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73、慢慢走，我等你

　　春天的气息更加浓烈。
　　江有芸是最先坐不住的，正是用人的当口，确定身体没什么大碍，又接受完心理测试，她就顺利地回医院上班了。
　　程季临的工作其实一直没有中断过，他带的研究生近日也回了新北，自然又开始了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反倒是程知筠，闲人一个，没什么事情要做。
　　“你这样跑回来，后面的课怎么办”，和钟余一边视频，程知筠一边浏览着网页，看着很悠然的模样：“短时间之内肯定是没办法回去了。”
　　钟余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隔着屏幕逗猫：“学校过两天会开放网课申请，按时上课交作业，和在校是一样的。”
　　程知筠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她知道钟余一向都有计划有分寸。
　　“你在忙什么呢？”钟余却发现她头都不抬，也不看自己，不由得有些好奇。
　　“没什么”，程知筠听她问，也不忙了，视线重新凝在她脸上，笑意浅浅地说：“就是突然觉得这段时间天翻地覆一样，看看新闻。”
　　钟余默然。
　　她已经不用看新闻了，只需想想回来的这一路，就已经实实在在地听了很多的叹息，也见了太多的无奈，这样特殊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不得已，很多人充满了焦虑彷徨，唯有尽力调整自己的心态而已。
　　在香港隔离七天之后，钟余拿着核酸阴性证明上了飞机，但她环顾了附近好几圈，却没有见到那位和自己同一班机回来，还在路上鼓励过自己的阿姨，可惜两人并没有互相留下联系方式，也不清楚对方的长相，钟余除了在心里挂念之外无能为力，甚至将来，也未必有再见的机会。
　　法国机场滞留的事情没有再发生，三个多小时之后，她顺利地降落在了新北国际机场。
　　重新神思清明地踏足祖国大地，熟悉感和安心感令钟余几乎要哭出来，虽然落地新北依旧见不到程知筠，但至少现在她们在同一片土地上，相隔不远，相见可期。
　　【倒计时336小时。】
　　进了酒店房间，钟余第一时间给程知筠发去了定位和消息，每个字里都透露着兴奋和欣喜。
　　程知筠自然一直在等她，看到消息，笑着回【332。从落地开始。】
　　钟余开心地在床上蹦了好几下，这是一分钟都不想多等的意思，钟余不需要去求证，因为程知筠这样克制地表达，她太熟悉了。
　　程知筠又发来星星的照片和视频，小家伙看起来依旧很高冷的样子，实际上欢脱极了，似乎也知道钟余就快要回来了。
　　钟余隔离的日子，除了完善自己的剧本也没别的事情可以做，她甚至也不知道这个新剧本什么时候才能被搬上舞台，连商业的演出都停下了，更何况他们这种学校社团。网课申请在隔离的第十天通过了，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一学期，她可以留在国内，暂时不用返回法国，算是好消息。
　　睡前，钟余照常和程知筠聊天，顺便吐槽一下无聊的隔离生活，然后她便话题一转：“今天跟室友视频来着。”
　　程知筠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嗯”了一声，一点都不接她的话。
　　“姐姐，我发现你这人心理素质真够好的”，钟余和她比干瞪眼，从来都赢不了，只好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道：“你是怎么说服这么多人一起瞒着我的？”
　　钟余说的当然是过年期间发生的事情。
　　这年头，别说只是在国外，就是在外太空，信息传播都不带延迟的，但是钟余愣是没有收到一点风声，这让她不得不佩服程知筠反应能力和处理速度。
　　“就是打了个招呼告诉大家，我会找合适的时机自己告诉你”，程知筠很平静地告诉她：“应该是大家都比较愿意配合我吧，正好你也回来了，等回了松亭，得找时间请大家吃顿饭。你请。”
　　钟余摸不着头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我请？”
　　“对啊，你请”，程知筠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的朋友们为了配合我，不惜犯着见面就被你掐的巨大风险，难道不该是你请吗？”
　　“啊？”被程知筠绕了进去，钟余好几秒之后才无奈扶额，却开心得很，自从她到新北，姐姐越来越开朗了，郑重地点了点头：“嗯，该请，到时候请她们吃两顿笋烤肉好了。”
