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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棋子 命运亦为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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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温和笑着看秦窕:“仙人似乎很意外。”
“你如何得知此法?”
秦窕猛地凑上前按住她的手,掌柜并未躲闪,她的手只轻轻往外抽了下,并未逃离开秦窕的桎梏。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不为人知的秘术秘法,以一人之血超脱一城人的生死,会是怎样的逆天之行?秦窕不是没预想过它的艰难。
只是……
血祭?
为何偏偏会是血祭?
秦窕几乎想不明白,总不该是这样的。
颈间的伤口早已经愈合不见,玄境珠的力量让浅淡的疤痕都没能留下。
只有连绵不断的幻痛,尚在一呼一吸之间浸润秦窕的感知,试图随时吞噬她岌岌可危的理智。
她的脸更加苍白,连一丝活人的血气看不见了,掌柜任她抓着,最后也搭上她的手,反而担心她一头栽倒在这。
这是她唯一无师自通的秘法,云霄大火那天,她在漫长的混沌中第一次觉察到了它。
她分不清这究竟是藏在“秦窕”残败的意识中的,还是这具躯体原有的天赋异禀。
一切都像是注定的一般,她只是顺着计划中的步骤向前,秘法便随那日的瓢泼大雨一齐浇进她的身体,她只要划破手指,就能轻易地颠覆一整个云霄。
她突然想起那个浑浊不清的梦,想起昏暗的天光下,清修殿前,闲客那双幽暗的眼睛。
在那个似乎被所有人丢弃的记忆里,秦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无尽的宁静与安稳。直到此刻,秦窕才终于发觉那其中始终翻滚缠绕的东西——
是哀伤,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哀伤。
她再无法用那一丝侥幸安慰自己,无可奈何,无可奈何,这颗同样外来的心脏翻来覆去,面目全非,全是无可奈何。
“秦窕——”
一只手急切地抓上她的手臂,似是想晃匀她那摇摇欲坠的神智。
秦窕转头望过去,云霄那一身银白的外服在白日天光下生出莹润的浮光。
那夜的“风寒”似乎从此刻才开始染上她,迟来的高热烧得一身血脉滚烫,她茫然地看向裴宁,第一次连他眼中明了的担忧都看不懂了。
她的脑中突然简单了许多,许多层粉饰太平的幕布一揭开,放到她眼前的反而只剩下当下。
秦窕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出话的,只听见自己嘴里半死不活地吐出了几个字:“我不能再用一次血祭了。”
她再看向面前的人,掌柜今日穿的是一身绯红的长裙,秦窕木然的脑子猛撞上去,血肉模糊。
她又想起掌柜说过的那个故事,面前人的唇齿也笑成了弯月,她却看不见这双眼里该有的喜悦。
“我从前是不相信什么天命的,只是……”
掌柜的视线轻柔地包裹住她,这一刻,秦窕眼前倏地清明了,她莫名看清了那笑容下埋藏的——
掌柜的声音轻而缥缈,像是从前修炼时催动灵器的咒语:“只是现在看来,你我好像都是天命随手捏起的一颗棋子。”
哀伤,从梦中绵延至今日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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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窕木讷地走上城楼,城主已经早早在那儿等着她了。
这一次,城主身上的衣服比从前郑重了许多,她漠然地站在高处,掺着金线的外服衣摆直接扫在了地上。
秦窕想,也许她即位那天也是这般,她站在城楼之上,侍从在身后将她的衣摆轻轻托起。
人们或期待,或遗憾,最终都会抬起头看向她,身在其间的人,谁会不想亲眼看一看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城的未来呢?
没有人能够知晓,劫难悄声而来……秦窕垂下眼,终于走到了城主身侧。
不久前,掌柜在她手心画下了一道符咒。
那人的指尖几乎是冰凉的,画符时也没将视线移开,那时秦窕看着她的眼睛,觉得那些晦涩难懂的咒语也像是她轻柔哄人的谎话,不假思索就能轻易说出口的。
符咒落成时,她掌中便有了一股连绵不绝的暖流,这股暖流顺着她的心脏,经由她的脉搏,持续不断地为她供给着生机。
血祭拥有可怖的代价,寻常人的身体几乎不可能承受住其中的摧残。唯有秦窕。
云霄大乱时,玄境珠是她的生机。而此刻,命运亦为她留下契机。
那么上一世呢?倾灭云霄之后,“她”又是如何在血祭之后逃出生天?
城主没给秦窕更多的沉默时间。
她似乎彻底不再伪装了,脸上连一丝假意的笑意也装不出来:“还有位仙人去哪儿了?”
