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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隆冬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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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正逢隆冬，簌簌落落地下着场大雪。
坤宁宫的那位以养病为由，挪到离那很远的紫阳偏殿中去了。
近日无论是妃嫔还是宫女太监，还是宫外的朝廷家眷，无一不在津津乐道宫里那位不在受宠的皇后娘娘。
大雪已经连着下了数日，地上铺了一层白茫茫的雪被，将天空映得灰白，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紫阳殿偏远，在皇宫内处最西北的角落，乌凄凄一片，无人打理。
前来寻人的宫女匆匆拨开挡在眼前的干枯的枝子，斜着头往园子里望去。
见得那一抹绯红色的身影坐在秋千上浮动着，大雪纷飞扫过地面，随着风动发出声响。
那宫女是皇后身边的一等丫头，名叫扶盈，昨日是她留在殿中守夜，一大早起来就发现皇后不见了踪影，外头天才亮了不久，雪势颇大，她心里一沉，急忙跑了出来寻。
伊时宁独坐在秋千上摇动，闭着眼感受着面上落下的冰冷的温度。雪落满了她的青丝，肩上也落了不少。
“咯吱”的脚步声靠近，她并没有立刻回头去瞧。
扶盈见状轻轻咳嗽一声，匆匆上前蹲了下去。
“娘娘。”
伊时宁缓缓停下，长长的羽睫上也沾了些许雪色，睁开眼无言望了过去。
扶盈迟疑了一下，又接着道：“雪下大了，早膳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娘娘，回去吧。”
伊时宁没有立刻答她的话，站起身来，身上随着她的动作瞬间抖落了不少琼玉，又望了望灰色迷蒙的天空。
扶盈怕她冻着，还没待到伊时宁同意她起来，就走到她跟前，用手扫了扫她肩上的碎雪，将手臂上带着的青色大氅为她披上，手上功夫翻飞着快速系好了带子。
伊时宁一时握住她为自己整理衣襟的手，细声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是开岁初四日。”扶盈不疑有他脱口道出。
伊时宁却望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笑：“是我阿爹阿娘逝去的日子。”
扶盈忽的一惊，赶忙跪下：“奴婢该死。”
伊时宁却弯腰将她扶了起来，轻蹙着眉对着她摇了摇头，柔声念道：“你…何错之有？”
“阿爹阿娘如今转了世，今日已经满三岁了……也不知他们生的是富贵人家还是贫寒人家？”
她怎会怪扶盈？她才是一年前才被调到她身边来的丫头。
她想的出神，没注意到扶盈眼中的闪动的泪色和难过。
扶盈低下头不叫她看见，只翁声道：“娘娘，回去吧，回去……奴婢亲自为您温一碗姜黄粥。”
御膳房眼瞅着皇后失了势，送上来的餐食一日较一日差劲，如今连早膳都是送不来了。她有时还能在房中做些绣品拿出去换些物什，为娘娘补上一点日里根本催送不来的东西。
伊时宁面上怅然，牵住她的手道：“是该回去了。”
——
甘泉宫内。
门外守着几个太监低着头，神情紧绷紧张。
殿门掩着，外头的天因为下着大雪阴阴沉沉的，里头光线暗了一些，里头走出个年岁较长的太监，小声吩咐门外几个将殿门打开些。
皇帝正在与左丞相议事，每到这个时候，皇帝是最不喜有人在左右伺候着的。
“放肆！”
里头传来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首领太监福康低下头用衣袖擦了擦头上渗出来的汗珠，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走了进去。
福康迈步进去后先看到的是地上破碎的茶盏，以及在那一堆碎片旁站着的左相，福康心中一凛。
他没有犹豫地上前跪下就开始拾捡着茶盏碎片。
随着动作微微抬头想上看上去，那人的背挺得很直，笔直地站在那儿，颇有一副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气势。
上头那位发了火，这位丞相倒还是无动于衷，福康不由得默默为他捏了把汗。
“朕的镇国大将军，好得很啊。”
那声音低沉，隐隐有着克制住的怒气，福康心跳擂鼓，拾完东西便赶忙退了出去。
周问渠始终没有抬眼，端的是一幅尊敬不敢见天子颜的模样。只是那低下去的眸子冰冷，没有一丝情绪。
