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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生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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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年的声音清亮稚嫩,分明是小孩子独有的。伊时宁一怔,实在是不明什么情况…阿弟怎么会变得成幼时模样。
四周立马涌上来一堆丫头婆子。
伊时宁还没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只觉得这儿的人个个都熟悉。
大丫头绿桃先走了上来,跪坐在足踏上,啜泣着开口道:“小姐…你终于醒来了….”她最先反应了过来:“药…白荷…将药端上来!”
伊祈年用衣袖胡乱抹掉眼中蓄满的泪,看到伊时宁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此时变得极为苍白。
意识到这里围着的人有些多了,便打发道:“你们都先出去罢,绿桃姐姐和白荷姐姐留下便好。”
白荷…绿桃…这都是她未出嫁时房中的丫头们。
伊时宁经过这一通,方才后知后觉。
这极可能是她在江州时期的闺房,房中的人都是这个时候的仆从。
她这是回到了从前么?
被意识到的这个猜想狠狠砸中心脏,心跳的奇快,震惊之余,又抑制住滔天滚来的想法,轻轻转过脸,看向熟悉的眉眼。
阿弟才是小小少年之貌,一双丹凤眼十分独特,睫毛又浓又长,只是看着还很稚嫩幼小,一双眼睛透亮乌黑,只是尚且才是七八岁的模样,还看不出上一世是何等的芝兰玉树。
伊时宁凝神屏息,很快因为呼吸不畅,脸颊憋得通红,继而又大口喘着气。
竟是真的。
伊祈年见状担忧地又要流下泪来,阿姐发了场热,竟是把脑子也烧坏了么?
“阿姐……你要做什么!”
伊时宁低下头掩盖住要落下泪来的眼睛,闷闷地开口:“祈年。”
伊祈年以为她是病的难受,连忙招招手叫白荷过来,将药端了上来:“阿姐,快喝药吧,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递过来的瓷碗晶莹剔透,里头的药泛棕黑色,看起来是极苦的,伊时宁却伸手过来接过去眼睛都不眨直接喝尽了。
伊祈年看着她一口喝完,不免有些惊讶,向白荷讨了两枚酸梅就要塞给她。伊时宁望着那双与她一般大的小手握着果子,唇角微微扬起:
“阿姐不吃了,这药不苦的。”
上一世的汤药多到如喝水般过肠,如今竟是觉察不到半分苦涩。
伊祈年睁大眼睛,一双眼睛干净透彻,她知道阿姐素来是最怕苦的,只是心中不免自圆其说,或许是病了一场后还尝不出味道罢。
伊时宁需要一些时间好好理一理思绪。
她霎时想到了什么,往前抬了抬身子,抓住伊祈年的手,对上他有些疑惑的眼睛,当下有些着急地开口道:“祈年,阿爹阿娘在哪儿?”
伊祈年将她扶稳:“阿姐,你忘了么?爹娘这会还在京城呢,我昨日也刚从书院回来,收到了信,这会子许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伊时宁心中一阵激动,爹娘北上省亲,这个时候……她才将将十二岁。
“那林星牧呢?”伊时宁说出口的一刻突然回过神来,心道不对。
伊祈年皱着眉奇怪地看着她,有些想不通:“林世子应当就在国公府待得好好的。”又反问道:“阿姐问他做什么?”
只见她轻轻漾开笑容道:“无事,只是突然梦见他罢了。”
伊时宁喝完药后又泛起疲惫,伊祈年陪着她直至她安稳入睡。待到他离开,伊时宁便睁开了眼,眸中一片萧凉。
也不知上辈子,周问渠有没有将她与他葬在一处。
——
上一世。
望着那紧掩着的门扉,扶盈想到皇后临终前嘱咐她的话,在门外落满厚雪地上边哭着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四周传来嘁嘁的哭泣声,她手中拿着皇后最后弥留之际留在妆镜前的信,狠了狠心跑了出去。
大雪翻飞,扶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雪雾中。
周问渠作为外臣,是不能够进入内宫的。
他独自站在中和殿旁与宫后苑连接着的大门处,望着远远跑来个身影,有些焦急地将那人拦下,脱口道:
“皇后情况如何了!”
扶盈气喘吁吁的,用手胡乱地抹掉粘在眼睛上的雪,看清来人后,试探地问道:
“你是……周大人?”
