那处，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冷意，扭头一看，却与一张狰狞的脸撞在了一起。
秦窕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逃去，却被地面上横着的东西给绊倒了，她摔在地上，鼻间突然闯进一大片血腥气——是尸体！
“阿窕，快关上门！”原本温柔的声音在下一刻刺进她耳朵——
几乎是同时，眼前的光线天旋地转，原本暖意的光线被黑暗彻底覆盖，木门已经合上，门外是愈来愈近的轰然厮杀声。
“这儿！这边还有！”一道可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片刻间，纷沓而至的脚步贴近了这处原本温馨的栖身之所。
混杂的灵力气息顿时冲向秦窕的感官——秦窕的双眼蓦地睁大，惊愕几乎瞬间冲破了□□的禁锢，在瞳仁的震颤间倾泻而出，抽空了她的全部力气。
漫无边际的魔族气息之外，轻飘飘游荡着的，居然是她无比熟悉的，云霄先祖的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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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窕！”
木门已经支离破碎，妇人的声音在此刻几乎变得有些凄厉，但她还是摸了摸女孩的脸颊，满含泪水的眼中交织出几分不舍。
“阿娘，他们来杀我们了，阿娘……”
女孩受了惊吓，视线麻木地望向那堵木门，魔族兵刃在暮色间反射出惊人的光线。
她没有抬头看向母亲。
妇人眼中的不舍最终零落在染血的尘土里。
木门支撑的最后一刻，那些不舍化作悲凉与狠厉，在妇人的眼中绽开了。
秦窕心头重重一跳。
还没来得及喘下这口气，女孩便被妇人推向了她的方向。
秦窕下意识张开手想要接住小女孩，却被迎面而来的冲击力砸得向后倒去——身后的地面突然出现一条深邃的地道，小女孩的身体撞在她怀里，又在滚动间与她分离。
视线的最后是妇人那张熟悉又温柔的脸，刀刃已经刺破她的身体，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汩汩而下，好像溅到了她的脸上。
血红之间，那具身躯倒下，只留下轻若蚊吟的细语。
阿窕，活下去。
活下去。
眼前登时光明不复。
秦窕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在黑暗中寻找小女孩的所在。
“……阿娘，阿娘。”
“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她依然闻到血腥气，小女孩的抽泣和哭喊声回荡在未知的空间，扰乱了她的心神。
摸索间，她的手指触到了一片温热。
是女孩磕破的额角。
鲜血还在往外流动。
秦窕蹲下身，缓慢地抱住了她。
亦是此刻，秦窕感觉周身的血脉似乎不受控地翻涌起来。
小女孩像是触电般，浑身开始颤抖。
“谁？你是谁？”
回应她的是一声沉闷的轻笑。
秦窕紧紧揽住小女孩，心中却陡然升起一阵可怕的漩涡。
你身上有杀念——
魏听风的声音猛地横贯了意识，秦窕的双手突然变得僵硬，她放下手，小女孩在她身前站起了身。
洪荒要杀我们，仙门百家也要杀我们。
仙门百家容不下你们，秦窕，你早该知道的——
“圣女之子沦落到此种境地，你心中难道没有一丝恨意吗？”
不！不可以！不能答应他！
“我要为阿娘报仇。”女孩哭泣着吐出几个字。
“我……”哭声渐渐止息，厚重的血腥气吞没了整个空间，“我要杀了他们！”
似乎有什么流动到了脚下，刹那间，眼前不再漆黑。秦窕急切地看向她，小女孩站在血泊里，手腕处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源源不断的血液争相涌出，滚落，将衣袍染成妖冶的红色。
秦窕的呼吸仿佛停滞在了这一刻。
“杀了他们。”那声音淡漠道。
尾音下落，经络中突然炸开了一阵剧痛，灼烧的痛感流经血液，在呼吸之间鼓动发烫。秦窕疼得直不起腰，冷汗瞬间便滴落下来，淌进了眼睛。
视线模糊间她力不可支倒了下去，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结束了吗？
属于秦窕的、可悲又杀戮的回忆……
“阿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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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凄惨的呼喊响彻了耳际。
一根弦在她脑中崩断了又塑起。
秦窕在尚未消退的剧痛中睁开眼，通体暗红的剑刃霎时间贯穿了一人的胸膛。
血液在剑刃抽出间喷涌而出，如暴雨一般将她和女孩砸了个彻底。
胃中猛地一绞，秦窕剧烈咳了几下，却没吐出任何东西。
她颤抖着对女孩说：“停下……阿窕，停下来！”
女孩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居然真的扭头看向了她。
那视线是空洞麻木的，死去人的血液将她的脸色洗的看不清晰，发上的血液蜿蜒而下，与剑尖上的血一同滴下。
她像是从地狱杀上来的恶鬼。
一股恶寒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秦窕挣扎着起身，余光中，只有剑锋反射出火把的锋芒在眼中一闪而过。
秦窕再一次闭上了双眼。
悲鸣声自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哀求声夹杂在那令人恐怖的血肉撕裂声里灌进秦窕的耳朵。
女孩的双腿贴在她背上，温热的躯体让她猛地一激。
“阿窕……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那人血还未咳尽血便断了气。
秦窕突然一阵耳鸣，恍惚间，什么都变得模糊不清。
魔族的气息被血腥气冲淡了，感知的尽头，那一抹远远飘荡的仙门灵气也随着女孩的倒下而消散。
大雨在此刻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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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她的是扑满暖意的火堆。
淋湿的外袍应该被火烤干了，屋内并不算暖和，但有人的呼吸声缓慢而绵长，让她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一抬头，便撞进了一双被火光照得发亮的眼睛。
秦窕就这样呆在了原地。
少年周身布满了污秽，衣角更是像从泥地里挖出来的，不知来处的血迹斑斑点点，已经在衣上成了褐色的瘢痕。
他的脸庞是依然是青涩的，甚至于稚气未脱，那双眼睛却麻木而安静，好像已经被泥水染透了。
秦窕蓦然开了口：“闲客？”
少年闲客垂下眼，不知在看什么。
熟悉的鼓噪感又在此刻漫上了心头。
秦窕很快明白过来正在发生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闲客染血的掌心，伤口没有止住血，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洼。
那柄通体暗红的杀戮之刃就躺在血洼之前，躁动的灵力像是在说着什么，掀起的风轻轻吹过了闲客的头发。
他突然开口道：“可以。”
“除了这个，你还需要做一件事。”闲客木然说着，失血让他的嘴唇苍白无力。
“抹除他们的记忆。”
屋外的风雨几乎要卷上火堆，火焰摇曳不止。靠在一旁的两人似是感到了几分寒冷，在梦中发出了几声梦呓，之后便再次沉沉睡去了。
闲客抬起头，秦窕再一次看进了他的眼睛。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后背径直靠上了一片冰冷的石壁。
秦窕回头，身后是一座高大的石像。
石像低垂着眼睛，雕刻的眼中似有慈悲，始终凝望着来往的凡人。
闲客就这样与它对视着，直到黑暗被天光收束，风雨止歇在黎明的前一刻。
“嗯……哥哥？”
女孩虚弱的嗓音传过来，好像才真的惊醒了他。
少年人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这一刻，他的眼中奇异般闪过了一丝茫然。
“哥哥，你的手受伤了。”
女孩走过来，拉起了他割破的手掌。
一只冰凉的掌心突然覆上她的双眼。
“我没事。”闲客的手轻轻发着抖，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伤口有点深，很吓人。”
在他身后，昨夜的修罗地狱并未远离，魔族与异族尸体围成的血泊在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别看。”他轻声说。
秦窕的视线也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旧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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