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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休 她已经成为 ...

  •   人心是个软硬兼备的物件,赤裸裸知晓他人苦难时,普通人的心软大抵能做到七八分,善良的人也许有九十分。可这一切终归只是外人言语中的故事,无论真实与否,都会与人一种“隔岸观火”的抽离感,再痛苦的故事,帷幕一拉一落就会彻底结束。

      于是聪慧的人发现,只要往这些苦痛上添上一点“真实”的筹码,蝼蚁挣扎的求生、反抗者最后的沉沦,亦或是,一个在萍水相逢时给予过你一点善心的熟悉面孔的坠落。

      这些筹码足以让苦痛在人心里铺上厚厚一层绒毯,理智落在其上,也会不由得感叹一句:啊,我怎么能这么铁石心肠?

      一夜无眠,秦窕噙着满脑子的浆糊默默看着屋外出神,晨光熹微,屋内火光依旧摇曳,却已逐渐消弭于白昼。

      裴宁也没合眼,此刻正坐在一边沉思着什么。

      这一夜并不算漫长,掌柜走后他们就各自陷入了沉默,他只偶尔过来添些木柴,拨动火种,以确保黑暗不会涉足他们各自消化的领地。

      秦窕眼前也是如脑中一样的浆糊,有很多人和事从光影的缝隙里钻出来,黏腻地堆叠在一起,哪怕把她的眼前糊成旧城市墙上的腻子一样也不肯罢休。

      当然,她也不能闭眼,因为一旦交出视线的控制权,意识就会将她拉进“混战”的梦里,一会儿是临水城百姓齐齐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哀求,一会儿又是“尾巴”滚在地上痛苦的喘息,时不时还要穿插着掌柜,与那日店小二拦在他们身前时紧张得发白的脸。

      我还会再来看望仙人的。

      秦窕顶着一身心的糊涂,只能勉强回忆起这一句话。

      彼时掌柜已经走到门边,火光只能照映到她的裙摆,唯有那一双含笑的眼睛回望过来,将那一点所剩不多的鲜明递进秦窕的视线里。

      然后,她回头推开了门,动作不疾不徐,火光最终没有掠过她的衣角,在一整个世界的黑暗中败下阵来。

      那一刻,秦窕突然觉得哀伤。

      不同于很多次意识牵动引发的情绪,这一次更像是预兆,一如那日玄境珠向她飞来时在心中激起的跌宕——

      遮天蔽日的大网将她们牢牢捆在一起,她不再是轻而易举就能脱身的异世旅客,她的意识闯入这个世界,她已经成为了“秦窕”。

      木门被适时敲响,打断了他们冗长的沉思。那抹漂泊的人影如约出现在屋外,天方才亮些她便来了,准点得好像城市晨午晚间的播报。

      人影敲了门也没进来,只静静地站在木门后门,似乎在等待着门内“主人”的准许。她依然遵循着周全的礼仪,好似从前那些锋芒毕露的时刻都是虚假的,真让人睡一觉便能忘却。

      秦窕心中失笑,面上却扯不出什么别的样子,心想这人倒是比城主装得成功多了。唯一相同的便是她们二人的目的,或得体或随意,无非都是为了促成这件事。

      她垂下眼,“不必拘礼”还未出口,身侧一同沉寂许久的人便出声拦住了她。

      秦窕看向他,一束很浅的光线落在她和裴宁之间相隔的地面上,不成气候,好像永远也照不亮萦绕他们周身的昏暗。

      裴宁的眼睛依然是明亮的,不知是光悄悄透进去的,还是他本身的——秦窕突然想,此刻他看向自己,又能否见到一丝,哪怕一点相似的光亮呢?

      裴宁仍旧停顿了一瞬,这一夜困住他的事情还在搅扰他,让他此刻的话音都带着几分沉朽。

      他说:“秦窕,你果真想好了吗?”

      秦窕下意识笑了,长时间的脑内僵持让平静停驻在脸上,突兀绽开的笑,居然平白扯出一点生硬的酸涩感。

      日光更亮了些,秦窕望着那双眼睛,在仿佛瞬间拉长的时间里惊讶于其中浮动的迟疑。

      她知道裴宁的过往人生,透过记忆目睹过裴宁无数个相似的抉择,也许是疲惫的人总是屈服于思维定势,秦窕无法解释他此刻的情绪。

      她的眼睛轻轻地眨了两下,下意识回避那个问题:“事情尚无定论,真假未可知,师弟是问我想好了什么?”