“他都死了，竟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面前的人怒极反笑，站起了身，慢慢地走到左相周问渠面前站定。
年近而立的皇帝陛下发起话来颇具威势。
“…周大人，你说呢。”
眼前的男子看上去有二十七八岁，丰神俊逸，面色微冷，看上去气定神闲。
云旗定定望着他的左相，眼底的思虑忽明忽暗。
“臣不知。”
周问渠稳稳向他行了一礼，语气清浅。
云旗摆过头叹了口气，仿佛没有听到这话，抖了抖长袖，负手而立。
“乌鞘岭和河西诸城接连失守，没有了他林星牧，一群废物竟是连仗都不会打了。”
“你如今难道也要渎职敷衍朕么。”
周问渠语气照旧：“臣不敢。”
“还是说，你在怪朕冷落她么？”
周问渠望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抛下这么一句，倒像是这件事无关轻重。他轻轻挑了挑眉，语气终于有了些波动。
“臣不是。”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那张处理公务的案几，上头堆成了一堆的折子胡乱地摆放。旁边的香案上还燃着炉子，不浓不淡的龙涎香中还夹杂着些使人头脑清醒的薄荷味道，顺着炉顶的紫金花斜香口蔓延而出。
云旗揉了揉眉心，恍然望向轩幌外渐来渐大的风雪，琉璃制的窗上形成张牙舞爪的冰花，掩不住外头越积越深的雪。
今岁的雪不知又要带来多少雪灾难民。
大殿外头传来些动静，是太监福康。
福康面色煞白，一进门便“哐”一声跪在砖上。
那太监也不说话，就径直地跪在地上，不断地发着抖，周问渠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明。
云旗自然也听到了动静，只是没有施舍他一眼，轻轻闭上眼睛道：“何事？”
福康憋了半天，道了句：“不好了！”
他忍住不让自己哭丧着的脸看着太难看，听得皇帝叹了口气。
“哪些个地方又出事了。”
他迈步走到了窗前，打开了窗，顿时倒透入刺骨的寒风。
福康闭上眼，咬咬牙道：
“是…是皇后娘娘……”
云旗听到这话，瞬时心中一紧，蓦然转过身，眼睛睁大死死望着他。周问渠闻言颤抖起来，素来冷清的面上出现裂痕，直勾勾地盯着福康。
“皇后娘娘……薨了。”
——
伊时宁做了场梦，梦见自己独自在冷戚戚的殿中，就着黯淡的烛光写信。
她看见自己身着素衣，坐在梳妆台前，背影消瘦，坐得端正笔直。
她好似是病了，病得很严重，不断气喘，写几个字就停下来咳嗽，落笔无声，垂着眸将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写下来。
殿中空旷，寂寥无声，只传出她断断续续的呢喃。
她轻轻念着，边写边读，声音愈加不足。
“周大人……谨启者。”
“惠书奉悉，如见故人。家中安否？君已居庙堂之高，遥想你我初见尚少年，千字文章妙手偶得，一朝入得天子朝，不知是否遂君心意，能展心中抱负。数年前安置亡故父母之恩，感激涕零之际，借此片纸，聊表谢忱。”
“吾尚有一心愿，仅君可知，祈君了却。南庵故地荒野，松木极高之处，有一无名之墓，望吾去后，与之同葬。”
“另有一婢，名唤扶盈，得此女尽心照拂，待吾去后好生安置。烛光冷透，书短意长，恕不一一，吾福薄命浅 ，愿君宽宥，再愿君官途顺遂，爱民恤物。”
“时宁……绝笔。”
她心中没来由的心痛和悲恸，身体不受控制地和那梦中的伊时宁慢慢重合。
轰隆一声雷响，狂风大作，外头拍起了大雨。
久旱逢甘霖，新朝九年，旱了许久的京城终于迎来了新春第一场雨。
伊时宁听到外头传来女人轻呼“落雨了”，又是一阵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哒哒”声交织着的嘈杂。
好吵…这是在紫阳宫么？
她不是已经……
身体突然有了知觉，身下柔软的触感，温暖舒适。好生奇怪，紫阳宫寒冷异常，中哪有这样温暖，她嘴唇微张：
“扶盈……”
没有回应。她忽地转醒，睁开眼愣愣看着天花板，一阵天旋地转。
檀木制的拔步床，烟青色的幔帐，熟悉的香料味道。
她竟没去到阴曹地府么？这是……
心中疑惑更甚，只是刚想动一下，身体就像被车轱辘碾过似的，一阵剧痛直钻心窝。
“嘶——”
她因痛发出轻微的气喘声。
一旁正在拉下窗帏关窗的小少年听到床上有些动静，急急忙忙从那头跑了过来。
伊时宁仰面忽然看到一张尽写着担忧的稚嫩的面容出现在上方。
她盯着这张脸，一时愣住，不可置信。
是她的阿弟，只是看上去…倒像是他七八岁的样子。
是梦么？
伊祈年眨了下眼，瞬时意识到面前的人醒来了，眸中立刻染上了雾气蓄满了泪水。
他一把抓住伊时宁漏在被子外头的衣袖，吸了吸鼻子，向外头招着手大声开口：
“阿姐！阿姐醒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