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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牧 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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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氏是簪缨世家大族。
祖父是将将上疏乞骸骨的首辅,且伊氏子弟众多,或是在翰林当值,又或是在地方做官,又得三朝皇帝爱重,自是风光无限。
林悦竹说起这个,忽想到虽然伊时宁远在江州,但是就算在京城中的世家小姐里都没有几个能将她比了过去的。
只是她瞧着伊时宁泰然自若,笑若沛然,愣了一愣,只觉得伊时宁和平时不大一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若放在从前,她都是只劝阿弟去好好读书的。
……
伊时宁慢慢踱着步子回去,心中还是想着林星牧。
那时他刚满十八岁,偏偏又受当今圣上喜爱,不顾朝臣争议,给他越级亲封了个安远将军的职位。
少年将军的名号,当真是风头极盛。
回到府中,白荷早早为她备好了热水。
伊时宁点着足尖,慢慢下了水,呼了口气,静静靠在木桶边缘,又顺着桶壁慢慢划了下去,水没过了下巴,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少顷想到林星牧那意气风发的面庞,与她说话时神采奕奕的眼眸,与她说起话来总是红着脸支支吾吾的……闭上眼想到的就是他这张脸。
她轻轻笑了一声,心中是愈发无法抑制的思念。
午后的庭院,枝头的雀儿都不再叫了,有了几分难得的宁静。
院中的桃花也挂上了稀稀疏疏的花苞。
日影透过廊下雪纱,照进门扉,洒落在雕花檀木桌面,透过那夕色琉璃,染上了几分光彩。
伊时宁沐浴完后身着寑衣倚在案边,仰着面庞,窗外日头落在她眼睫上,度了层银色的光。
外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白荷将件雪白的圆领中衣放好,又取了件品月色琢花长裙,配上件薄缥碧色短衫。
白荷随即进来为她穿衣。衣衫一件件规整地穿好,腰间系着根珊瑚红色的细束带,垂在腰间,自成婀娜。
“阿弟那边,你去告诉他一声,我已经无碍了。”
话还没说完,外头便进来了人通传。
“少爷今日休沐回来没往博雅院中去,往我们院子来了。”
紫叶上前禀告完,又看了眼伊时宁已经穿戴整齐的衣服,确认无误后退了出去。
话音刚落,外间就远远传来了声音。
“……阿姐如今怎么样了!”
伊祈年刚下学就火急火燎地就朝着这边赶来了。
推开半掩着的门,刚一进屋就围着伊时宁转了一圈。
伊时宁刚刚泡过澡,面色红润,唇色光泽粉嫩,看上去生动活泼,十分健康。再三确认她恢复完全后,伊祈年拉着伊时宁朝着坐榻上坐去。
伊时宁不语,只微笑着望着他。
伊祈年奇怪地望了他一眼:“阿姐自从病后就笑得好生奇怪。”伊时宁听到这话,心中暗道他的敏感,立刻插科打诨道:
“我没什么大碍了,倒是你,都将要满八岁了,以后定不能再如此疯张了,谁家儿郎这么大了还像你这般。”
伊时宁含笑望着,瞧他颇为不忿,支支吾吾的嘟囔了几句。
“对了阿姐!林家那个世子明日要带我出去吃茶,你记得吩咐小厨房不必为我备菜了!”
“你什么时候和林星牧这般要好了?”伊时宁有些新奇地问道。
伊祈年咂摸出阿姐的意思,气哼哼道:“我们这是君子之交!”
伊时宁看着他装作大人说话的模样有些好笑,随口找了个由头便将他打发了出去。
他倒也不是嫌林星牧不务正业将伊祈年带偏了去,只是好奇林星牧带个九岁的半大孩子能去吃什么茶,会聊些什么。
花气袭人,鹊声穿树。
水木清华的的午后,伊时宁便准备着小憩一会,只是左右翻覆着睡不着觉,欢喜自己得了重生的机遇,又思考忧虑着以后的路改如何去走。
她是上一世的皇后,也是现在尚有十二岁的伊家女娘。
左右是如何也睡不着了,伊时宁披着件纱袍便出去了。
推开门后的亮光让她有些晃神。
满园春色,恍如隔世般。
绿桃将廊下的雪纱换成了桃粉色,细心地理好褶皱,束在廊下的两根朱红色的柱子上,麻利地系成个典雅的丁香结。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
绿桃停下手中动作,惊讶地看向迈步出来的伊时宁,走上前来问道:“小姐怎么起来了?”
