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薪柴 仙人与人。 ...

  •   遮面的离开成为了人群最后的导火索,喧嚣彻底爆发时,裴宁恰好看向那处。

      他几乎一瞬间愣住,瞳孔猛然骤缩,只觉得周身血脉都开始倒流,一股寒意自手心而起,几乎消弭掉身前那人的体温。

      “你们……”

      裴宁的话音似是从喉间撕扯出的,落地时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秦窕勉强缓过神,还来不及思考他话里的异常,她下意识顺着裴宁视线的方向扭头望去。

      颈间刺痛顿时让她倒抽了口凉气,等她再睁眼,见到的便是那样一幅景象——

      那是很多双空洞而渴求的眼睛,目光从这些眼睛里透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在剧裂燃烧的,好像被直直望着的东西不是人,而是猎物或者朽木,每个人都想要撕扯下一块来带回去,磨成齑粉。

      她的呼吸不自觉停滞,深重的危险感在她混乱不堪的大脑里炸开。

      裴宁周身迅速凝聚起灵力,他们鲜少在城中百姓面前使用仙门相关的术法,平日里更不会将其施加在普通人身上,但仙门名声在外,是人便会忌惮。

      “再往前走一步,便可以尝尝血肉横飞的滋味了。”裴宁冷声道。

      打头的那几人闻言便止住了脚步,他们的目光未曾移开分毫,似在犹豫,妄想所谓仙术也不过坊间无良夸大的传说尔尔。

      人在危急时刻总会比往日更加敏锐,在一些人总算鼓足了勇气想要继续往前尝试的时候,秦窕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站在人群之中,眼光比很多人都要死寂。

      是那日跟着她们的“尾巴”。

      “等一下。”秦窕含混出声,几乎是含着血气尽力吐出嘴里的话音:“那位仁兄,你的伤已经好全了吗?”

      她的目光锁在那人身上,很快便如水滴掉进油锅,哗啦哗啦地惊起一大片人语。

      那人咬紧了牙,手却颓然松了下来,有个人极快挽起他的衣袖,便看见一道还在淌血的伤口横贯其上。

      “啊……”那人吓了一跳,居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窕很容易便看见他眼里几乎满溢的恐惧。

      即便是普通人,也不应该被一道伤吓成这样——秦窕额上几乎滴落下汗珠,思绪飞快行进,她想要尽快找到这其中的异样,竟也分不清头上是冷还是热了。

      然后她看见了太阳,如同神仙泼下的油墨,均匀地铺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百姓水洗脱色的布料上是殷红的血迹,秦窕这才发现,尽管是冬日,临水城的人们穿着的衣服也不算厚重。鲜血洒在身上可以很轻易地透过衣料,触及皮肤。

      心绪在一瞬间断裂,她突然恐惧于自己的发现,伤口的痛没有停止的征兆,就像她感知里从未走远的那些人。

      “你们,”秦窕更用力地靠住裴宁,眼睛几乎被烈日刺得睁不开,“你们不怕太阳了?”

      话出口的同时,她再一次看向人群中那个争议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飞速生长,直到压过这一切的恐慌与紧促。

      最后,只是黑暗,一整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

      闲客转过身,将远处复而又起的嘈杂丢在身后。

      瞿书墨只是静默地站在他身侧,他似乎从来都是这样安静,他从来都没有缘由地相信他。尽管此刻,秦窕陷入那样的危机,他内心的波澜几乎摇曳出水面。

      闲客看向来人,心头恍惚涌起一刹那烦躁。

      只是这样的情绪仅存在一瞬,好像浮光掠影拂过心间的一簇落花,短暂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城主打算让你来收拾这烂摊子吗?”闲客问。

      他的神色依然平静非常,声音落在人耳朵里就像是雨点落于林间,丝丝绕绕抓不真切。

      掌柜看向他,似乎是从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发现了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她下意识微眯了眯眼,唇边笑意晕得更开:“碍于身份,城主不便处理这些,何况他们方才经历过这些,我也许比城主更适合去做这件事。”

      她的笑如雪中腊梅那样鲜明,闲客很轻易便感知到了对方眼中的思量。

      但那又怎样?他不在意眼前人撞见他的异样,就像他也并不在意参与其中的人是谁,会以怎样的手段去促成这件事情。

      日光的温度几乎让人有些目眩,闲客抬起手掌,为自己留下一小块阴翳。

      所有的纷乱都会有了结的那一天,那么,在风雨彻底开始摇曳之前,就让他再为这浑世添上些耐烧的薪柴吧。

      .

