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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能否 那一日,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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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到这个世界,在成为“反派”之前,秦窕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置身在这样的局面里。
余晖透过那道门上间错的孔隙落在裴宁身后,像是落在遗迹石像上人类施舍的烛光。
秦窕的眼睫很轻很快地抖动了一下,或许只是感觉到身后的石壁有些硌人,她微仰着头,嘴角扯出一个格外僵硬的笑,像是屋外的人,牢牢定格在此刻。
裴宁的眼睛几乎隐藏在光影的背后,这让她想起第一次见裴宁的那天,树影摇曳的阴翳轻轻抚上他的眉目,她那时还看不懂这双眼睛里纠缠过的恨意。
如今,那些潮湿的恨意好像消失了,有些更加繁复灰败的东西填补了进去,只有在周遭倏忽暗下来的时候他才会不慎露出一些,秦窕依旧看不懂。
“你的伤势如何?”
“还有些痛感,但应该没事了。”
秦窕答完这一句,似乎是想证明自己的答案,她撑着墙想要站起身,猛地一下又脱力坐了回去。
裴宁的视线跟随着她的动作,罕见地站在原地没有帮忙。
“看来还有些问题。”秦窕苍白地笑了两声,蓦然发觉后背的石壁凉得吓人,太冷了,临水城的黄昏,怎么会冰冷萧瑟到这个地步?
“裴宁。”
与话音同时变化的是屋内人的脚步,裴宁依然看着她,被她口中的自己的名姓钉在原地。
黑夜降临时分,这样细小的涟漪甚至惊不动水面的游鱼。
裴宁嘴唇很轻地动了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下一刻,屋外又传来人声,有人引着风雨来了,他们围困其中,只有顺从的余地。
锁灵阵于无形之中掀起微弱的流风,掌柜站在阵法一步之外,流风吹动她散落下的片缕头发,像是在空中撕碎遮天的葛布。
在她身后,暮色交织出漫长的空洞,人群散得毫无影踪。
掌柜的视线轻轻扫过方才女人跪倒的位置,她垂下眼,将最后一丝余热也洒在即将到来的长夜里。
她依然笑意盎然,仿若看不见这破败:“人群已散,仙人可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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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师傅,这书中所写的‘天道’究竟是什么呀?”
女孩抬起头,那双尚还澄净的眼里盛满了不解。
术士拿书的手一顿,目光终于从成群的墨点上移开,语气中带了些温和的笑意:“何故生此疑问?”
女孩低下头思考了片刻,很快便又抬头,她瞳仁里闪烁的光点倒映进术士的眼中,将那片终年荒芜沉寂的目光惊扰出些许波澜。
“因为您。”
术士难得有些讶异:“我?”
女孩点头复又摇头,迟疑道:“还有师兄师姐。”
此语一出,术士便笑了,她合上书,更加认真地看向眼前的小徒弟,下意识伸手摸上了她的头。
“你且说与为师听听。”
“师姐说,‘天道’是万物的伊始,人世间的一切都是依凭天道存在和发生的。师兄说,‘天道’也是人世的消亡法则,我们如何消亡,何时消亡,都早已被‘天道’谱写好了。”
术士始终笑着,目光却不再留与小徒弟,转而移向更遥远的天际。
女孩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依然说着自己的缘由:“师兄师姐下山那日,师傅独自在南峰看了一夜的月亮。”
她停顿了下,却还是接了下去:“后来师傅有日喝醉,弟子问您那夜在看什么,您说……”
术士缓缓看向她,记忆顺着恼人的酒香一齐涌进大脑。
“看他们的归处。”
女孩稚气未脱的声线与那夜黯淡的月光交叠在一起,术士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感觉,竟就这样愣在了原处。
“师傅,师傅?”
女孩轻声唤了她两声,她的神识才仿佛重归于世。
笑意重新回到她的脸上,她将女孩拢到身前,话音如从前那般温柔,却是答非所问:“那你想知道自己的归处吗?”
女孩点点头。
“想。”
可归处又是什么?它会不会出错?
我们的归处也会是天道定下的吗?
我们……
可不可以不听天道的呢?
流风悄无声息地停止了,掌柜垂下眼,放远的思绪终于在此刻收拢。
木门向她打开,门边静静而立的是那位看似和善的年轻仙人,云霄众人一惯穿着的白色外袍在无边夜色中化成一道月影,像是“天道”在为她指明归处。
呵。
掌柜轻轻笑了一声,黑暗中,只有毫无破绽的笑意留在她眼底。
“那位仙人伤势如何?”