“是我。”
扶盈听那人声音有些急切,她之前随皇后娘娘远远看上一眼,身形和长相都吻合,来不及向他行礼,忙将手上的东西塞给了他:
“周大人,这是我们娘娘去之前写下来的,她让我务必交到你的手中。”
周问渠嘴唇泛白,来不及接话,手指颤抖着,忙忙将它展了开。
那信上的内容不知写了什么,扶盈并没有看过,只见那周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到了最后竟是无法抑制的沉痛,拿着纸张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云朝十九年,伊皇后殁,左丞相周问渠辞官归乡,皇帝云旗亲封先皇后伊氏为德惠皇后,此后三年,皇帝未有踏入后宫,无一子嗣。
没人知道的是。
伊时宁没有去往皇陵,周问渠依着信上的意思,她的尸身被悄然转移,将她与先前的镇国将军林星牧一同葬在了郊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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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雷雨过后,天气渐晴。
雨后寒轻,风前香软,初春的风里带着些许暖意,一夜间吹开了满城的梨花。
众人听闻那江州知府的嫡女生了场大病,直到半周前才醒来。
几个素来与伊家交好的早早就递了帖子,想要来看望她。
伊时宁将无关紧要的帖子都拒了,唯独留下一家成国公府的帖子,是国公府的二小姐林悦竹留下的。
伊时宁连着歇了半个月,最近才缓过神来,一早叫上了身边几个丫头出了门赴她的约。
如今不知道府外是个什么光景。
江州城内大大小小的街巷十分热闹,她年少时总喜爱在这地界上闲逛,现下看着周围的环境,竟还是十分熟悉的。
小贩们高声叫卖。
孩童们在桥头嬉戏打闹。
春日的到来让街上多出来许多卖花的小摊。
踱步在这样的街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让伊时宁感受到了更多的真实感,莫名让她的心感到安定。
伊时宁提着裙有些欢快地走着。街上有些人相识的,主动跟她打审核招呼,她也会一一回应。
如今父母北上带走了一批仆从,伊时宁怕府中无人可用,便唤了日常里负责起居的白荷留在府中。
伊时宁携着紫叶与绿桃出府,随意选了个景致不错的茶馆,牵起裙边踮着脚尖快速上了二楼。
那店小二看见熟客,麻溜地从远处快步过来,单手一伸就是请,将她们带到了二楼视野最开阔的窗口。
“要今春最好的龙井,还是老样子。”
紫叶扶着伊时宁坐下,转头熟悉地吩咐小二。
“要去岁的秋茉莉就可以了。”
伊时宁转过头顿了顿,叫住弯腰准备离开的店小二,边拉着紫叶坐下。
紫叶有些奇怪地睁大眼睛望着她,一双乌溜溜的圆眼有些不解。
伊时宁轻轻点点她的鼻尖,对她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将帕子取出,净了净手。
上一世十四岁时回到京都城后,她总归是学着如京都城中那些高门贵族般。就算是自己不喜爱的,便也要自持身份享些与自己年纪不符的东西。
如今的她更喜欢花茶,而非略微苦涩的龙井。
伊时宁眨眨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
如今的江州城是富庶之地,是除却京都外最受繁华的地段。
除了她父亲这个知府外,尚有许多豪门士族。这块方土河网纵横,历来文风炽盛,才子如云。
从这宽阔窗口望下去,少有贫寒人士。车来车往的,保不齐哪一个就是哪家尊贵的人物。
就比方说那个马车顶上还要绣上金线的。
林悦竹刚下了马车,就看到伊时宁倚在三楼窗边。
雪腮顶在胳膊上望着她,清澈明亮的如同一泓碧水,目光移到她便笑靥如花。
林悦竹微微愣神。
只觉得她倚在窗边娇嫩鲜艳的模样竟有些明艳不可方物。
前些天伊时宁因病拒了一批宴请,林悦竹两次来探望,伊时宁怕过了病气给她,与她约好大好之后便出来小聚。
林悦竹是英国公府的嫡长女,如今不过十六岁。
她身后跟着两个身穿杏色比甲的丫头,马车旁还守着两个带戟的侍卫,瞧着十分气派。
林悦竹走过来时,伊时宁便想起身迎上去。
还没有等到伊时宁起身,林悦竹却快步走了上来,提着的裙摆飞扬,一下冲过来将她抱住。
伊时宁一时被她抱个满怀,一张小脸被这高出许多的身躯憋的有些绯红。
成国公是武勋,国公府家的小姐多多少少都习了阵子武,林悦竹自小跟着成国公,身体自是不必别家的小姐。
伊时宁感受到她的力道,也伸出手回抱着拍了拍她的背。
“快让我瞧瞧。”
林悦竹拉着伊时宁的手展开,上下看了看,见她面色红润,一张俏脸更是明净清澈了,哪里是病容满面的模样,这才放下了心,拉着她坐下。
“姐姐莫要担心我,只是感染了风寒,没什么大碍。”
伊时宁对上林悦竹有些紧张的目光,有些好笑地望着她。
林悦竹生得很好,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穿着身鹅黄衫子,头戴金丝绣的丝带,绑着头发垂于脑后,看起来十分精神。
伊时宁顺着她的目光解释道,林悦竹点了点头,开怀地笑了几声。
林悦竹命几个小丫头抱上来了不少礼盒,那盒子是用绸子做的面,上头还绣着兰花图样的织金暗纹,瞧着便十分金贵。
伊时宁感叹国公府的财大气粗,低声问道:“这里头都是些什么?”