　　程知筠若有所思，笑着问：“我好像听过，但不是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唔……”钟余神秘兮兮地卖着关子，不愿意告诉她：“等见面了，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正笑闹着，程知筠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林惜的声音传进两人的耳中：“小筠，我可以进来吗？”
　　程知筠跟钟余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去开门，但是没有挂断视频，一边引她进门一边招呼：“姐，进来坐。”
　　程知筠把平板从床上移到了书桌上，林惜当然立刻注意到了画面上的女孩，和煦地挥挥手，和她打了声招呼：“小余晚上好啊，今天吃得怎么样？”听语气，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通过视频见面了，听得出熟络。
　　“今天还不错”，钟余简单和她讲了几句，然后眼神转向程知筠：“你们聊，我去看一下还有没有作业。”
　　钟余挂断电话后，林惜笑着调侃道：“果然人逢喜事啊。”
　　程知筠坦然地接受了她的调侃，只是脸皮薄，双颊泛起一丝浅浅的绯红：“这么晚还不休息？”
　　“哎，睡不着，以前总是觉得太忙”，林惜皱起眉头，叹气道：“但现在剧团真的暂时停转，闲下来之后，这种浪费时间的感觉真不好，好像整个人飘飘荡荡没了落脚点似的。”
　　程知筠点点头，她现在也处于比较空闲的状态里，短暂的舒适和轻松，并不能令人获得真正的安心感，但是她还是安慰道：“姐，不要太焦虑。趁现在好好休息，或者做一些专业积累，我觉得都挺好，不算浪费时间。”
　　林惜离开后，程知筠陷入了沉思，今晚虽算不上深谈，但却令她心里的冲动越来越强烈，而且她也有感觉，如果不去做的话，自己一定会后悔。
　　钟余解除隔离当天下着大雨，接风洗尘的实感相当强烈。
　　程知筠从五六点醒了之后就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到七点多就干脆不睡，简单洗漱一番就出了门。
　　虽然进不了酒店大门，但她觉得，在门口等好过在家坐立不安。
　　十点多钟，雨下得正大的时候，钟余的核酸报告总算出来了，阴性，她激动地给程知筠打电话：“我已经收拾好东西啦！这就下来！”
　　“雨下得很大，地上滑，慢慢走”，程知筠听到她的声音，心跳节奏不自觉地加速，她控制着自己尽量平稳地说：“我在门口等你。”
　　交完所有的证明文件，钟余拉着自己的行李，也不拿伞，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酒店，她的爱人在等她，她当然要飞奔而去。
　　酒店大厅门和真正的大门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钟余全力跑起来的速度极快，她的耳边擦过风流动的声音，雨滴成片落地的声音，脚步踩踏雨水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划过水泥路的声音……明明很吵闹，她却觉得什么都听不进去，唯有程知筠那一句“我等你”，隆隆地蒙在她的脑海里，为她阻挡外界所有的杂音。
　　她知道，唯有程知筠所在，是温柔安静的，令她心驰神往。
　　离大门越是近，钟余的速度反而放慢了，她有些紧张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因为她已经认出了门口那个熟悉的轮廓。
　　程知筠握着伞柄，长身玉立，眉眼平静，即使风雨如注也无法影响她的挺拔和坚定。
　　大门近在咫尺，程知筠见到淋着雨出来的女孩，清澈的眼瞳闪起一丝熟悉的波动，那是她从未显露给任何人的爱意，钟余接收到了，口罩下扬起肆意的笑容。
　　将证明递给保安，大门打开，程知筠第一时间走上前，将女孩护在了伞下，没有说话，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
　　只是四目相对，就如同榫遇上卯，虽然生命形态各异，但灵魂和思想相应相合，有了真正完整的感觉。
　　“咳！”突然，一声干咳如暴雨中的怒雷般响在两人耳边，把两人惊得立刻回了神，保安小哥看着两人，催促道：“恭喜你解除隔离，你们要是人齐了，就快离开吧。”
　　程知筠眼中的笑意未减，对保安小哥点点头：“谢谢，我们这就走，您辛苦了。”
　　两人坐上车，想起刚才的那一幕都还是觉得有些脸热，对视一眼，不由得都笑出了声。
