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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百年 “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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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窕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迅疾燃烧的大火了。
即便是经她手的云霄之祸,也没有这般顷刻间的熯天炽地。
不,如果说没有那是虚假的。秦窕想,她又确实是见过的。
在那天思过峰的无尽黄昏下,她是见过这样的大火的。
视线被笼罩之时,料想中的滚烫并未在下一刻扑来,只有一阵熟悉的冷意将她拥住,迎着耳畔呼啸的风充斥她的感官。
她在下落。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秦窕已经无法再看到那些百姓,只在眨眼之间,在与她们一起落下的城门之间,看见了一双似乎噙着笑意的眼睛。
她下意识想向前抓住些什么,伸出手时,却只有一瞬的寒意瞬间侵上她的指尖。
心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秦窕好似冻住的神经突然土崩瓦解,一整片完整的图样霎时浮现在眼前。
城门“轰”的一声砸在地上,飞扬的尘土似是百年来第一次拥有如此“生机”,这一刻,秦窕终于想起那是什么。
暗紫色灵力充斥那片繁复的阵法,暴露在如今的阳光下,那浮动的暗纹几乎看不清来路。
秦窕之于它,是最不陌生的。
初入魔域时,闲客便在她眼前催动过这阵法。
彼时割开皮肉的痛苦犹在眼前,只是发生过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居然无法在那一刻反应过来——
解脱吗?
是解脱吧。
失重感已经让她完全眩晕,好像有什么从脑中猛地炸开了,几乎是一瞬间,她连耳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都全然听不到。
那是仙门百家与魔族合力布下的封印,偌大的阵法几乎沟通了整个魔族,甚至牵扯到遥远的仙门各界。
世人称它为洪荒大封印。
秦窕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世上又有多少能毫无预兆,让一座城陷入这样死生不论的境地的人呢?
她早应该想到的。
瞿书墨带着她们落到地上,尚来不及喘息,厚重的城门便好似被巨人推了一把,在无法忽视的热浪间,四分五裂。
一束红光突兀地拔地而起,沉重的石块还没来得及落地,便已化成了齑粉。
那是“秦窕”记忆中封印大破的预兆,灭世之力蜿蜒天际,至此之后,魔神降世,放眼天地间,再无宁日可言。
秦窕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干,唯剩下一具失魂的躯壳,还在强迫她理清所有的事情。
她开悟得太晚了。
临水城这样的状况,怎么可能是闲客一人能完成的布局。
在这场直面他们的所谓“陷阱”里,背后其实是一整片人和事的纠葛,秦窕、裴宁、遮面、瞿书墨,甚至于闲客,都不过只是局中的一小处机巧。
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最终也只是停留在那双眼上——
秦窕并不记得她的脸,也许都未曾在今日之前见过她。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那相交不过一刹的时光里,竟奇迹般解开了秦窕连日来的困惑。
解脱。
那般烈火加身的可怖时刻,这双眼中留存下来的,不是绝望,不是惧怕,只有解脱。
秦窕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热得好像快要破掉,却怎么也掉不下一滴泪,好像上天对临水城的诅咒也落了一部分到她身上,大刑压身,人反而是哭不出来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太傲慢了。
一个彻底的局外人,一个从未体会过他人生活的高高在上的仙门子弟,她怎么敢轻易肯定,临水城的人想要的一定是活着呢?
从来没有过赌局,原来她只要踏进临水城,这方人为的死局就会自行运转起来,不论她做什么,如何挣扎,都无法逃开必定的结局。
脚下猛地踉跄了下,瞿书墨靠过来扶住她。
“你怎么了?”