      木门的孔隙照进很多束日光,倾斜的光束连接坑洼的地面,能见到浮尘在其中明明灭灭。不时有阴影穿梭其中,那是屋外被锁灵阵强行拦住脚步的临水城百姓。

      裴宁与这扇破旧到快要倒塌的木门仅有一步之隔,外头日光充盈,人群像是被水流阻隔又围困的蚂蚁,进退无路,只能在危险的边界用尽所有的力气。

      只是,裴宁想,操纵水流的也不过是一只等待被分食的蜻蛉,人被放置在此般境地,其实也只有耗,先耗不起的那一边便沦为失败的筹码,左右只有被丢弃这一条道路。

      他的眼睛深深地落进阴翳里,心中无端生出很多从前未曾有过的怀疑与茫然。

      人群聚集得过久了,久到日头西斜,他的视线里不再有那样明亮的光束。

      哀求的人终于精疲力竭,他们几乎扑在地上,土和沙将他们染作尘埃的颜色,只有眼睛之下是浑浊的两条线,那是眼泪行进的通路。

      “仙人。”

      “……并非我们刻意不讲道理,强行逼迫你们。”

      人群最前,一个半身都扑在地上的中年女人抬起脸,她的嗓子几乎嘶哑,人也有些呆滞了。

      身侧一并乞求的人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下意识便抓上了她的肩膀,她木讷地抬手躲开,便也只是留下一个沾满尘土的掌印。

      她摆正自己的身体,极其郑重地朝前磕了个头,她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仙人们神通广大,自然也瞧得出我们这小地方的不对劲。”

      “见不得太阳是最好察觉的,外来人只要敏锐些的就能发现。可倘若只是不能见天日,我们定然不会如此苦苦相逼。”

      她长叹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眼前的木门上,不知是释怀还是哀伤,只有始终如一的声音落地,激起遍地沉疴:“仙人一定受过伤吧。”

      这一瞬,那万千目光几乎透过所有屏障落进裴宁眼中,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声音没有停下:“不管施以何种手段,伤口都会流血,愈合,然后结痂,最后只会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或是连疤痕都留不下。”

      “这也许是天神的赠礼,它赠以人们平等地回到原点的能力。只是,对于临水城,它收回了。”

      许是从未向人说出过这些事情,轻松之后是漫长的无所适从,她下意识拨弄了下发髻:“我们被剥夺了生与死的权利,幼子不会长大,长者不会老去,连同全境的山水树木乃至四时光景,都不会有更迭的机会。”

      “这或许很像凡人追求的长生不老,可漫长的光阴停滞之下,是一切生机的暂停。受伤者,便要带着流血的伤口苦痛终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些年我们总也盼过、求过,可终究无果,从未有一个……从未有一个能让我们解脱的,我们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她麻木的眼中终于落下几颗泪,落进衣摆里甚至溅不起一点尘埃。

      “那贼人今日打伤了太多人,我们虽早已麻木,却再也无法承受更多伤痛了。”

      “仙人的血能够让我们重见天日,我等只是恳求仙人,给我们一个解脱。”

      她的眼中突然升腾起一点光亮,即便黯淡得随时好像都会消散,她脊背一弯,脑袋向前重重一磕,院中所有人也跟着她的动作一齐磕下去:“恳求仙人赐我等解脱!”

      这点光亮透过重重阻碍掉进裴宁眼中,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望向角落里昏迷的那人——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目光相交的那一瞬,他在那人眼里看见倒映的昏黄的日光。

      临水城的日落已经到来,残破的木屋终于能够掩藏起破败,阴影吞下一切,一切生灵都能够躲藏其中,一切生灵都会被吞噬。

      一种无名的情绪骤然回荡在他的心间,裴宁突然感到难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再也无法受他们掌握,即将破开穹庐降临于世。

      遥远的北境,魔尊从冗长的魔族事务中抬起头来,他似有所感地起身,遥望天边越来越浓重的黑色雨云——

      一道惊雷劈天盖地般砸向云霄山地界,掌门伸开手,一个雨点恰时落进他的手心,凛冽的冬风吹过来,刻有“清修殿”字样的木匾罕见地发出吱呀一声响——

      叶亦惟靠在三青门某一间药室的木门上,陡然而起的大雨几乎要彻底逃窜进来沾湿他的衣角,沸腾的药汤撞开药壶的盖子,“咔嚓”一声,壶盖落地,碎作两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薪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