　　钟余揭下口罩，拉起程知筠的手，十指紧扣，像是个讨糖吃的小孩，凑到正在系安全带的程知筠面前，笑嘻嘻地说：“姐姐，我回来啦。”
　　程知筠感觉到靠近的温热，眼角眉梢都像是被要被融化一般，尽是温柔，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放大了好几倍的脸庞，她看见自己，从眼眸中渗出来的欢喜更加灵动，看得程知筠心头一颤。
　　“我知道，我接的”，程知筠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有些迫不及待，又有些紧张地说：“坐好了，我们回家。”
　　钟余没有听话，身体再向前挪了挪，快速取下她的口罩，下一秒火热就贴在了她有些凉意的脸颊上，久违的亲密令她心满意足，嘿嘿一笑：“好，出发！”
　　程知筠嘴角微微掀了掀，解下自己那早已系好的安全带，快速向副驾俯身，钟余还沉浸在偷香成功的兴奋里，压根还没反映过来，唇瓣上就已经传来令她心旌神摇的甜软。
　　“精力这么足，应该让你开车。”说完，程知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重新系好两人的安全带，随钟余发呆，自己干脆利落地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车子开出去一段，钟余回过神，这才想起来问：“姐姐，我们现在去哪里？”
　　程知筠闻言，攥紧了方向盘，手掌也微微出汗，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动，甚至云淡风轻地逗她：“你猜猜看？”
　　“你家？”钟余语气平常，听起来没什么波动，似乎并不紧张。
　　“嗯”，程知筠趁着红灯，转头和她解释道：“爸妈都知道你在附近隔离，住外面也不合适。”
　　钟余想了想：“那我们去买点东西吧，第一次去你家，空手不太礼貌。”
　　程知筠轻笑一声：“这次只是暂时落脚，你不要想太多。况且，你还在上学，买什么东西。”
　　“好吧”，钟余嘟了嘟嘴，转而又鼓励自己似的：“等我毕业赚钱了，再给家里添东西。”
　　程知筠听到这话，心中一暖，钟余没有用买礼物这样的字眼，令她很欢喜。
　　车子稳稳停好，程知筠刚要开门，钟余却按住了她，一字一顿地道：“我现在好像有点紧张了……”
　　“傻瓜，我告诉过你的，他们对你的印象很好”，程知筠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还是那么好：“而且你不是也把他们当家人了嘛，见自己家里人，不需要紧张。”
　　“嗯”，钟余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程知筠展开了笑颜：“我们下车吧，不好让他们等得太久。”
　　电梯里，程知筠看了一眼身边站得笔直的女孩，眼中的温柔更深，她牵起钟余的手：“我们快到了。”
　　钟余被她牵着，心顿时安定下来。
　　电梯在11层停下，一开门，程知澜和林惜已经在等他们了。
　　“哥，嫂子，路上车有点多”，程知筠平静地和他们打了声招呼，拉着钟余的手没有松开：“这是钟余，我女朋友。”
　　钟余在他们的热情注视之下，紧张消散了不少，稍显腼腆地打了个招呼：“哥哥好，林惜姐好。”
　　“总算是顺利回来了”，林惜笑着感慨道：“说起来我们经常视频打招呼，还是第一次见。”
　　程知澜走上前，主动接过了钟余手中的箱子和背包：“钟余，欢迎你到家里来，我是程知澜。”
　　在两人的带领下，程知筠牵着钟余往家里走，一开门，就闻到了扑鼻的饭菜香味，这对于已经吃了一个月飞机餐、酒店餐的钟余来说，实在是一种极致的刺激。
　　江有芸和程季临就坐在客厅里，听见开门声，便起身迎了过来，星星的速度更快，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几人面前，兴奋地转着圈。
　　钟余和程知筠对视了一眼，旋即打招呼道：“叔叔阿姨好，我是钟余。”
　　程季临点了点头，江有芸目光柔和，对钟余露出了慈和的笑意：“小余好，你们一早肯定忙得没时间吃早饭，饿坏了吧，快来吃饭。”
　　钟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有芸拉走了，程知筠一笑，从哥哥手里接过行李箱，放到了自己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几人已经坐定，林惜和程知澜在分发碗筷，钟余正在和妈妈笑谈着什么。