      裴宁沉默了须臾,眸光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没让人抓着影子。

      “我的过往你应当是全部知晓的。”他又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措辞,最终却也只是轻叹了口气,“昨夜她临走时说的那些,足够让你做出选择了。”

      秦窕有些难以回答,裴宁依旧望着她,目光中近乎有种迫切的东西暗自跳动,始终不愿消融于日光。

      “秦窕,我知晓这其中的……”他又开口,语气更加艰涩,却无法再说下去。

      这一瞬间,裴宁心底深藏的东西似乎露出了一角,可惜临水城没有能够吹拂的劲风,他磕磕绊绊,连唯一能够说出的“痛苦”二字也如数吞没在无边的静寂里。

      眼睛大概是人类最难遮掩的,纵使裴宁下意识移开视线,秦窕也依然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晦暗。

      她垂眼,见到裴宁紧握发白的手指骨节。

      她的心似乎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茫茫的心间谷地,居然没有东西能托住她的片缕。

      她下意识开口想打破这样的局面,却分不清自己的声音是否如往日明朗:“此事必不会如他们所说那样简单,也一定与闲客脱不了关系。”

      她无法将一些东西诉诸于口,挑挑拣拣,居然也只能用这样生硬的真实遮掩过去。

      裴宁又看向她,几句话的功夫,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线温暖的阳光落在秦窕的白色外服上,亮得让人恍神。

      她的话音停在那些推测的末尾,太阳光跳进她眼中,恰时掩住那一瞬息的渺茫——时间太短了,飞花掠影,比天外流星还难抓住,裴宁却还是看到了。

      他想起前世魔神复苏的那一夜,三青门至宝丢失的消息传进他的耳朵,云霄山顶的风凛冽得快要撕碎他的心魄。

      秦窕很轻地勾起一抹笑,连日的疲累与苍白混在脸上,身上的血迹像是古老护城河的影子。她看向门外,似乎也在与那人对话:

      “.…..我赌她们,不会用一城人的性命来做交易。”

      临水城的烈日升上半空的时候,闲客正低头抚去身上的雪水。

      他站在临水城高耸矗立的城门前,远远望着一望无尽的烈阳洒落,好似要把南允边陲的这块小地方烧得一干二净。终年不改的天气像是一道诅咒,踏不出城的人永远也无法得知,外界早已是大雪连天了。

      “都准备好了。”

      一道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很轻易地打断了他的思绪。瞿书墨走到他身边来,伸手去接他手中沾湿的纸伞。

      水珠受到颠簸滑作一线落下,闲客很明显感受到他怔愣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瞿书墨才抬起头,虚幻的阳光在他眼底留下一点很淡的光影。

      “师兄。”瞿书墨突然很轻地喊了他一声,临水城随处可见的阴翳下,闲客突然想到,他或许无法再从自己眼中见到那样的温度了。

      时间是一个太过残酷的判官,没有容许谁去准备告别,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师兄。”瞿书墨复又喊了他一声,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了一下,那一句疑问总是被严严实实地阻在喉间,发不出声音。

      闲客始终安静地看着他,他的思绪和他经久平静的心一齐跳动着,连同身间的阴影一同朝他伸开怀抱。

      “.…..师兄,我也会死吗?”瞿书墨问。

      闲客倏忽惊醒,想起怀抱之下,是万丈深渊。

      这样的问题太过朦胧了,大概没有其他人会听懂,正如他的回答也如冬日的残叶萧瑟水底——

      “死是很容易的。”闲客又恢复了那样平静的笑,片刻的失神仿佛只是他人眼中的幻影,一瞬就消逝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直到身上所有沾染的雪片都被蒸透了,外服上再也瞧不见痕迹。

      他噙着那样的笑,眼底照不进一丝光亮:“有些人想要活下来,就已经比登天还要困难了。”

      .

      “我知道,仙人是不会放任我们这群可怜人自生自灭的。”

      掌柜似是关切地看向了秦窕,手中不紧不慢地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她将那张面具戴得极其严实,哪怕是在已经得到肯定的此刻,也仍然端着那一副温婉贴切的模样。这让秦窕忍不住去想,这副面具究竟会在几时落下,又是否会在落下时撕扯出惊天动地的骤雨?

      屋内的气氛凝重得快要让人喘不上气,掌柜却仍无所觉,她低头,仔细拿出了食盒中冒着热气的点心。

      米糕的烘烘热气慢慢在屋中散开,秦窕抬起头,打碎了只这浮在表面的温馨:“我需要做些什么?”

      此言一出,掌柜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下,瓷盘子在她手上滞了一瞬,又稳稳当当地放到了秦窕的面前。

      掌柜依然低着头,几丝热气慢悠悠地爬上了半空,轻盈地飘在她和秦窕之间。

      在米糕彻底凉透之前,掌柜开了口,这平常的两个字,终于撕下了她连日来无可挑剔的人皮面具——

      秦窕的心一时不慎摔在地上,被这二字的余波激荡得满面鲜血直流。

      她不可置信地重复着掌柜方才说出的词语:“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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