她走至门边,与裴宁只有一步之隔,她清晰地看见这位仙人眼底的戒备。
而在她眨眼的瞬息,屋内突然升起亮光,是灵力点燃了早就堆放好的枯枝堆。
光热最终淹没了她的感官,包括她视野中唯一的月影,她的视线越过眼前仙人的肩侧,与那人的目光相遇。
这一瞬,旷古无声无息,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归依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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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窕看着那人向自己走近,只觉得冥冥之中有种荒唐又无理的知觉指引着她——快跑,离开这里,千万不要继续听她说的任何话。
柴火跳跃着自己的弧度,将他们的影子牵动着起舞,像是民间传闻里止小儿啼哭的怪物。
秦窕望着“怪物”舒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逃跑。
掌柜在她身边坐下,倒是没有像之前屋外的那些人一样迫切,她低垂着头没有看她,只是悠闲地拨着柴火,企图把火焰烧得更旺些。
“店家似乎很冷。”
秦窕先出声打破了僵持,没给对方应答的机会:“如果店家还想与我寒暄一阵,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生硬的话,那就免了,你的来意,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不是吗?”
掌柜手中的动作未停,火堆将她的脸庞烘得格外温暖,似乎是在寒风中站得久了,一接触暖热就恍神。她淡笑着静默了片刻,才抬头重复了遍刚进门的那句问候。
“仙人的伤如何了,还要紧吗?”
秦窕望着她眼里倒映的火光,有些猜不准她在想什么。
她下意识将手伸向颈间,无意中碰到了外袍上大片干涸的血迹,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掌柜将拨火的棍子放在一边,漫不经心道:
“早便知道修仙之人与我们这些凡人不同,只是从未想过,仙人们竟已可以超脱生死了。”
“仙人知道我的来意,我便也不多言了。我今日,亦是为求仙人救临水城而来。”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白瓷的小瓶子,向秦窕递过来,或许是秦窕此刻的脸色看起来太过凝重,她温和地笑了笑,补充道:“药是我习惯带在身上的,仙人也许用不上,但皮肉之痛也能缓解些。”
“多谢。”秦窕迟疑地接过它,微凉的瓷瓶外身微微映出一点火光。
“我为仙人说一段故事吧。”
掌柜随着她的视线望向那个微小光点,她的语气平和安稳,若是抛却那些或明或暗的缘由,她此刻更像是在哄睡一个年少的孩子:
“很久之前,有一个云游四方的术士,她的师傅在她下山前就告诉她,她会在一座遥远的城中停下脚步,等待属于自己的归途降临。”
“年少的人总是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于是她走过了南允一座又一座的城,修习的术法也在无尽历练中炉火纯青,只为了打破师傅口中那一道虚幻无形的所谓‘天命’。”
她说到这时,燃烧的火堆突然发出一声噼啪脆响,秦窕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火光将说话人的瞳仁照得发亮,一时之间,她眼底那万年不变的笑意似乎有了些动摇。
她的语气依然沉稳地落在了地上:“最后,她走到了一座很不起眼的小城。彼时她已经拥有了超越师门的高超术法,哪怕是修仙之人在她面前都要使出几分力气。那一日,掌中命运波动不停,她却没有丝毫惧怕,反而有种难以言明的期待充满了她的心。”
“之后…….”掌柜轻轻抽了口气,突然停顿了下,她看向秦窕,有些刻意地卖了个关子:“仙人,你觉得,她的结局如何呢?”
如对方之前的做法,她也没给秦窕作答的机会。
“浩劫如期而至,她自认为完美无缺的准备在‘它’来临时连粉饰太平都做不到。她看着人变成非人,最后变成一群行尸走肉,她无法想象,为何上天会这样为难一群渺小到无知的普通人。”
“然后呢?”这次秦窕先一步问出了声。
“然后,”掌柜莫名笑了起来,“然后她自己也搭了进去,就像师傅在她下山前说的那般,在这座城停下,等待命运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火光仍旧明灭无休无止,跳动的阴影中,她抬起头,眼底幽深几乎要与屋外渗透进的黑暗融为一片。
她的嘴唇上下开合,吐字依然轻柔,她问:“仙人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秦窕的心突然猛烈跳动起来。
“临水城等待了几百年的奇迹,仙人,你不会拒绝的。”
她终于停下了一切动作,起身之前,她突然凑近秦窕,抬手似乎是想做些什么,余光瞥见裴宁又停了下来。
秦窕面前浮过一阵带着药草苦涩的微风,她怔了怔,最后只见到对方留在眼底的笑意。
“我……”
“小二在那日受伤了。”
掌柜轻声说。
“什么?”
秦窕猛抽了一口凉气,瞳仁在火光下剧烈颤抖起来。
“他是个好孩子。”
掌柜平静地望向她。
秦窕控制不住地向后缩去,她眼中的恐惧几乎溢出眼眶,直到脑中最后一根弦也彻底崩断。
“秦窕!”
裴宁立刻过来扶住她的肩膀,试图止住她梦魇般的动作。
“我还会再来看望仙人的。”
话音落地,掌柜已经站起身。
此刻,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处火光,有什么似乎在她眼底烧尽了,轻飘飘的,灰尘也不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