　　带自己喜欢的人回家，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程知筠的眼前突然闪过自己第一次在钟余家里过年的场景，心中又酸又软，那一年，钟余看着自己和她的家人一起过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小筠”，林惜见她呆呆地站着，喊了一声：“快来，你坐小余旁边。”
　　“小余啊，是不是这一个月都休息得不好”，席间，江有芸时不时给钟余夹菜：“上次见你，也没现在看着这么瘦。”
　　钟余不是一个内向的人，而且都是程知筠的家人，她就更加愿意敞开自己，便实话实说：“阿姨，大概是从小吃惯中餐，到国外稍微有点不适应，加上第一年的课业太繁重，所以才会瘦一点。不过以后空闲时间多了，我自己下厨，应该就能补回来的。”
　　“小余还会做饭啊”，江有芸有些惊喜：“倒是难得。”
　　一餐饭其乐融融，但没有持续太久，程季临走之前倒是和钟余打了声招呼：“钟余，在这里和自己家一样，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年年说。”
　　钟余从他古板的脸上看出了别扭的接受，笑着点头答应。
　　原本热闹的家，一下子只留下程知筠和钟余两个人，钟余才真正放松下来：“叔叔阿姨都很可爱。”
　　“你不怕就好了”，程知筠带着她一边往房间走，一边说：“家里的客房早就被爸妈改成书房了，你这两天跟我一起睡。”
　　钟余跟在她身后，一进房间，就将人紧紧地圈进怀里被熟悉温暖的怀抱包裹，令两人身心俱颤，四百多个日夜的想念和挂怀，在这一瞬间得到了一丝安慰，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良久，程知筠转过身来，手指轻轻地点在女孩的眉眼处，她在外求学一年多，似乎变得更加成熟了：“对不起，是我想得太多。”
　　“姐姐，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因为太过在乎我，才会有这样的犹豫和动摇，你所有的担心，都是为我”，钟余抓住她的手掌：“你一个人扛下了最大的风暴，是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
　　“你忘了我说过，因为有你，我才坚持下来了”，程知筠摸摸她的脸颊，不愿再在这上面多说，转而圈紧了钟余，埋首到她怀里：“这段时间，妈妈感染，好几次情况危殆，爸爸的身体也出了些问题，加上那时突然联系不上你。所有不好的事情居然在同一时间发生，我虽然应接不暇，身心俱疲，但也意识到，没有什么比珍惜眼前人更重要了。”
　　“是，没什么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了”，钟余轻吻着她的发间，想到了一些事情：“姐姐，他到底是怎么拿到你的论文的？”
　　张确依旧留了她们的照片这件事，本就在风险考虑范围之内，当初的手段也只是尽可能避免，或者说是威慑，他依旧有留底并不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但论文，他居然能够先程知筠一步发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程知筠平淡道：“你还记得我们从温泉山庄回来的那天，星星应激的事情吗？”
　　钟余点点头。
　　“他闯进了家里，从我的电脑上拷走了文件，但论文的原始稿件都在旧电脑上”，程知筠说：“据他自己交代，是跟他爷爷学的开锁、配钥匙的手艺。”
　　“那天正好家里的摄像头还坏了，难怪星宝会应激了。”钟余恍然大悟。
　　程知筠点点头：“不说了，都过去了。”
　　下午，钟余逗着星星玩儿了好一会儿，才又让它对自己熟悉起来：“小家伙吃什么了，一年长这么大。”
　　“正好是长得快的时候。”程知筠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偶尔回头看看一人一猫，也算是乐趣。
　　钟余玩够了，起身走到她身边：“真的明天就走吗，你不在家多陪陪叔叔阿姨？”
　　程知筠点点头，放下最后一件衣服：“爸妈怕是没时间让我陪，再说我也需要回松亭去处理一些事情。”
　　“那处理完之后”，钟余相信以程知筠的能力，重新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还是很轻松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程知筠顿了顿，但下一秒，她的打算却着实令钟余没有想到。
　　“钟余，我想去法国，从零开始学绘画。”程知筠眼神依然温柔，就像她第一次见到的那样。
　　但也如她后来认识的那样，坚定如磐石。