林悦竹有些神秘地说道:
“是人参和雪莲呢。”
“本以为我已是很担心你了,只是那几日我家小子瞧着更是担心你呢。”
伊时宁自然知道林悦竹说的是林星牧。
林悦竹接着又道:
“第一次我去你家府上便得知你病了,想进去探病你又昏睡着,那小子知晓你病了后又叫我跑了一趟,送了不少药材补品。”
“听说他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寻的千年人参和高山雪莲,托我给你送过来,还偏偏不让我说是他给你的。”
林悦竹捂着嘴轻笑,有些促狭地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他这没良心的会幸灾乐祸呢,没成想,这榆木脑袋也会关心人了。”
听到林悦竹的话,伊时宁也不为他辩解,想到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心底的暖意抑制不住晕开来。
“……嗯。”
伊时宁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一手捻着盘中的乌梅送入口中,一手托着腮眉眼弯弯含笑道。
恰好小二的茶送了上来,一旁的紫叶轻声道谢,将那茶水接过放在卧桌上斟茶。
伊时宁就这茶氤氲的雾气失神想着。
她自七岁来到江州地界,偏偏那一年发了洪水。
当时她的车马陷入泥泞的道上前进不了,成国公府的马车恰好经过,她父亲便把她安顿在了成国公的马车上。
那马车上还坐着个小公子,当时的她跌了一跤,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十分狼狈,那小公子见她吃瘪,竟笑出了声音。
伊时宁年纪尚小,气不过,与他绊了一路的嘴。
两人也是从那时相识的。说来也巧,竟然是做了这么多年冤家,两个人一见面无非就是呛声瞪眼睛,互相看不惯。
伊时宁勾着唇角坐正了些,忽的想到了什么,向林悦竹询问道:
“林星牧不在学堂念书吗?我记得他与我家阿弟在同一个书院,旬休日还没到呢,怎的就知晓我生病了呢?”
林悦竹听到这话皱了皱眉,颇为不悦道:“他不肯去念书,总向父亲嚷着西征参军去呢。”
“这小子素来不喜念书,总是三天两头往家里跑,久而久之连父亲也拿他没办法。”
林悦竹脸上写满苦涩。
“前些个日子他随着我那在军中做事的表哥,没给家中留下一点儿消息,本以为他是赌气出去胡混去了,等到他回来尚且才知晓他竟跟着还立了个不小的战功。”
成国公本来就是武勋,家中从不缺的就是上战场打仗的男人。
弟弟小时候聪慧异常,认字也好读书也罢都表现得十分出色,父亲还对他寄予厚望,让他在朝中谋个文官当当,如今竟是白白浪费了他的资质。
不过如今看来弟弟在打仗方面天资更甚。
林悦竹兀自想着,没有注意到伊时宁的神情。
伊时宁眉眼染上些笑意,抑制住心中要倾泄而出的情感。只有她知道,林星牧当真去参了军,日后还真成了战功赫赫的将军,保护了她一辈子。
她低头敛住神色,将杯中的茶水喝尽,清香的茶顺着喉到胃里,香暖的感觉让她回过神来。
林悦竹接着哂谑一笑:“前几天他又逃课,然后就惹恼了父亲,现在还在府中禁足呢。”
伊时宁藕臂轻抬为她斟满茶,手指轻轻拂上案几上的礼盒,缓过神后听着她讲林星牧的糗事,也不嘲笑他。
她本是想先去主动找他,只是她也早打听到林星牧被禁足的消息。
“或许该让他试试。”
伊时宁抬眸,认真对林悦竹道。
林悦竹眼底闪过一丝诧色,抬眼对上她玲珑剔透的眸子,忽而又“噗嗤”一声笑起来。
“你倒是支持他…从你家的出去能在朝廷说上话的学生可不少,你怎么也不劝劝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