秦窕坦然道:“此事重要,他回师门告禀掌门和师傅去了。”
“甚好。”城主轻轻偏了偏头,转身引着秦窕继续向前走。
行至城楼中点时,城主停了下来,秦窕向下望去,看见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那几乎是临水城所有的百姓,男女老少,拖家带口,他们都站在城墙之下的空地上,没有葛布遮挡,无数双眼睛径直地看着秦窕。
这与那日的情形有些相似,只有从前那样的渴求从这些眼睛里消失了,在明亮的天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的脚下浮动着极淡的光点,秦窕望向远处,阵法浮动的暗纹几乎充斥了整个临水城。
这样大的工程,单凭临水城众人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秦窕下意识将手搭上了城墙。
“仙人似乎在找什么人?”城主转过头问。
秦窕心里突然空白了一瞬,有些细微的情绪漫了上来,随着呼吸不停地牵动她的脉搏。
“嗯。”秦窕点了点头,“在找位故人。”
她没有转头:“城主知道他会在何时出现吗?”
城主大概是摇了摇头,有些熏香的气味顺着激起的风飘进秦窕的感官,她依然用了那一套对客的说辞:“仙人说笑,您与我萍水相逢,我怎会知道您的故友何时会出现。”
一如那日,秦窕轻易得到了答案。
还不出现吗师兄。
你的计划究竟包括哪一步?又或者,包含所有?
她望向城主,习惯带起了一点并不入心的笑意。
“开始吧。”
刀刃割破皮肤,鲜血争抢着往外涌去。那道符咒在她掌心跳动得更加剧烈,最后化为一阵经久不衰的滚烫——
秦窕的感知终于捕捉到那抹熟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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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宁不知道自己已经踏进这片地方多久了。
入目俱是白而厚重的雾气,周遭静得吓人,只有裴宁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这大小未可知的空间里。
重活一世,他早就遗失了某些东西,这样程度的困境还不足以让他惊慌。
只是,裴宁的脚步突然顿住。
步履一停,周遭再次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胸膛,在静得万物都停滞的时间里,那颗牵挂颇多的心脏突然猛烈跳动起来。
裴宁蓦地抬头,眼前依然混沌不堪,他却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
手指一松,那把一直伴随他的长剑铮鸣一声,不甘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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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被阵法穿透成无数碎片,缓慢流向了临水城的每个角落。
闲客站在某一处尚未拆除的幕布下,远远看着城楼上的人晃动了一下,身边华服的人很快扶住她,顺势按住了她手上淌血的伤口。
鲜血一止,偌大的阵法似是不满一般,在他耳边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
他轻轻阖了阖眼,对身边的人说道:“之后就辛苦你了。”
身边人皱了皱眉,似是不太理解:“你要提前离开吗?”
“嗯。”闲客温和地看他,“此间之事,你一个人足够了。”
离开前,他还是习惯性地开了口:“务必保护好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她。”
短时间内失血太多,饶是玄境珠和符咒的双重保护下,秦窕也不可避免的感到眩晕。
手上的伤口经由城主小心地包扎了起来,秦窕扶着城主缓过一口气,不自觉地便看向城墙之下。
方才只是暗自波动的阵法此刻彻底汹涌,暗紫的灵力混杂着鲜血的气息,将临水城所有人包裹在一起。
他们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阳光泼洒在他们身上,脸上不适的惨白好像也被日光渡上了热度,眼眶一红,就好像他们真的活过来了一样。
他们脸上的神情有种惊人的魔力,秦窕只看了几眼,便有些无法再继续看下去。她艰难地咽下翻涌的胃液,有些狼狈地看向城主。
城主比她坦然许多,她的视线平稳地落在一处,阳光照在她脸上,在她眼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秦窕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高大的城墙之下,掌柜和店小二正站在那里。
阵法蔓延过他们脚下,秦窕看见店小二脸上的一道伤痕缓慢地结了痂。
似乎是发现了她们的目光,掌柜突然抬起头来,笑意恰时在她脸上绽开,秦窕一时之间分不清她是在向谁微笑。
恍神的片刻,店小二也看向了她们,他抬起头,挥着手张大嘴巴向她们说着:仙人城主,你们快看我的伤好了!
秦窕不自觉笑了,手中支撑的力气也松懈几分。几乎是同时间,她看见掌柜从袖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青色的瓷瓶并不大,掌柜三根手指便托住了它。
秦窕脑中突然猛地一疼,快要被时间腐朽的记忆霎时间冲上她的意识——
那是“秦窕”上一世与叶亦惟成婚后在三青门盗走的宝物。
在魔神封印之地,闲客亲手向“她”递来那一瓶温好的烈酒,“她”没有防备地饮尽了,青色的瓶子就被砸在了地上。
清脆一声响,瓶子没碎,骨碌碌滚向了那阵法的中心。
秦窕的呼吸顿时被扼住,寒意顺着她的脊背一拥而上。
她恐惧地看向掌柜那处,下一刻,大火瞬时卷噬她的所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