伊时宁定了定神,侧过脸看着绿桃。
如今的绿桃都还不过是个十五六岁小丫头,比起小她两岁的白荷来说还多了些稳重和利落。
绿桃、白荷、紫叶、墨梅是她在江州府中的几个大丫头,其中以绿桃为首。
只是上辈子去了那宫中,身边哪还有什么亲近的丫鬟,未出嫁时的这几个丫头在嫁入东宫时便一个个的被云旗打发走了,她多次询问她们的下落,却始终没有个答案。
伊时宁轻轻握上绿桃的手,却无端又想到了扶盈。
不知她去了后,云旗会不会对扶盈怎么样。
想起自己去之前给周问渠留下的那封信,她的心又定了定。
他一定会安排好扶盈的。
她上一世去的时候将近二十三岁,如今一下便回到了十年前。
父母尚在,什么都没有改变,她依旧是伊氏放在心尖儿上的女娘,如今她远在江州,此与那上头的朝堂纷争没有半分关系。
绿桃被她突然的握住手微微发热,感到奇怪,抬头看着伊时宁的面庞,她面上的情绪莫名有些落寞,转而又有些担忧,绿桃转瞬想了想,拉着伊时宁坐在廊下的石椅上,细声问道:
“小姐怕是又做了噩梦?”
伊时宁一时无言,不知作何解释,只对上绿桃的眼思虑片刻点了点头。
绿桃得到肯定,呼出一口气,欲要说些安慰她的话。
那墙头一阵悉悉索索……
院中另一头的墙壁上传来一阵声响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伊时宁冷不防听到声音,蓦然转过了头,向上看去。
看清来人时,她的心在胸腔里急速跳动,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微微颤抖,一时忘记了思考。
刚刚整理好的情绪,却因为看到来人而来人而心跳微滞。
她一双杏眸忽的睁大,粉唇微微张开,愣愣地望着他。
一袭红衣扎着高马尾的俊美少年出现在院中斜坐在高大的墙壁上,他烦躁地甩了甩墙边旁逸斜出地梨花树枝,碎玉琼瑶被他打落了不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伊时宁!你家这破树就不能砍了去吗!”
伊时宁:“……”
林星牧对着伊时宁粲然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紧接着就从那高墙上跳了下来。
绿桃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国公府家的世子颇没规矩地又翻了院墙,心下抱怨他忒没规矩,正要向伊时宁斥怨几句。
伊时宁却捏着裙边,大步朝那边飘过去,裙摆飞扬,地上刚被林星牧甩下来的落花随着她轻巧利落的步子带起了些许,扬在了月白色的裙角上。
林星牧望着她向自己快步走来,不知怎的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了。
伊时宁在距他一尺的地方站定,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少女穿着月白色烟云蝴蝶裙,外头披着件绯色对襟羽纱,未施粉黛,顶着张泛红娇艳的小脸仰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扬起,眼角还透着喜意。
明眸皓齿,姝色无双。
林星牧几乎是一息之间便想到了这句话。
他愣愣地盯着她突如其来的笑容,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瞬间便移开了看着她的目光。
少年只看了他一瞬,微挑了下眉,双手抱臂,便侧过脸去。
“呆子。”伊时宁失神望着他,轻轻呢喃道。
十五岁的少年看起来还傻乎乎的,那张脸还有几分稚嫩,极其俊逸漂亮。
伊时宁一时无法将他与上一世的模样重叠起来,心中百感交集,咬咬牙压制住心中的念想。
林星牧听到她吐出这两个字,立马转过头盯着她,眉毛轻蹙,有些不满。
这样鲜活的人站在她面前,看到他的神情,伊时宁才做出了反应。
“你不是来找我阿弟的么?怎么翻到我院子里头了。”伊时宁打断他想张口说的话,勾了勾唇调侃道。
林星牧的脸红了一瞬,赶忙解释:“我只认得你的院子……”
他见伊时宁轻轻捂着唇角,看上去总是一副调笑的模样,顿时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
“下次再这样翻进来,我便把你当成个小毛贼捉了去,给成国公瞧瞧。”
伊时宁话落,打量他穿着件朱红色窄袖骑装,只用个镂空雕鹰的黑色短冠束起头发,瞧着英挺潇洒。
眼波微转,便眼见他欲要翻墙逃离的模样。
他今日来是想瞧瞧她的病如何了,虽然听到自家姐姐调侃着对他报了她一切都好的平安信儿,但是不来亲自看看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为何总是心中像悬着块什么。
只是来时望着她面色红润,颜色更胜从前的模样,哪里是他想象中的病容憔悴。
林星牧只觉得这女人是愈发能跟他呛声了,心中憋着气,秉持着好男儿不跟女斗的原则,立马准备开溜。
伊时宁眼睫微颤,心思一动,不急不忙地叫住他:
“诶…你明日得空吗?”
林星牧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去挑挑眉:“做何?”
“许是你没空……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呢,如此,那便罢了吧。”
伊时宁垂下眼睫低下唇角,两只白玉般的小手握紧握着裙边,根根分明的羽睫仿佛沾上了些雾色,看上去脆弱可怜。
林星牧心中咯噔一声,虽不知道她能有什么话对他说,但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背过身去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心中竟有些隐秘的期待,有些懊恼的自唾后,撂下一句:
“爷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