秦窕看向他,瞿书墨没再戴着那面罩,担忧顺着那双眼睛毫无保留地落进她眼里。
同时间,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她的额间。
一刹那,仿佛触电般,秦窕魔怔似的抬起头,一滴又一滴水珠恰时融进眼里——
天际终于不再是一惯的晴好,突起的风卷来大片阴云,顷刻间,雷与雨一同滚下。
秦窕想起在雾城突破幻境的那一刻,那一线阳光也是这样突破厚重的层云。
“你看,起风了。”
城主一下一下抚平外服上的褶皱,几颗泪迎着往来潮湿的风,随风滚落在猎猎作响的外服里。
“一百年了,”城主自嘲地笑了声,声音却没被消弭在风雨,“临水城无风无雨,新生和死亡通通都被抹去……”
她看向秦窕,鼓动的衣袍自风里飞舞:
“我是临水城的城主,我不能一直看着他们这样,永远生不能见光,死不能如意。”
她笑着叹了声气,视线中似有很多东西交缠掠过,最终也只是看着秦窕,那一眼近乎是干净的:“秦窕,我知道你的好心。”
“只是……抱歉,在临水城之中,我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她后退了半步,隔着雨幕对着秦窕拱了拱手,随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正在燃烧的城。
“你要去哪儿?”
秦窕抬手想要抓住那人离去的影子,身后人直接按住了她的肩膀,并不给她向前的机会。
“我们该走了。”瞿书墨说。
“什么……她要去哪儿,她……她为什么要回去?”
秦窕脑中乱得吓人,她迫切地想去阻止些什么,连带着挣扎都无措起来。
瞿书墨下意识安抚她的动作,身后,翻涌的阵法似是感受到有人的靠近,愈发汹涌起来——
秦窕似有所感,她猛地回头,城主的身影在烈火中早已恍惚不清。
红光大胜,连天际都卷起诡异的绯色,异象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窕,真的得走了——”
瞿书墨的声音急切地传进她耳朵。
“不!”
“裴宁,裴宁……他可以救她们,裴宁一定可以救她们……一定可以,我要找裴宁。”
她手忙脚乱地推开瞿书墨,直到下一阵热浪朝他们袭来,她才蓦然清醒过来,此刻她又怎么知道裴宁会在哪里呢?
她突然怔住,下一秒几乎魔怔般颤抖着摇头,眼泪串珠一样不停往下落。
红光很快吞噬视野中一切,天幕也烧成了血色,厚重的死气朝着这片不大的区域一齐挤压过来——
瞿书墨的心徒然一缩,来不及了。
他下意识去拉走秦窕,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眼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僵立在原地了,只有与生俱来的求生之念催促着他向前,快逃。
他的心法是扎根在心底的,也许经过了太多个日夜的消磨与生长,只要催动便可轻易地运转起来。哪怕此刻他几乎忘记了该走去哪里,忘了他究竟为何只此一眼便丢掉了神智。
他始终模糊不清的记忆好像被这道目光割开了一条裂缝,汹涌的记忆湍流霎时间翻涌出来,攻城略地占满了心脏。
他似乎想起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有那道目光深刻地印在眼前,什么缘故也不给。
“没有用了,我们……逃不了了。”
呼啸的风席卷过耳际,秦窕的声音就这样卷进他耳里。
他似乎再次落入了初次醒来时脑中的朦胧,莫名的漩涡紧紧裹住他的感知,他的心鼓胀到极致,却始终不知悲哀究竟从何而来。
然后便是灵力被化去的脱力感,他的意识跳动了一瞬,手中力气松懈的那刻,他和秦窕一齐跌在了地上。
瞿书墨抬起头,闲客就站在他们身前。
这一刻,他的脑中无端越过千万群山的落日,一滴泪像是雨珠,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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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客收回手,魔神之力稳定在他们周身,身后仍然追赶的死气很快穿过他们,继续向前吞噬一切。
此刻,不论是谁都无法踏进这里,他们之间,终于可以安静、缓和地待上一会儿。
天际早已烧出了诡艳的异色,最后一缕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居然有那么一点像是回到了某一年的日暮。
他好像也有一瞬的怔愣,风吹进他们之间,轻轻掀起了衣角。
秦窕的脑子有些麻木,她的胸腔中突兀升起一股热意,很快就蔓延至四肢百骸。
借着这股热意,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话出口的那刻,她看见闲客脸上浮现出的笑意。
秦窕相信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闲客,他的笑不再是躲藏在面具下的利刃,他的眼中,那自云霄时就长久弥漫的浓雾也悄然散去——
她为什么还会觉得难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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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霄山,疏静走到掌门身边。
“师兄。”
她静静看了会儿天际,自顾自开了口。
“这几日我心中不安宁,总是会想起阿窕他们刚进云霄的时候。”
掌门抬头看了她一眼,疏静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远处。
“那年听风也在,这三个孩子天资好也乖巧,我们说好一人一个徒弟,在数年之后的试剑大会上比比谁的徒弟更出色。”
“可惜后来掌门突然退隐,听风失踪,这些孩子居然全部到了我的身边。”
“后来拜师大会,阿窕拿了千机丝,书墨拿了鹤翎箭,唯有闲客,他什么也不要。”
山顶的风呼啸着卷过他们身后,寒意星星点点的钻进衣袍中。
“修行了这么多年,我很多事情是记不清的。但,闲客……”疏静轻叹了声,错落的雪色些许融进她眼里,勾出一点哀色,“那个孩子,拜师大会上他眼中的死寂,我应该永远也忘不掉。”
掌门的眼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应她。
“师傅当年告诉我,修行之人最逃不掉的就是因果。”
“师兄,云霄当年种下的因,会结出怎样的果呢?”
话音落下的时候,有只灵鸟飞过他们身侧,它头上蹭着的枯叶飘落在掌门袍间。
掌门低头看着那片枯叶辗转,不知为何想起了少年时,手中只有一柄长剑便敢斩杀大妖的魏听风。
他想起拜师大会前魏听风和师傅的争吵,想起那夜的清修殿冷得快要结冰的空气。
枯叶缠在云霄银白的外服之间,掌门想,他其实也无法预料云霄会迎来什么。
就像师傅离开时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他忘不掉,也解不了。
突兀间,一阵猛烈的灼烧之意浮上他的胸膛,掌门强压了片刻,却抗不住踉跄了下。
疏静扶住他的那刻,云霄上空成群翱翔的信鸟一齐发出悲鸣,禁制激荡起的灵力如浪潮般肆虐汹涌起来。
掌门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颤动的瞳仁中,终于映出自远方天际浮起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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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窕,去啊,和哥哥们一起去玩。”
温柔的女声在头顶响起时,秦窕睁开眼,看到的便是一张熟悉的脸。
也许是误会了她怔愣的神情,妇人笑得更温和了些,抬手摸上了她的头顶。
脑袋上没有传来那人的触感,秦窕这才发现,与那温婉妇人说话的并不是自己,是身后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秦窕转过身,便对上了那样的一张脸。
那是一张稚嫩、似乎还未长开的、与她有着七八分神似的脸。
她们的距离近到毫厘之间,秦窕感觉她的呼吸都径直洒在了自己脸上。
“阿娘……”女孩抓住了妇人的衣摆,有些依赖地呼唤着妇人。
这时候,秦窕越过眼前女孩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人。
此刻应是快要日暮的时候了,沉落的太阳远远投来几线橘红的光线,那两人的影子在光线中被拉长到很远,直到她们的脚下。
秦窕在漫无边际的光晕中站起身,眼睛似乎并不受这样光线的侵扰,依然清晰地看见他们的模样。
她恍然间往前走了几步,又在听到那人声音时僵直了手脚。
“没事的,阿窕下次想出去玩了再来找我们。”
身后妇人说了什么,其中一人如是说道。
她还来不及反应,门前的两人转身便要离开了。眼睛溺于光里,秦窕心中突然升腾起一阵猛烈的悲恸,山呼海啸般,刹那间便席卷一切。
她急切地追去,却没能抓住他们的衣角,直到满世界的暮色淹没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